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驟雨季的豐沛雨水讓巨樹之森漸漸恢復了繁盛的狀態，綠樹枝葉愈加延綿無盡，身處林間只有隱約的微光勉強看清四周，唯有在溪水河畔才能看到明媚透藍的天穹。

女孩拖著新找到的樹杈，踩著晚霞走回河邊，迎頭看到小孩臉色蒼白的面對著一堆肉塊，滿臉的為難。

「怎麼了？」

小孩抬起頭，漆黑眼眸失去光亮，抿緊唇角沒說話，只在手中捧起一塊肉，轉動角度給她看。

女孩沉默了，肉塊上明顯長出了白毛。

雨期空氣過於潮濕，再加上放置的時間是有些久了，也算正常，但的確是不能吃了，會生病。

他們現在還沒艱苦到那種程度。

小孩見她也不說話了，遂低下頭，忐忑的思索著要如何向白狼老大交代才能取得原諒，渾身都散發著頹廢的氣場。

結果女孩完全沒理解到他的不安，還恍然大悟般拍了拍小孩的頭，問道：「啊，我想起來了，你今早吃的還是烤肉，現在是哪裡不舒服嗎？」

「……沒有，那幾塊還沒有腐壞。」小孩遲疑的眨了眨眼。

女孩鬆了口氣，這才轉身繼續搬動沉重的樹杈，隨口道：「那也別再吃了，把這些肉單獨放起來吧，明天正好做餌撈魚，這個我也挺擅長的。」

小孩獃獃的仰著頭，從前他在部落難得吃到一次肉，每次也只能分到不大的一塊，完全不會有吃不完的情況，所以這兩天他都跟著撿柴劈柴，沒想到肉竟然腐敗的這麼快。

……竟然，不會挨罵嗎？

「等等！」

小孩猛抬起頭，才發現女孩並不是在和自己說話，她大步走到遠處的樹杈堆里，方辰正在那偷偷處理木柴。

看到女孩，方辰一時間躲閃不及，只能不好意思的笑著。

「方辰！不是說好你看著燒炭就可以了嗎，傷口再裂開，可沒那麼多藥草。」

「……你這刀還挺珍貴的，留著切肉吧。」女孩及時解救下了方辰手裡的匕首，這東西不僅沒在樹皮上留下多大划痕，還險些卷了刃。

「啊……」方辰尷尬的摸了摸鼻子，在他旁邊幫忙整理樹枝的黑白小熊也湊了過來，對著女孩伸出兩隻毛絨絨的小爪子，嚶嚶叫著。

女孩立刻將匕首還給方辰，滿面笑容的抱起了她，「糯糯是在幫爸爸嗎，太可愛了！」

方辰無奈扶額：「……」

白狼出去捕獵的第一天，女孩便繼續到處搜尋被暴雨折斷的巨大枝杈，小孩偶爾搭把手，大部分時間都在撿碎枝，方辰則背著糯糯在女孩的指揮下採集了一些附近可以食用的東西。

今天是第二天，他們又花費了一個上午，努力將樹杈分截，因為女孩提出了一個想法。

她要燒炭。

經過一天共同合作，小孩雖有些不太贊同，但樹杈都是女孩親自拖回來的，便也沒有異議。

至於方辰，他連生活方式都還在摸索階段，有人出主意自然積極配合。

之後他們挑選出晾乾的樹杈，用石頭砸或者徒手掰，速度緩慢的弄出了一截截的木頭，和差不多長的樹枝一起立著堆起，然後用易燃的碎葉圍住，最外層糊上大雨後隨處可見的濕泥，形成一個大土包。

只要在頂部留出引燃的空間，底部再挖幾個孔眼，最簡單的燒炭準備工作就完成了。

現在已經是他們燒的第二批木炭了。

「冒煙了，我先把所有氣孔都堵住，再等一會就好了。」女孩抹了把臉側被煙熏出的灰痕，充滿活力的轉過身，笑容明媚，彷彿不知疲倦，「現在帶上乾淨的藤筐，我帶你們去找好東西！」

小孩並不好奇要找什麼，但還是聽了女孩的話。

糯糯窩在女孩懷裡完全沒有找爸爸的想法，被女兒遺忘的方辰嘆了口氣，也跟著回到洞穴去取藤筐。

這兩天，方辰都在學著獸人的生活方式來適應這個世界，第一步就是脫掉基地的衣物，學會用自己的獸形幻化出簡單的獸皮衣。

方辰還是第一次知道，這種獸皮衣如果被劃破出傷口，一樣會出現在皮膚上，是種相對危險，但也非常節省資源的方法。

畢竟其他野獸的獸皮不是那麼好弄到。

他走入洞穴，迎面撞上捧著三個藤筐走出的小孩，很明顯，是給他們帶的。

這孩子遠比一開始要柔軟的多，方辰還記得第一次見面時，小孩看起來像極了一隻瘦弱的卻又努力渾身豎刺的刺蝟。

方辰俯下身，從他手中接過兩個藤筐，輕笑道，「謝謝。」

小孩彆扭的嗯了一聲，還是不太習慣這麼客氣的相處方式，快步跑了出去。

「我已經做好標記了，咱們快去快回，對了，方辰的匕首也帶上。」女孩背好藤筐，走到河邊蹲下身，糯糯自然的從她懷裡下來。

方辰背著藤筐走出洞穴，見到這一幕，也來到河邊洗手，好去抱糯糯。

「先別洗！」女孩連忙攔住他，轉過頭，方辰和小孩才發現女孩臉上竟然抹著黃褐的泥水，同時手裡又抓起一把泥，「現在，我們要用泥把自己完全包住，等會回來再洗。」

小孩緩緩抬頭：「？」

你在說什麼？

女孩神秘兮兮的挑眉，「我保證，是好東西，你的白狼老大絕對喜歡。」

「……那炭窯？」小孩神色略顯猶豫，但他還是掙扎著指向燒炭的土堆，想爭取一下不去的可能。

「一會就能回來，燒炭我熟著呢。」女孩拉著小孩的胳膊，拽他過來抹泥。

「來吧來吧，你們打下手就行，主要看我的。」

小孩攥緊藤條，來回看看，左邊的方辰竟然已經開始抹了，右邊的女孩笑吟吟的看著自己。

「……我自己來。」

*

夕陽緩緩沉沒於遼闊的巨樹森林後方，瑰麗的晚霞如一副絕美的畫卷鋪展在天邊，林間光線更加昏暗。

「所以，要找什麼。」

三人一獸渾身都是微微凝固的泥土，齊齊仰頭看著面前幾十人才能環抱巨樹上方，入目都是大片濃密的葉子。

「蜂蜜。」被黃泥遮蓋住面容的女孩兩眼放光，似乎已經隔著層層枝葉看到了自己想要的東西，「我一直想來搞這個蜂巢，有計劃，你們也不用做什麼，如果有帶蜜的部分掉下來，記得及時撿起來，別讓螞蟻蟲子爬上去。」

方辰點頭應答，讓女孩放心。

小孩則有些疑惑，他看了看摩拳擦掌準備爬樹的女孩，又看了看自己這一身泥。

女孩接過方辰的匕首在附近切割下一條足夠長的藤蔓，一端系在藤筐上，然後搖身一變，站在原地的松鼠的赤白皮毛上也沾滿了泥土。

松鼠口中銜著藤蔓的另一端，動作敏捷的開始爬樹，小小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茂密暗淡的林葉中。

沒過一會，藤筐也被拽了上去。

晚風吹拂，林葉沙沙作響，雖然看不到飛鳥，但清悅鳥鳴隱約環繞耳畔，使得幽深林中更顯靜謐。

一大兩小席地而坐，身下是層疊潮濕的碎葉枯枝，但他們都一身泥了，自然也不講究這個。

「我覺得……」小孩就地取材編著新的藤筐，欲言又止了幾次，還是仰頭看向方辰，「好像，不需要我們抹這一身泥。」

方辰眼眸彎起，胸膛微微震動著笑開，他的思維還是更加貼合基地人類的想法，因此很容易就能理解。

「是的。」

「？」小孩即使被泥土遮住了臉，神情動作還是肉眼可見的疑惑。

「金子是女孩兒……」還是比較在意的形象的

後半句話還沒說出口，方辰懷裡的黑白小熊就不安分的動著，皮毛上的棕色泥土也因此抹的越發均勻，方辰連忙攬住她，也突然意識到，糯糯和小孩的年紀很可能還沒有「在意形象」的這個想法。

「呃……」方辰抱著糯糯，免得她跑走，斟酌著換了種說法，語氣堅定道，「我們是同伴，應該同甘共苦。」

小孩：「？」

你確定，剛剛要說的是這個？

方辰偏頭清了清嗓子，倒有些感謝這一臉的泥，起碼憋不住的笑意不會被輕易看穿。

等待的時間中，方辰的狀態一直很是放鬆，小孩反而隨著時間的流逝愈發緊張，到後來連筐也不編了，隔一會就要抬頭看看巨樹上方。

「啊！！！」隨著一聲突兀的驚叫，樹下三隻警覺的抬起頭，只見女孩穿過層疊的樹枝，急迫的從樹上跳下，落地時還跌了一跤。

但沒等方辰起身去扶，女孩就已經麻利的爬起，還伸手將落在地上的金黃色固體迅速撿回藤筐中。

同時，彷彿身後有蜜蜂攆她一樣，語速飛快道：「走走走！快走！」

寂靜的山林中飛鳥撲簌簌揮動翅膀，帶動林葉沙沙作響，三人極速奔跑在「熱鬧非凡」的林間。

糯糯窩在方辰身前的藤筐中，顛簸也擋不住她好奇的探頭觀察左右兩側極速後退的樹木，但很快，又被方辰按著小腦袋塞回筐里。

小孩跟著跑出一段距離，心臟都快從嗓子眼跳出來了，他咬緊牙關，還是險些被地上的橫生的雜草樹根絆倒，被方辰眼疾手快的拽了一把。

女孩跑在最前方，甜蜜的氣味從她背上的藤筐逸散開，那是一種方辰在基地的高級糖中也聞不到的甜蜜香氣。

跑出密林，氣喘吁吁的女孩慢慢放緩速度，撐著膝蓋，大口大口的喘勻著氣息，汗滴混合著泥水從她臉側滑落也全然不在意，只是高興的笑著，「拿、拿到了！哈哈哈哈、哈哈！」

方辰目前的體質其實比女孩還要差些，他一邊喘著氣，一邊也因為久違的輕鬆笑著，身體因脫力而微微發著抖，眼眸卻意外的明亮。

因為此刻，他終於清晰的意識到，自己真的以獸人的身份活過來了。

小孩直接累癱在地上，手臂搭在額頭上，毫無形象的大口喘氣，一雙黑眸正巧看著天幕中最後一縷餘暉消散。

天要黑了。

等他們洗凈身上已經乾涸的泥土，將木炭和蜂蜜安置好，天已經黑透了，再到有時間準備食物時，月亮都升到了正上空。

深夜洞穴內，兩個裝著清澈河水的鐵盒放在炭火上，裡面煮著蘑菇木耳，以及一些堅果仁。

女孩從藤筐中取出巴掌大的一塊蜂巢蜜，粘稠晶瑩的液體緩慢滴下，被她眼疾手快的懸到鐵盒上方，用力掰成兩塊，每盒放一塊。

還不忘舔乾淨手上沾著的蜂蜜。

「聞到香味了吧！我就說這是好東西！一般情況下都交易不到的。」女孩身旁藤筐里裝的是比剛剛那塊要大上許多倍的，更大的蜂巢蜜，不用想都知道這是多珍貴的東西。

女孩其實早就想弄蜂蜜了，只是這裡一直只有她一個，萬一采蜜的時候出了點什麼意外……她還是更惜命。

聞著蜂蜜的甜蜜氣息，方辰倒是穩得住，黑白小熊卻已經看直了眼，鼻子聳動著努力嗅聞空氣中的甜蜜氣味。

小孩咽了下口水，卻並沒有被美食迷惑，還是問出了那個讓他困惑的問題，「你都決定了自己采蜜，為什麼還讓我們也塗滿泥水？」

女孩咳了一聲，用木棍戳了戳炭火，「我可是被一大群蜜蜂趕下樹的，如果沒在身上塗滿黃泥，遮掩氣味，咱們怎麼可能這麼輕易就甩掉蜜蜂。」

解釋非常有信服力，但女孩憋笑的表情可不是這個意思。

小孩輕輕哼了一聲，嘟囔道：「等白狼老大回來……」

「好了小崽子，去平原的那條路我自己走過，一來一回至少要兩天，更別提大白狼還要捕獵，至少還要再等個四五天——」

女孩話還未說完，不遠處忽然傳來一聲狼嘯，洞穴內驀然靜默，兩大兩小面面相覷。

女孩猛地撐地起身，率先跑向洞穴外。

「寧、楓！寧楓！是你嗎！」

河對岸的樹叢晃動著，身影隱約晃動的高大白狼似乎拖著什麼，步伐極為沉重的緩步走出，幾人驚訝與喜悅交織，就看到那在他們眼中一向無所不能的白狼突然踉蹌了兩步。

雪白染血的高大身影，意外的，重重摔在了河岸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