動心

謝持光常年負責靈網許可權，每隔一段時間就能看到被頂到首頁的感情熱帖，其間情節發展之離奇、主角人品之低下、圍觀群眾之熱情，每一個因素，都能成功激起謝師兄無語的心情。

最著名的是一出五角戀情。

起因是一玄段師妹發帖說自己暗戀一個地段師兄，師妹性格直率，發帖其實暗含告白之意。

所以她在帖子里對師兄還有自己的描述都比較詳細，很方便大家對號入座。

大家很快開始圍觀吃瓜、祝福見證，但是，半個時辰后，一個地段師姐回復道：

「師妹，如果我沒有對應錯一些細節，你告白的應該是我男朋友，他已經和我在一起三年了。

為防認錯人，我可以私信你我和他的名字。」

師妹也是個洒脫之人，當場祝福師兄師姐。

事情到這兒，也稀鬆平常。圍觀群眾紛紛安慰小師妹，還有男修自告奮勇，問小師妹喜不喜歡他這一款。

但是，突然有另一位天段師姐留言：「等等，你們說得這個『地段師兄』，不會是我未婚夫吧？

某某師兄告訴我你是個渣男，我還替你辯護，沒想到你一次釣三個女子，你最好滾出來給我解釋，不然我把你頭打掉！」

說完開始不斷爆那個地段師兄的信息，讓他滾出來。

原來此師兄是個渣男！

地段師姐上完課後再看帖子，大驚：「啊？可是他說他自小孤家寡人在一個叫迦南境的窮酸地方長大啊。怎麼可能有一位背景資質俱佳的未婚妻？」

眾人：「？！」

「師妹啊，如果我沒記錯……迦南境是以前對魔域的稱呼吧。」

「是為了追女子編造的，還是說魔修奪舍啊？」

「樓上想多了吧，就是渣男騙人，怎麼可能奪舍啊？

哪有那麼蠢的魔修，都埋伏到玄天了，還因為追求女子主動暴露。再說魔修都被趕到魔域多少年了？」

最後五角戀情直接演變為家族秘辛、魔修奪舍……

其劇情之波折迴環、反轉之離奇精彩，吸引了眾多師長和外校同修趕來吃瓜，一度把玄天靈網擠到癱瘓。

還讓幾個師長成功出了趟差，把奪舍成功、埋伏在那個家族等待捲土重來的魔修一網打盡。

堪稱年度第一奇聞。

謝持光當時也因為這件事，與師長們一起趕去加固魔境封印，筋疲力盡，記憶深刻。

此時不由得又囑咐道：「離男修遠一點。」

遠離男人，就是遠離魔修，珍愛生命，從此刻做起。

他自覺把那種不舒服和酸意，理解為了對師妹的擔心。

沈雀薇想，師姐姐平時性格便是要強類型，看起來好像還對男修有偏見。

當年謝師兄一招「破凌空」在天榜大比技驚四座，照夜師姐沒道理不知道我說的是謝師兄。

啊，難不成照夜師姐討厭謝師兄？

她早就聽江縱山師兄說過，謝師兄為人性格高調，這兩年藏鋒，但以前很多人討厭他。

這種「討厭」只有一小部分是真正的厭惡，其他更多的就是把他當敵人勉勵自己。

唔，還有被謝師兄傷透春心的女修。

師姐性格如此要強，用這種「討厭」激勵自己……也不奇怪。

不管怎麼樣……沈雀薇糾結地決定：還是不暴露自己對於謝師兄的崇拜了。

以後也注意下，不當著照夜師姐的面誇謝師兄，不瀏覽關於謝師兄的誇誇貼、分享謝師兄的比試影像。

我一定要做師姐姐貼心的乖寶寶，沈雀薇嚴肅想。

見小師妹乖巧，謝持光滿意點頭，心中又溢起熟悉的柔情，那種柔軟的、忍不住呵護的、但是又想要揉揉捏捏把對方弄哭的奇怪感情。

他搓了搓發癢的指尖，最終揉了揉少女的頭。

沈雀薇就去抓他的手，謝持光措不及防，就被捉住手，他雖然改變了身形，但是手上的傷口、繭子可沒特意遮掩。

少女的手溫暖細嫩，柔軟而小，十指纖纖，就連指甲都透著粉，她很認真地捏住他掌心，「師姐！師姐的手怎麼那麼多傷口？」

謝持光：「……」

他完全不知道該怎麼辦好，靈魂出竅似的，失態地將手甩開。

沈雀薇還以為師姐被她莽撞地指出傷口不好意思，忙道歉，又去牽手，

「對不起，師姐，我沒有要笑話你，師姐那麼厲害，一定很認真練劍。我只是心疼師姐。」

她說著，眼睛直視謝持光，眼圈都紅了，「明明是女孩子的手，又那麼好看，可是好多傷口，你一定要答應我，能不能少受一點傷？嗯？」

謝持光根本不知道自己回答的什麼。

笑話，小時候江縱山和他還一起比誰手上的傷口多，笑談這是「男人的勳章」。

那些細小的劍傷和疤痕、劍繭，要弄掉其實很簡單，但是出於一種少年人的狂氣和自驕，他們都默契地留下，時至今日已經不在意這件事。

如今小姑娘幾句柔軟軟的幾句話，一下子撞破他心。

甚至轉瞬就倒戈——

嗯、留著這些確實不好，怪讓人擔心的。

哪裡還像那個目中無人的謝師兄。

簡單幾句話，直教他不知道如何是好，手腳發燙，火星子順著對方指尖，星火燎原，灼紅他的面頰，最後簡直頭昏腦脹。

飄飄然。

他不禁將視線投向對方的手指和手腕，然後觸目又慌張移開。

沈雀薇聽到師姐沉穩冷淡的聲音，「那你好好體悟剛才我使出的那招，我特意錄下了影像。」

說完將一顆留影珠扔給沈雀薇，神色匆匆，「那我先走了。」

沈雀薇只當師姐有著急的事情，不作他想，乖巧捧過留影珠，「師姐姐再見，明天再見。」

謝持光落荒而逃。

幾天接觸下來，就連師弟師妹都看出不對勁，尤其是經常挨訓的江縱山表弟江流風。

也算這小子「倒霉」，他師父主修劍道，從小就視謝持光為得意門生，最近兩年，連同門內幾位長老，還有謝持光的掌門師姐掬玉一直在忙碌一件大事。

具體什麼事情就連謝持光都不太清楚，但總而言之，很忙就是了，連帶著謝持光也忙到不行，其中一件任務就是被長老託付給他的江流風。

這日江流風帶著作業去找謝持光，進門前兩股戰戰、愁眉苦臉，連做一刻鐘心理建設，路過的相熟的同門都投去同情的注視。

結果半時辰后江流風出來，一臉的不敢相信，「怪了怪了。」

旁邊人問：「怎麼了怎麼了？」

江流風大聲道：「謝師兄今日居然是溫聲細語對我說話！是我瘋了還是這個世界不正常？！」

旁邊人：「怪了怪了！」

江流風道：「我覺得好不正常……」

他神思恍惚地離開了。

事實上，謝持光這兩天非常昏頭，但他自己並沒有意識到，自己陷入了那種甜蜜朦朧的情緒當中。

原本變作女子出現只是一時衝動，明明決定一定不會有第二次，但是到了下次見面的時候依然會衝動。

一次是衝動，那兩次、三次呢？

只要是親身指導，哪怕是在靈網裡模擬，用這種靈網構造的小幻境，但也是接觸。

沈雀薇也緊張雀躍，激動：姐姐溫柔又可靠，會細緻地告訴她劍招哪裡使得還略欠火候，或者哪裡不對。

往往說著說著，兩人會距離拉近，師姐虛握著她的手腕，矜持而止乎禮——

明明都是女生啊，可還是不會碰到她。

沈雀薇就忍不住感慨，師姐真的是外冷內熱又好有禮貌，真的超級超級可愛。

而且姐姐好好看，清冷的長相，鼻樑高，少了女子嬌媚、多幾分俊朗英氣，眼珠黑沉沉，非常專註。

每一次都會被狠狠驚艷。

她真的好崇拜這樣的師姐，喜歡這種安全感和溫柔。

哎，再這樣下去，她真的會把照夜師姐當成自己的人生偶像！

如果能有這樣的親生姐姐，該多麼好，不過沒關係，情誼如此，也可以。

但謝持光卻完全不是那麼想，初次見面的觸碰，哪怕一觸即分，都難以避免地讓他方寸大亂。

越界了。

就算不去碰對方的手腕，但仍然能感受到那種伶仃和柔軟，一雙手指尖纖長，好像一掐就斷，太能激起他的保護欲。

柔情激蕩，完全沉醉。

這好像是壞心思……他的理智提醒，用一種刻板卻冷靜的語調提醒自己——這哪裡是對小師妹呢？這只是對一個小師妹嗎？

只是如此的話，怎麼會因為對方簡單的一個動作就那麼暗香浮動、曖昧溫軟。

謝持光自己練劍，冰涼的泉水撲在水面上，打濕他價值千金的雪蠶白衣，寶劍驚鴻照影，映出他冷厲的側臉，他看自己眼神，想想那個女子，肉眼可察自己表情的變化。

一瞬柔和，明月入春湖，漣漪也溫柔。

完蛋了，原來早就一見鍾情了。

高高在上的謝師兄終於明悟，原來動心是這種滋味，足以讓傲骨融化、心頭柔軟，全部化作春風細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