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 章
睡覺前，夏桐照鏡子，腦袋上什麼都沒有。
奇了怪了，所有人腦袋上的氣運功德她都看得見，就自己的看不見。
「難道是她太缺』德』？」夏桐喃喃自語，「也對，我要不缺』德』，也不會毫無徵兆的就要歸西了。」
「睡覺吧。」
六樓有兩間卧室，夏桐沒去樹屋裡睡，就睡樓梯間旁邊的卧室，爸媽睡二樓。
除了他們之外，睡在二樓的其他房客都是鬼，他們倒是一點都不怕。
說不怕，不過是在女兒面前要面子，王大偉身上蓋了兩床被子，還是覺得陰氣太重，冷的他發抖，還不安地不停翻身。
夏琳一巴掌拍過去，「翻來翻去翻來翻去，影響我睡覺，你不想睡給老娘滾出去。」
「老婆，你不怕嗎？」王大偉說話都在微微發抖。
「怕什麼怕，這是在通天觀，能來這裡的鬼都是功德深厚的鬼，人家腦子有問題才想害你的命給自己增加孽障。」
「你怎麼知道？」王大偉半信半疑。
「我就是知道，快點睡。」夏琳不耐煩地扭身關燈。
今天之前，夏琳沒進來過通天觀，但是她小時候從外婆那裡聽過很多通天觀客人的故事，每一個來的鬼，都是功德深厚的鬼，但凡活著的時候作孽，別說來通天觀，他們的功德給船費都不夠。
這些人花這麼大的代價來通天觀，當然是有所求。
第二天一早，夏桐正在餐廳，坐等她爸做早飯，昨晚上那個穿著白大褂頭髮稀疏的大叔走過來，自來熟地坐她對面。
夏桐順手給倒了一杯茶，「您昨晚上睡得好？」
「睡得挺好好。哎呀，我死了當鬼才知道，鬼不用睡覺還特別清醒，要是科學家研究員都能這樣，別說咱們國家，整個人類的科學技術肯定飛速發展，誰來都擋不住。」
夏桐不知道該怎麼回答，「……」還有這思路？
「您昨晚上睡著了？」
「睡著了。你是通天觀老闆你還不知道？什麼鬼一到你的通天觀，就跟人一樣吃喝拉撒，當然能睡覺了。對了，餐廳早上有什麼吃的？我出錢買。」
「天地銀行的？」
嚴非哈哈一笑，「我給陰氣也可以，聽船老大說，你們通天觀收陰氣，這個玩意兒在人間是緊俏貨。」
「你知道的不少。」
「我是搞技術的，做什麼決定前，肯定要搞好調查嘛。」
夏桐喊了一聲爸，王大偉問幹啥。
「給這位鬼……大叔加一份早餐。」
「行！」
嚴非放鬆地靠著椅子，笑呵呵道，「昨晚上沒來得及問，小姑娘叫什麼名字？」
「大叔好，我叫夏桐。」
「看你年紀不大，還在讀書？」
「嗯，在錦江大學讀大四。」
「錦江大學，原來通天觀在錦江，以前活著的時候倒是不知道有這樣的好地方。夏桐同學，我認識你們學校的馮校長哦，還是你們學校的客座教授，雖然我不教你，你見了我，也該叫一聲老師。」
「您貴姓？」
「呵呵，什麼貴姓不貴姓的，我叫嚴非。」
「嚴老師好。」
嚴非從小聰明，求學的路上一帆風順，年紀輕輕就成了核動力研究方面的大佬，這樣的人生經歷，從來都是別人求見他，很少有他主動跟人套近乎的時候，今天這麼和善可親，所求不小。
嚴非在幾天前猝死，死的時候他正帶著學生加班加點研究一個新型動力系統，正找到一點思路就這麼死了，他還沒體驗傳說中的靈魂出竅，鬼魂就出現在地府。
嚴家祖上是富商，做的善事多，給子孫積攢的陰德深厚，嚴非自己也做了許多為國為民的好事，豐厚的身家讓他在地府大多數地方暢通無阻，托鬼打聽后，聽說排隊等待投胎的鬼太多，閑的沒事兒干，聽說有通天觀這麼個地方，那肯定不吝嗇花錢花功德來一趟。
「我想請你幫忙聯繫一下六所，我想跟劉所的負責人談談。」
「六所是什麼？」
「你可以把它當作一個專門研究發動機的部門。」
「我無能為力。」
嚴非瞪眼，「怎麼就無能為力？通天觀這點事兒都管不了？」
「您可以託夢。」
「我怕他們不信，夏同學，你就管一管吧，要花多少錢你直說。」他還不知道，他認識的人都是搞技術的，哪裡相信這個。
「真不用我管，你們的事有人管。」夏桐得意自己未雨綢繆讓王一笑他們進來通天觀，要不然這麻煩事兒就要落在她身上了。
「誰管？」
「特別行動處的人，他們一會兒就要過來，你等等。」
又閑扯了幾句，早飯做好了，今天早上吃麵條，番茄雞蛋面。
嚴非拿起筷子高興的很，「哎喲，在陰曹地府，每天不知道飽飢，偏偏又嘴饞，現在可算讓我吃上正經食物了。」
「給我也來一份。」船老大下來，身後還有幾個鬼。
「你們稍等。」王大偉做的多，大家都能吃上。
大家都不客氣，坐下就吃，夏桐吃的心滿意足，船老大感嘆一聲，「不如通天觀原來的廚子做得好。」
船老大看夏桐一眼，「別誤會，我說的不只是手藝，而是飯菜的配料。」
夏桐沒明白。
阿福端著一碗粥過來，解釋道，「咱們後院黑水河畔不是有一棵長得像銀杏的樹嗎？樹上掉落下來的葉子是製作引魂香上好的材料，這個樹葉也可以磨成粉添加到菜裡面，適合鬼吃。」
船老大點點頭，「還是小阿福知道的多。」
阿福翻了個白眼，「這不是廢話嘛。」
夏桐好奇，「人能吃？」
「人鬼妖都能吃，有凝神的作用，雖然效果沒有神桐木散發的香氣好，但是也是好東西。」
「用神桐木的葉子不是更好？」
阿福連忙道，「你可千萬別打神桐木的主意，而且，古往今來，從沒有一個通天觀的主人能摘下神桐木的葉子。」
真的嗎？我不信。回頭她試試。
拉扯半天閑話，吃了早飯，嚴非又和夏桐磨嘴皮子，夏桐讓他稍安毋躁。
「我可是你的老師，你就這樣尊師重道的？」
「我做的工作非常重要，重要的研究資料都在我腦子裡，我死的突然，都還沒交接給別人，你知不知道有了這些資料，他們後續研究能少走多少彎路？」
夏桐連忙道，「先別生氣，馬上就有人能解決你的問題。」
「你可別忽悠我。」
「不會！」
等到九點鐘，通天觀大門響了，夏桐趕緊去開門。
「你們可算來了。」打開大門看到王一笑，夏桐叫他們進來。
王一笑哭笑道，「我進不來。」
他不是有緣人。
「沒事兒，我拉你進來。」
王一笑被拉進來，被王一笑帶來的兩個工作人員，向陽和陳盼盼兩個人都能自己進去。
李玄清、李朴一和慧心小和尚也能自己進去。
幾人一進門，就看到六合樓的台階上，站著幾個人，腳跟著地，是人吧。但是再看那幾個人的臉色，死白的跟鬼一樣。
「昨晚上到的鬼，有未了的心愿找你們化解。」
李玄清連忙往前一步，「要超度還是要幹什麼？我們玉清觀的道場法事做的最好。」
李朴一不同意了，「李玄清你好大的臉，你說這話問過我們重陽宮了嗎？」
圓覺小和尚默默走過去，作揖行了個佛禮，「各位施主有什麼未了的心愿，都可以和小僧說。」
兩個年過半百的道士氣道，「好你個小和尚，居然敢截胡。」
嚴非內心驚訝不已，以前總覺得這些和尚道士裝神弄鬼，沒想到還有真東西。
「我找特別行動處的人。」嚴非看向夏桐。
夏桐給王一笑使眼色，「嚴非說他是研究什麼動力機械的專家教授，高端人才，要找個叫六所的單位。」
王一笑連忙迎上去，「您是嚴非嚴教授？」
「是我！」
向陽和陳盼盼眼睛都瞪大了，完全是被嚇的，前些天嚴非教授的訃告才出現在報紙上，今天他們在通天觀看到了人？
不對，這是鬼！
鬼能和人握手，那這是人？
腦子亂了！
「向陽，你過來一下。」王一笑沖向陽招了招手。
通天觀前院左右各有三間房子，一間給特別行動辦事處，一間給李玄清和李朴一，一間給祝願和慧心小和尚。
「祝願呢？」
「祝願？」夏桐昨晚上到今天早上都沒想起這個人。
阿福飄過來，「昨天晚上關門之前他出去了，到現在沒回來。」
慧心有些擔心，「祝願年紀那麼小，能去哪兒？」
「放心，別看他還是個小學生，既然他能千里迢迢一個人沖正一觀來這裡，說明他獨自生活的能力不差。」
「有沒有他的電話，我們打電話問問。」
「沒有。」
李玄清從隔壁房間出來，「夏老闆，咱們建個群吧，以後咱們常來常往，有事兒你在群里喊一聲。」
「建不了群。」
「為啥？」
「因為沒有網路。」
「我看看。」李玄清從道袍地下掏出手機，打開一看，嘿，還真沒有網。
李朴一也不是個老古董，他跟著問一句，「點外賣咋整？」
「去門外面點，門口有信號。」
李朴一抬頭望向六合樓，「樓上有信號屏蔽器？」
「呵呵。」夏桐不想回答。
王一笑和嚴非關門在屋裡談了一個小時，向陽打開門出來，剛好在門口碰到進門的祝願。
「小學生你回來了。」
「不準叫我小學生，叫我祝大師。」祝願嘴巴都翹起來了。
夏桐笑了一聲，從善如流，「祝大師昨晚上幹什麼去了？」
「天機不可泄露。」
王一笑出來了，祝願問王一笑，「通天觀馬路對面多了一家警察局，是你們安排的？」
「是，安排了一個分局在馬路對面，以後有事兒叫向陽他們通知警察局那邊更方便，也給住手通天觀的工作人員減輕負擔。」
王一笑把聘書交到夏桐手裡，「工資卡也一起給辦了。」
夏桐笑眯眯地道謝，這才是事少錢多離家近的工作嘛。
王大偉洗洗手出來，「夏桐啊，中午自己點外面吃，我和你媽去超市看看。」
「老哥，我們留個電話，等春茶下來了，我聯繫你。」李玄清主動走過去。
「行，多謝了。」
二樓天字一號房的窗戶打開，船老大喊了一聲，「外賣是什麼新玩意兒？」
夏桐指使阿福，「你去給他解釋解釋。」
阿福飄上去解釋了一通，船老大哦了一聲，「怎麼點，現在有啥好吃的給我瞧瞧。」
船老大不知道是多少年的老鬼了，生前的事情都記不得了，他唯一記得的是，小時候鬧飢荒，餓的受不了了，他跑去土地廟裡，在神壇的破桌布底下，撿到一塊沾灰的紅薯餅，這是他記憶中吃的最香的東西。
阿福幽怨道，「我沒有手機。」
向陽想拉近和通天觀員工的關係，主動貢獻出手機，「我有。」
「你的我用不了。」阿福盯著夏桐。
夏桐翻了個白眼，叫住她爸。
「什麼事兒？」王大偉已經跨出門檻了。
「你晚上回來買個手機，要最便宜的那種山寨機，能上網就行。」
「別那麼摳門，至少買個一千的，還有，國產的哪兒來的山寨機？好好在觀里待著，別出門，等我和你媽晚上回來。」
昨晚上來的鬼挺有人性，今天觀里又來了道士和尚，王大偉說話聲音都響亮起來。
新手機下午才能買回來，中午點外賣的時候，夏桐被幾個鬼圍著，煩的不行，點好自己的，就把手機給他們。
「每個人最多只能點二十塊錢的外賣，點多了我可不付錢。」
「我有銀子！」
「我有天地銀行的鈔票。」
「我有黃表紙錢。」
「……」
「停！」夏桐制止他們，「人家商家只要RMB!」
幾個鬼悻悻地閉嘴，其中有個才死一兩年的鬼小聲說，「真有天地銀行就好了，地府和人間也能兌換錢用。」
「呵呵，想法挺好。」
嚴非嘿嘿一笑，他想吃什麼不用看人眼色，他還沒說話，辦事處的向陽同志就主動過來問他想吃什麼。
「鹵豬蹄兒、回鍋肉、香辣排骨、火鍋……」嚴非一連點了十幾樣才勉強打住，」中午先吃這些，其他的晚上再說。」
向陽一邊點外賣一邊想，回頭要跟領導多申請一點經費。
通天觀的門檻上坐滿了出不去的人和鬼，向陽站在通天觀外面的綠化帶邊，等他點完了外賣一回頭，牛逼哄哄的通天觀老闆，擅長對人指手畫腳的教授，以及一眾功德多到可以隨意揮霍的大佬鬼們，都眼巴巴地望著他，羨慕的眼神猶如實質。
打雜的小可憐向陽同志，心裡十分爽快！
中午吃了飯，夏桐回六樓休息，站在鏡子前她照了又照，她的功德呢？幾個鬼都住了一晚上了，她的功德還沒到賬？
唉，夏桐蔫噠噠的沒精神，在右邊花園裡繞了幾圈，不知道怎麼就走到樹屋門口，一腳邁進去，夏桐瞬間精神百倍。
怎麼回事？
這個樹還有紅牛的功效？
一步退出去，夏桐還是覺得挺精神的，但是沒有在樹屋裡那麼精神，她又一腳邁進去，嗯，真精神。
夏桐去書房翻手札，原來如此！
據手札記載，首先，神桐木需要功德才能生長；其次，神桐木又被稱之為養魂木，自身蘊藏著巨大的生機，神桐木的樹屋本來就是神桐木本體所化，站在神桐木樹屋裡，可不就是精神百倍嘛。
雖然暫時出不去通天觀，夏桐還是高興起來，又發現了一個通天觀的好處。
夏桐果斷拋棄昨晚上的卧室，抱著枕頭去樹屋裡睡，這個睡眠質量，絕無僅有！睡一覺起來，夏桐覺得自己精神的能做一套數學卷子，還是滿分的那種。
就是一覺睡的有點久，等她睡醒，樹屋外面，天色已經昏暗了。
夏桐下樓，阿福利索地飄過來，「王一笑等了你三四個小時了，有事兒找你。」
「什麼事？」
「他想再租一間房當作嚴非的實驗室，你要是同意，明天他們就搬實驗室過來。」
「那他們是不是還要派人過來？」
「說是要派四個研究員過來，白天進來工作，晚上下班回去。」
「嚴非能讓他們下班嗎？」嚴非可是說過當鬼比當人好，可以一天二十四個小時搞研究還精神超好。
「另外，他們再派四個人進來，雖然不住咱們這裡，還不是要蹭咱們的神桐木？」
「您終於發現神桐木的好處了。」阿福笑了起來，圓眼鏡背後的眼睛，笑起來跟狐狸似的。
夏桐瞟他一眼，「我是通天觀的老闆，你是我的員工，注意你的態度。」
哼，別以為她啥，每次他嘲諷她的時候，就說您，反諷氣質拉滿。
前院左邊還有三間空屋子，放著也是放著，就租給他們用唄，但是那四個研究員雖然晚上不住通天觀，還是得按人頭交錢。
能幫的時候幫一把，但是絕不做慈善。
「你說了算，錢我馬上打給你！」
夏桐滿意地點點頭，「住宿原價一晚上一萬塊錢，考慮到咱們是一個單位的，給你們一個五折內部價。對了，只白天來工作，晚上不留宿的，還可以九折。」
住宿的價格屬實有點貴，兩個員工住一年，那得多少錢？
王一笑是個狠人，他還價的時候夏桐簡直驚呆了，只聽說過要求抹零的，沒聽說過只給零頭的。
夏桐不想和他拉鋸戰，直接說了個價錢，問他同不同意。
今天中午以前，她只知道通天觀的位置重要，現在她才知道住在通天觀還有這麼多無形的好處。說實話，五千她都覺得自己定低了，給他們還是內部價的基礎上再打折。
要知道，李玄清他們都沒這個優惠呢。
再說了，通天觀的收入都是她的，她還可以把掙來的錢拿去做善事，又可以賺一筆功德。
夏桐覺得便宜，陳盼盼和向陽覺得貴。兩人默默地站在一邊不敢說話，他們兩個一年的工資都沒有他們住宿費的零頭多，這個成本屬實有點高。
還是人家有祖傳道觀的幸福，白得一個編製領工資，還能再收一大筆住宿費。
傍晚王大偉和夏琳忙完店裡的工作，回來的時候帶了個手機，阿福期待地望著夏桐，夏桐轉手遞給他。
「謝謝王叔叔夏阿姨。」
夏桐嘖了聲，「我爸媽年紀都不夠你當鬼的零頭，你好意思叫我爸媽叔叔阿姨？」
「我樂意叫！」
阿福已經摸清楚手機的大概功能，拿到手機就坐在門檻上不走了，玩了一會兒他才發現，手機有了，但是沒有手機卡，也沒有綁定銀行卡。
阿福：……不高興。
夏琳：「喲，我們真把這個事兒給忘了，不慌，明天那我身份證給你辦一張手機卡，銀行卡我也給你辦一張。」
「媽，你還要養著他呀？」
「阿福最多點點外賣，能花多少錢。」
阿福眼淚汪汪，夏阿姨對我真好！
王大偉在廚房做飯，向陽和陳盼盼十分有眼力勁兒，都跟進廚房幫忙，一個小時后，四菜一湯上桌。
鬼坐一桌，和尚道士跟向陽和陳盼盼一桌，他們一家三口一桌。
夏桐剛坐下沒吃兩口，祝願端著飯碗徑直走到夏桐面前。
夏桐：「……」這小孩兒什麼意思？
祝願理直氣壯，「說好了你要照顧我。」
「什麼時候說好的？我怎麼不知道？」
「我來的那天不是說了么，上一代的通天觀主人……」
「行行行，你是道士你不跟他們一桌？」
「他們桌上沒肉。」
「你能吃肉？」
「當然了！我是小孩兒，還要長身體。」祝願揚起腦袋。
夏琳給女兒夾菜，「吃個飯你跟個小孩兒吵什麼嘴，快吃，你爸專門去買了你愛吃的鹵豬蹄。」
「祝願別站著了，快坐下吃飯。」
夏桐上手拿著豬蹄兒啃，「咱們這一片，原來王爺爺賣的滷菜最好吃，他前些年去世了，連個接班的都沒有，那麼好的手藝可惜了。」
「我聽說王老頭有個兒子，也是學廚的，學的西餐，畢業后就去大城市的星級酒店當廚師，沒接他爸的班。」
「廚師長？」
「不是，好像是個二廚？」三年前給王老頭辦喪事的時候回來過一趟，他們家親戚說出來的。
「切，王爺爺的兒子今年也該四十來歲了吧，學了這麼多年還是個二廚，還不如回家開滷肉攤兒。」
王大偉贊同女兒的話，「王老頭可不是只會賣滷肉，他們家的廚藝是祖傳的，據說祖上出過御廚。王老頭年輕的時候開過正經飯店，後來兒子去大城市了，他身體不行撐不住，就給關了。」
嘴上說鹵豬蹄沒有王家的好吃，夏桐一樣吃的津津有味，一塊都沒剩下。
吃了飯，向陽和陳盼盼幫著收拾廚房打掃衛生，王大偉私下跟閨女說，他們派來的這兩個小年輕太懂事了。
「長期這樣也不好，爸，咱們找個廚師吧。」通天觀賺的錢，養個廚師沒問題。
「通天觀特殊，一時半會估計找不到合適的。」
「也是！」
上樓的時候，夏桐問船老大，「你們來一趟住幾天？」
「明天傍晚我帶他們四個走，嚴非想留下。」
嚴非連忙說，「要多謝我家祖宗積德，我功德多，至少能讓我住一個月。」
其他四鬼朝他投去羨慕的眼神。在通天觀住一個月，靈台得清明的什麼樣兒？等到下輩子投胎，他肯定是個頂聰明的人。
不行，今晚上要給家裡小輩託夢，一定要多做好事多積德，積德真的有好處啊！
對了，來通天觀還有一個好處，能託夢，一托一個準兒。不過你託夢的那個人來不來通天觀，那就不好說了。
知道今晚上沒有船來，夏桐安安心心地上樓睡覺，睡樹屋！
半夜時分，六合樓里的人和鬼都進入了夢鄉，無人發現，圍繞在樹屋四周的神桐木樹葉發出翠綠的柔光，被柔光圍繞著的樹屋，如同仙境一般。
夢裡面，夏桐夢到自己變成一棵樹，正如同惡霸一般揮舞著枝椏，枝椏拍打在地上發出噼里啪啦的聲音，就像她張狂的笑聲一般。
一不小心，不知道從哪兒跑過來一隻紅色的小雞崽兒，被她錘斷了腿，發出陣陣哀鳴。
惡霸良心發現，又是道歉又是哄，還在自己腦袋上弄出一個樹屋，答應讓小雞崽兒住到他痊癒。
腦袋上頂著一隻柔弱不堪的小雞崽兒，惡霸再不敢作惡，每天除了和小雞崽兒說話，再不敢招惹其他東西。
夏桐醒來，細節都不記得了，她揉了揉紅潤的小臉，「我昨晚上好像夢到一隻雞？我難道想吃滷雞了？還是想吃炸雞？」
學校北門的那家炸雞味道不錯。回味了一下，夏桐一下坐起來，糟糕，今天該回學校上課了。
噔噔噔跑下樓，王一笑晚上沒住在通天觀，夏桐去找陳盼盼問她上課的事情。
陳盼盼驚訝，「你沒看昨天王處長給你的文件，裡面就有學校那邊批准的假條，你只需要期末考試去一趟就行了。」
「哦哦，那就好。用什麼理由請的假？」
「當然是你身體不好，你去醫院檢查的時候不是內臟衰竭嗎？就用醫院開的處方請的假，你們輔導員還讓我們轉達學校的問候，叫你好好在家養身體。」
想的真周到！
下午，王一笑帶著人開了幾個大卡車過來送東西，夏桐履行她的工作職責，拉著每個工人進門。
看他們挺直的身板兒，也不像是一般工人。
嚴非跟在一邊跑前跑后，嘴裡不停地碎碎念，「小心小心，這個儀器不能磕碰，碰到就完了，跑數據都跑不準。小心那個測量儀，靠牆放，對對對，沒錯。」
四個研究員，都曾經是嚴非帶的研究小組裡面的核心成員，此刻，他們看到活蹦亂跳的嚴教授，頓覺這個世界是如此的玄幻，死了的人怎能復生？這不科學呀？牛頓大大的棺材板兒被地心引力扯到地府去了？
「你們四個，愣著幹什麼，快點過去幫忙。」
「哦哦。」
帶來的所有儀器設備安置好，嚴非又是滿足又是遺憾地打量這個簡陋的實驗室，「將就著用吧。」
忙完這些，已經是半下午了，船老大他們要走了。
阿福把昨晚上撿到幾片金黃的銀杏葉放到昨晚上的滷肉湯里，鹵了五隻滷雞。雞肉還沒鹵熟，香味剛飄出來，船老大深吸一口吸，十分上癮，「就是這個味道。」
鬼本就是沒有實體的陰魂，對於養魂的東西，他們比人更加敏銳。夏桐只覺得這個味道比尋常滷肉香一點，幾個鬼卻覺得這個香味簡直勾魂攝魄。
一共五隻雞，分了船老大和四個鬼三隻，剩下的兩隻給其他人吃。
船老大一邊狂吃一邊嫌棄，手藝太差，浪費了這幾片樹葉子。
阿福冷笑一聲，吃了肉還不記好，沒下次了。
「你看你，我就是隨便說說，阿福兄弟還生氣了，咱們千百年的交情，不至於哈！」
夏桐聽兩人吵嘴，喲，這個船老大是多少年的老鬼呢？混了這麼多年都沒混上鬼差，還在划船。
時辰到了，船老大帶著是個戀戀不捨的鬼上船。
昏暗的夜色中，船篙支起來，伴隨著船篙滑動的水聲，慢慢地飄遠。
夜風吹過，翠綠的銀杏樹在風中翻滾，剎那間全換成金色，有五片葉子，晃晃悠悠地從樹梢飄落，被阿福撿到四片。
「那一片怎麼不撿？」一片樹葉落在水面上，隨波逐流。
「掉到黑水河裡的，那就是冥河上的東西，不是咱們的，不能撿！」
六合樓廊下和屋檐上的燈亮起，前面有光，襯的後院越發黑暗。
夏桐提著心往光亮處走，小徑一邊是莫測的黑水河，一邊是更加神秘的萬古林。
「鬼都來了，妖怎麼還沒來？」
「妖？」阿福提著燈籠給她照路，「通天觀這邊的萬古林很安全，妖界那邊的萬古林，卻是妖界最危險的地方之一，一般的妖，輕易過不來。」
「真慘！」
夏桐假惺惺地心疼妖怪，心裡想的是妖界的精怪不來，她又少賺了不少功德。
阿福懂她，直言道，「不用心疼，妖一般提供不了多少功德，他們最多就是來通天觀換些東西，再通過通天觀去人間開開眼界，回妖界好跟其他妖吹牛！」
嘖！
回到光亮的六合樓，夏桐突然停下腳步，扭頭問阿福，「你收到提成了？」
「收到了。」
夏桐也收到了，趕緊找了個鏡子，真看到自己腦袋上飄著金光，還泛著點綠。
金光泛綠？她怎麼這麼特別？怪不得她是天選之子。
夏桐happy地又走又跳，跑到大門口，試探著伸出腿，哎，沒事兒，再伸出一條腿，兩條站在通天觀大門外。
夏桐雙手叉腰，得意地大笑三聲，我胡漢三又回來了！
阿福的看她的眼神：……瞧，那兒有個傻子！
向陽和陳盼盼小聲問阿福，「夏老闆怎麼了？」
「沒事兒，神經病發作，一會兒就好！」
夏桐的壽命和通天觀之間的牽扯，除了夏家三口人和阿福，其他人都不知道，阿福也不可能告訴別人，如果被人知道這個弱點，叫有心人利用，夏桐這個通天觀主人被引誘出去，輕易地就能死在外面。
感覺功德還多著呢，爸媽又不在，沒人管，夏桐決定放肆一把，小跑著去前面十字路口買奶茶。
「老闆，我要一杯楊枝甘露！」
「掃碼還是現金。」
「掃碼！」
「十七塊，謝謝！」
「好的！」
拿著自己親手買的楊枝甘露，猛喝一口，就是這個感覺，開心，激動，興奮！
回去的路上，夏桐不跑了，慢慢地溜達著，走幾步就關注一下剩下的功德還有多少，她隨時準備著功德快要消耗完的時候狂奔保命。
「你笑起來真好看，像春天的花兒一樣……」
「喂。」
「我的個天，夏小桐大美女，你的電話總算打通了，我們聽輔導員說你要請長假，給你打電話又打不通，我們還以為你又怎麼樣了。」
夏桐咳嗽了聲，笑著說，「你們別擔心，我現在還行，等到過幾天期末考試的時候，我肯定回學校。」
「那就好。對了，你不在寢室住，明天我們洗床單，幫你把被套拆了一起洗了吧。」
「好，謝謝你們。」
「一個寢室的姐妹，客氣啥，早點恢復健康。」
「好。」
掛掉電話，夏桐看了眼功德，抱著奶茶慢吞吞地走，突然她停下腳步，她看到了什麼？
路燈下那個老爺爺，好像是賣滷肉的王爺爺。
王勇也看到了她，蒼老的臉笑的跟一朵被雨打風吹過的殘菊一樣。
「桐桐啊，我是你王爺爺！」
「王爺爺好！」經過這兩三天的磨練，夏桐已經不怎麼怕看起來友善的鬼了。
「王爺爺在這裡幹什麼？怎麼……」怎麼還不下地獄？
王勇笑呵呵的，「放心不下我那個兒子，不想走，就留下了，誰知道那小子這兩三年都沒回來過，我都沒見著他。」
夏桐聽的有些心酸，「王爺爺還要等？」
「等著吧，那小子倔，我知道他想混出個人樣兒才回來看我，我現在等的起，等多少年也能等。」
夏桐看了眼所剩不多的功德，加快語速，「王爺爺，要不您跟我去通天觀？反正您閑著也是閑著，不如去通天觀里當個廚子，還能給王叔託夢，一舉兩得！」
「我能進去？」
王勇死後一直在城西這一片遊盪，一靠近通天觀他就覺得有一股無形的壓迫，阻止他靠近。
「能進，我帶你進去！」
功德不多了，夏桐拉著王勇跑起來，跑的太快，被門檻絆倒，好險站在門口的陳盼盼接住了她。
被夏桐拉進來的王勇深吸一口吸，一張風吹雨打過的老臉沒變，他卻覺得，內里的自己，就跟老樹根發芽了一般，身體里有了生機，從頭到腳都清爽起來。
「你從哪裡拉進來的鬼？」
「路邊拉進來的，給你們介紹一下，王爺爺，祖上出過御廚的人，以後是咱們通天觀的廚師了！」
「不敢當不敢當。」
王勇謙虛，阿福卻對他很有興趣，「你家祖上當御廚的那個人，是不是叫王二柱？距離現在，大概有……三百年有了吧，我記得，他就住在山那邊的前山村。」
王勇眼睛冒光，「對對對，名字對，時間對，地方也對，我家祖上當過御廚的祖先就是叫王二柱。您見過我家祖先？」
「呵呵，活著的時候沒見過，死了后倒是見過，王二柱死後為了給子孫積攢功德，在咱們通天觀當了二十年廚子。」
王勇心酸，家門不幸，祖宗活著的時候辛苦，死了還得給後代子孫考慮，可惜到他這兒，傳承還是斷了。
阿福才不管什麼傳承不傳承，有好吃的才是正經。
夏桐暗暗點頭，說的很對！
她爸媽看她逐漸適應了，這兩天晚上都不來通天觀睡覺了，害得她不是吃外賣，就是吃阿福煮的稀飯麵條。
牛逼哄哄的通天觀主人，要吃好吃的！
王勇也想明白了，他要學當年的祖先，在通天觀好好當廚子，給後代子孫積德。
當天晚上，借著通天觀的好處，王勇終於成功給兒子託夢，一想到祖傳的手藝斷了傳承，也沒心思心疼兒子，劈頭蓋臉地把兒子罵了一頓，罵痛快了，最後才丟下一句話：過年回老家，到通天觀來看你老爹！
半夜被夢嚇醒的王大志再也睡不著，從床上坐起來，把媳婦兒也鬧醒。
「你怎麼了？」
「我夢見我爸罵我，叫我過年回老家看他。」
王大志的媳婦兒何小玲徹底醒了，她不信鬼，想來，應該是丈夫想公公了吧，日有所思，夜有所夢吧。
「那我們過年回去。」
王大志有些為難，「恐怕酒店會留我值班。」
何小玲怒道，「去年過年，前年過年，都是你值班，輪也該輪到你休息了。」
「唉，過年還有一個多月，等等再看。」
「我是無所謂，你等吧，等你爸明晚上又給你託夢。」
王大志只覺得身上一激靈，汗毛都豎起來了，大晚上的，可別說這些話。嚇人！
心裡有了目標，又託夢罵了兒子一頓，早上起來王勇只覺得神清氣爽，等夏桐起床吃早飯，喲，蒸餃、包子、油條、白粥、酸辣粉、碗雜麵、以及各色小菜。
這麼多選擇，該吃哪個呀？
開心！
祝願那個小子，比她還開心，面前擺了兩個空碗了，還在猛吃。
自覺年紀大，應該被尊老的李玄清和李朴一也不客氣，想吃啥吃啥。
夏桐想發個朋友圈來著，可惜，通天觀沒有網，為了發個朋友圈跑去大門口她又不樂意。
夏桐不樂意，阿福樂意呀，飄著就過去了，把早餐拍照發某博，一群網友給點贊。
他阿福也高興！
夏桐鬱悶了，啥時候通網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