第7章 童年（五）
雖然我覺得我做的沒錯，而且事實上也得到了很不錯的成果，但是沒想到其實錯的離譜，即使是對的也可以是錯的。如果是脫離了時間的範疇來看待一件事的正確與否是一件很難說的上是正確的方法，儘管辨析這一點也是非常主觀的。
對於莫羅先生來說，我和寧芙變得關係好起來自然是他樂得的事情，至少我自己是這麼認為的。而且這對我自己理論上應該是有一定好處的，雖然我也意識到這麼做未免顯得太過功利，但是一些生活小竅門告訴我這種功利的開始有時卻未必會導致功利的結局。真誠是一種能夠自發誕生出來的神奇事物，雪野對此堅信不疑，我相信雪野所以也相信於此。
可儘管我曾堅信這是一個正確的開始，然而現實擊潰了我。
當然我並不是說寧芙小姐是一位不好的人，只不過她實在是太能說了。
隱藏在她漠不關心的冷酷外表之下的是一顆如同岩漿般熾熱的心與滿溢的熱情。如果時間能重來，我一定會換一個問題作為跨越我們之間心靈鴻溝的橋樑，但是我莫得這個機會。
我不想複述她的話語，或者手勢，或者歌聲，因為我的小腦袋瓜子根本背不下來如此豐富的知識。而她則不一樣。
她天生過目不忘——儘管這點是我之後才聽聞的——以至於她實在是太喜歡引用詩篇了來證明她的觀點，而這些大多來自於精靈或者吟遊詩人們的詩篇大多都是可以唱出來的。儘管她的歌聲說不上有多美妙，但是也不至於不能入耳，可若是聽得太多了，卻總是有一種由衷的疲勞感從心間湧出，彷彿是幹了一天農活之後又不得不與十數個小孩一起玩鬧一般。所以我簡短的總結一下她的回答。
第一天，她提到了現存的最古老也是唯一一支會和矮人生活在一起的精靈部落，凍白精靈，據說這種精靈渾身就像是潔白的玉器，卻透出溫潤的柔和感。她詳細剖析了這群被譽為最美麗、最高貴的精靈的來歷、典籍、以及對於他們生活的方方面面的猜測，因為這群精靈生活的地方太過於遙遠，即使是與矮人做生意的商人也很少遇到。儘管這些和我的問題完全無關。
然後她有介紹了幾種傳說中的古老精靈以及與這些精靈有關的傳說。而這些精靈和傳說幾乎全部是在古老的精靈詩篇中提到的，所以第二天她幾乎是從頭唱到了尾，向我描繪了一個由精靈建立起來的社會是什麼樣子的。儘管她把這過度描繪成了一個所思所想皆有所得理想國，但是我卻是最近幾日才聽說什麼是精靈。
等到第三天，她借閱來了大量精靈詩篇的抄本，向我介紹這些詩篇的發現過程，儘管其中大量典籍的來歷已經不可考據了，但這並不妨礙她向我暢想這些典籍的拓印者是懷著什麼樣的心情留下了這般神聖的而美妙的詩篇。她著重向我介紹了其中的一本《十二精靈王戰記》，這本書的作者、來歷與背後的故事。
等到第四天，我已經徹底耐不住性子了。當她唱完《十二精靈王戰記》中的一副詩篇之後，我忍不住指出她說的這些和我的問題似乎一點關係都沒有。
「怎麼會沒有關係？這本《十二精靈王戰記》的原典正是保存在叫做『仙塞』的地方，傳說中她是在下五千年精靈戰爭之後僅剩的一座，但也是最輝煌，最完整的神治時代城市。對於精靈們來說，應該說除了早已經被惡魔們摧毀的神居之城外再也找不到更神聖的地方了吧。不過下五千年戰爭中保存下來的資料實在是太少了，
遠遠不及上五千年戰爭時期保存下來的，就算真的有一些其他聖城保存了下來也說不定。儘管我們現在只能夠通過一些後世時代的回憶曲來推測當時到底發生了什麼。」
她一邊眉飛色舞的揮著教鞭，一遍不停地翹著這本《十二精靈王戰記》，不停地強調這本書對於研究精靈歷史的重要性，儘管在我看來這本書與其說記載的是歷史，不如說是一些隨筆之類的。她搬來紙筆，一邊記錄，一邊幫我梳理上五千年戰爭的歷史。不過這些工作都是在後續幾天完成的，因為莫羅教授回來了。
她驚訝的看著突然開門進來的父親，竟然紅著臉把所有東西都收拾好，只打了聲招呼便快步回房間了。這時我才從文字地獄中解脫出來，注意到莫羅先生。
他有些無奈的看著離去的寧芙的背影：「抱歉啊，她又說了太多了吧。」
「啊，莫羅先生，歡迎你回來。你的事情辦完了嗎？」
他點了點頭，把門口讓出來。這時我才注意到他的身後跟著一個高大的身影，他實在是太高了，把整個門都堵住了，莫羅先生完全籠罩在了她投射下的陰影里，以至於讓我根本想過那會是人。他低下頭才得以走進室內。
這個人渾身上下都穿著黑紗，整個人都套在衣服根本看出身材，更不要提男女了。甚至就連眼睛都沒有露出來，臉前垂下一方黑紗，把一切都遮在了後面。。我從未見過誰穿的如此神秘，即使是穿的嚴絲合縫的聖城騎士們也會露出眼睛。
他一步步地向我走來，就像一尊黑塔向我平推了過來。我坐在椅子上，被他的氣勢壓倒，站不起身來。而且不知道為什麼，我甚至覺得眼前愈發的黑暗，眼裡除了他再無他物。
這是死神終於要來懲治作惡多端的我了嗎？
「你聞到了什麼嗎？」她忽然說話了，那聲音彷彿是天籟，也彷彿是在歌唱，我從未聽過如此美麗的聲音，比夏日拂過草原的微風更輕柔，比秋日正午的陽光更照在臉上更舒適。一切的壓力都驟然消逝了，彷彿剛才的死亡體驗都是只是幻覺。
我捂緊就像沸騰了的水一般瘋狂心臟，一邊大口大口貪婪的吮吸著空氣。她從袍袖下伸出一雙碩大的手，握住了我的雙臂。一股溫暖的感覺從她的手中輕輕的涌了過來，那暖流慢慢流淌，彷彿滲入了我的四肢百骸。
「深呼吸。」她說道。
我用力吸了口氣，然後緩緩的吐出。
好多了。
她收回雙手，重新站了起來。她的手大的令我汗顏，比我的小臂都要長。
我抬頭望向她，可她實在是太高了。
「有聞到什麼嗎？」我下意識的又吸了口氣，似乎確實有什麼味道。
又吸了幾口，有一種奇異的感覺。就好像被清水洗了幾十年的卻從未用過的破布煮出來的清湯一樣。我不知道為什麼有如此怪異的聯想，畢竟我都沒有活過這麼久。我僅僅只是把我想到東西原原本本的複述出來。
莫羅先生從她的身後探出頭來，問道：「為什麼要問這個問題？」
那個人，那位女性——我現在可以完全確認她的確是女性——似乎也用力吸了吸氣，我聽見了她面紗之下，鼻翼顫動的聲音。
「很有意思的描述。莫羅，你的判斷是對的。」
說完她就離開了，莫羅先生則絮絮叨叨得跟著她一起出去了。我完全沒有在意他說了寫什麼，只是目不轉睛地盯著那裡去的背影，想著她問過的問題，不斷摩挲著她碰觸過的地方。
「疼！」
我的腦袋被敲了一下，我惡狠狠地轉過身準備找人算賬。結果身旁站著的是不知道什麼時候又出來的寧芙小姐。她一臉生氣的看著我，遞給我手絹：「快擦擦，你口水都要流出來。」
我急忙接過來擦了擦嘴，結果發現她居然是在開我玩笑。我憤怒得和她打鬧了起來。不過她也比我高，而我簡直是全方位的失敗。
末了，我看著吱吱壞笑的寧芙小姐，問道：「她是誰？」
寧芙小姐流露出不屑的表情，她打量了下四周，起身緊了緊門把手，把窗戶也全關上，窗帘都拉了下來。
然後她才湊到了我的耳邊，有些輕蔑的對我說：「我爹的精靈姘頭罷了。」
說完趕緊捂住自己的嘴，跑回了房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