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老李

老李終於娶妻。

可這樣個妻，只是名義：

當天在民政局禮堂見了面，立即參加集體婚禮。

為方便嘉賓，婚禮在早上舉行。

由介紹人事先拉男結女，現場介紹。沒異議后，立即交收彩禮，完成交易。

民政人員現場辦公，都拉下眼皮，只管填寫出證件，還要登記在案。

這是順利的配對流程。

不順利的呢？

有的妖里妖氣，裝扮一番，要談個好價錢……

有的要推三阻四，矜持一會兒，吊個有格調的主兒……

一派忙碌，紛繁無序。

整到中午，領導到場，雜亂到此為止。

各種講話過後，才是新人出場。

相對站好，老李急忙打量，是為遵從父囑：牢記她模樣。

雖說拉皮匠早有給老李心裡預防：人不年輕，生不出娃。無牽無掛啊，做你老李的晚伴，還是綽綽有餘……

先前見面，隔著拉皮匠那肥胖身軀，老李偷瞟，只看到她左邊半張臉。

這時，她垂著頭，盯她那穿布鞋的腳尖，僅將整個臉面斜下展現。

歲月這把刀！同樣在她臉面上刻畫出不規則皺紋。五官排布，看不出突出特點……

再瞧她身樣，確定是個女人。

苗條的老女人。

勤勞，讓她生不出贅肉。

不過，像根精幹的木棍，品不出女性美的苗頭……

都來不及以她為圓心繞上一圈，儀式已宣布結束。

來也匆匆，去也匆匆。衝出禮堂，她回去打工。

從那時起，她再沒走出火鍋店。

這讓老李的一切準備成為瞎折騰。

感覺到渴望終是化作泡影，還不如夢裡出現的場景。

二萬！這是事前多次討價還價后定下的數目。沒想到卻是當天最高的價錢。

一輩子，沒一次性花掉這麼多錢。

心顫，肝顫……還想不得，不然，腦殼會疼。

此後……

每天傍晚，侍弄好老父親，他矗立門前。

等待加期盼。

當夜幕降臨，心裡就只為送走的一抹一抹夕陽紅，一遍一遍默念永恆不變的祝願。

只為她離得老遠，仍帶火鍋味的這句話：「太陽落山，我就來。」

心啊，撲通，撲通……歡快過好多回。

始終，她那身影藏在萬重山的後面……

回歸破板房，他總朝老父親房間投去怪怨。

不敢爆發啊！

如今，生活就靠他那點退休金。

每月三千多，另外還有點醫藥的補貼。

自老父癱瘓，老李經營生活以來，好歹還存下伙食尾子二萬餘。否則，哪裡有那娶妻的錢？

哪怕……至少，戶口簿上再不會寫著是單身。

這……代價這也他M的——有點太大！

所以，每次看著老父的眼睛，他心情就複雜。

……

老父親終究染陽。閉了幾天的眼，重新睜開。整個人，比較染陽前還更有精神。

到這時，老李想起，她那話是有前提的。

前提是：「等你送走你父親。」

抗拒得如此堅決！都不考慮到咱大老李從此斷了生活來源？

之前衯靠老父親養老錢，之後要吃妻軟飯？

想到此，老李都要扇自己的臉。還要罵自己一遍：「你老不要臉，賤！」

老父親還能說話，頭腦也是特清醒。

他一直看著兒子的苦瓜臉，等待著兒子心情轉換。這時聽到罵聲，鼓起了眼。

啊哦，老李呀，免不了要領一通訓斥，受一番教育：

你呀，你呀。已是年近花甲，都還不懂怎麼活人！

是，倒床這麼多年，每天逼你給我讀聖賢。

還是沒能讓你我改變。

老而不死，還這個樣子，我就是太不要臉！

可你，花我的錢而存活著。

想想，到底是你賤還是我賤？

本來，你的人生該要後代總結。

可是，你無後啦，為父給你概括，概括。指點，指點。

年輕時，你是一塊燒紅的火炭：面顏紅熱，心氣高遠。

大把時光被你晃蕩中，丟棄在路上。

還不知找個伴侶，拯救你那孤獨的心靈；養個后，數數你走過，留下的腳印。

錯過太多，信步由心走出太遠。

可無論走有多遠，上了歲數，有成無成……歸根還是必然。

這下好，無妻、無兒，更無錢……

這塊過火的炭，落入深淵。

身心俱成荒原！

現在明白了吧？

早年若是娶個妻，如今她是你的伴；壯年若是養個兒，如今就是你也有個靠頭……唉，做做營生，到老了有點票兒余留。

哪怕以後你如我這樣，爬彈不動，還有人來經佑……

幾年來，做我保姆混日子。從兩張嘴裡扣啊省，也就只有兩萬多一點。

拿出去時，沒想想腳跟後頭？

出都出去咯，好歹娶了老妻，生不齣兒，終是個伴兒。

總算做了件人該做的事兒。

我啊，對你的滿意，就這一點點，死後可以閉上一隻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