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鐵車

「聽說昨晚破杯酒館後面的巷子里死人了？」

「誒呦，你可問對人了，昨晚我正好路過那個巷子，太嚇人了，我跟你說……」

兩個臉上長毛的異人和一個抱著一籮筐東西的矮小身影擦肩而過，瞥了一眼后就繼續開始吹水。

艾比抱著一籃子帕塔塔（地豆），矮著頭穿梭在酒館里，為了避免撞到人，她的兩個眼珠子滴溜轉著。

自從跑出商會後，她自我感覺最大的成長就是力氣變大了不少，換做以前的她絕對沒法子做到抱著一籮筐帕塔塔小跑著躲避人群。

自從昨晚回去后，她只淺淺睡了四個小時，當然，莉莉絲幾乎徹夜未眠。

她從莉莉絲那裡聽見了有關通緝令的詳細疑點，剛剛升起的回家的心思又暫時封閉了起來。

這不代表她不想回去，只是她冷靜過後，仔細地思考了莉莉絲和赫莉安娜的分析。她們說的沒錯，這次對於她自己的通緝確實疑點重重。

她很擔心父親，也很擔心母親，因為自己的關係，奧利威爾商會可能會受到滅頂之災，艾比還小，她也害怕承擔責任，但此事關乎她的家人、家族，她沒有逃避的餘地。

她又回到了旅館，她今天有新的任務要做，只有她能做。

「哇哦，艾比姐也太能幹了，總感覺有點莉莉姐的風範了呢。」

赫莉安娜難得沒有進箱子里，而是坐在箱子上面，手上正擺弄著一堆媒介。

媒介有偷的有買的，總之都是莉莉絲昨天搞到的產物，此刻正井然有序地排放在桌面上。

摩林頓作為著名的工藝品之都，缽和杵，或者工藝刀具都是隨處可見的玩意，赫莉安娜此刻正用著這些工具加工著桌上的媒介。

「莉莉姐呢？」

四處望了一圈，艾比沒有見到莉莉絲，放下了手中一籮筐的食材，準備開始和赫莉安娜一起處理媒介。

她今天至少要簽訂五張以上的契約，由於長期沒有接觸鍊金術，可能會失敗兩到三次。

「哦，莉莉姐呀，她在你早上走之後也跟著離開了，據說是找昨天那個煉金師了。」

「她一個人去咕？！」

「……她連我都沒有帶上哦。」

「可是咕，對方不是煉金師嗎，莉莉姐一個人能應付？」

「啊……我也不知道。」

赫莉安娜停下正在切削的活，回頭瞧了眼艾比，隨後目光就沒移開了，似乎看到了什麼不得了的東西一樣。

「你……你幹嘛咕，盯著我看幹什麼。」

「不……只是總感覺，艾比姐和昨天……哦不，感覺和以前都不一樣了。」

視角切換到赫莉安娜，此刻的艾比正坐在桌子的另一側。

身上仍然是那件可以遮住頭髮的兜袍，外面套了一件皮革背心。

她的面孔上有著細微的汗珠，捲起的袖子展示出了她白皙的手腕和小臂。

手上已經有了不可磨滅的痕迹，或許是繭子，或許是傷口。

微卷的淡金色長發束起，除了頭頂被陽光反射到發亮的頭髮，其餘全部隱沒在兜帽里，讓矮小又精細的她多了幾分幹練。

「艾比姐變化好大。」

「有這回事嗎咕，可能是因為我現在心情不太好吧。」

艾比眼眸低垂，開始研磨墨水，很明顯她不想和赫莉安娜繼續這個話題。

「……聽說昨晚你被別人嚇暈了？」

「……」

雖然見艾比興緻不高，但赫莉安娜也沒有就此冷場的打算，而是開始找著其他話題，口若懸河地煩著一旁的艾比。

…………

……

日過頭頂，時間接近正午。

看著眼前別具一格的房屋，莉莉絲摩挲著下巴，腳尖在院子外第一塊石磚上輕點著。

想找到昨天那個人的住處很容易，慧西太太在摩林頓的地位雖然談不上有多高，畢竟只是個開服裝店的。但是她卻和周圍的人從外表到氣質都有很大的差別，再加上她是煉金師，所以幾乎所有人都對她有一點別樣的敬畏感，大多數人都認識她。

她家的房屋也和別人不一樣，位於山腰靠上的位置，這裡甚至在貧民區的後方。（越靠近山頂越貧窮）

但是她的屋子的裝修風格又比山腳下部分有錢人的屋子還要……別具一格。

房屋不高，僅有一層，不過她的屋子外圍有一圈很大的院子，屋子只佔院子的四分之一。

院子里掛滿了顏色各異的布匹，還有數個填滿了黑色液體的水缸。

這些水缸是泥陶做的，看上去很新，應該是會經常換的東西。

房門外側和窗戶都加裝了鐵欄杆，看來這名女店長也很重視自己的安全問題，畢竟下方就是混亂的貧民區，不得不防。

就連院子外側，雖然沒有砌上高高的圍牆，但也用鐵欄杆牢牢的固定了一圈。

總之，這是一處看了就讓人很有安全感，但又能看出房子主人很沒安全感的建築。

沒等莉莉絲敲擊門欄，一名穿著華麗的女性從房屋裡走出。

是慧西太太，她好似要每時每刻把自己包裝成一個模特一樣的在打扮自己，或許這也是她推銷自己服裝的手段之一？

慧西太太今天沒戴她那頂圓頂妮帽，亞麻色的短髮梳理整齊。衣服則換成了一件較為蓬鬆的長袖裙。（類似於洛可可時代的法式羅布裙）

實際上，慧西太太整體的畫風都非常的洛可可，時而緊湊時而寬鬆，時而簡約時而華麗。不同種風格的搭配被她巧妙地縫合在了一起，讓許多簡約也變得精巧和華麗。

當然，女性的穿搭知識對於莉莉絲來講幾乎無用，她只是覺得慧西太太的服裝很好看而已，但也很詭異。

詭異並非是因為服裝帶有什麼恐怖元素，而是和周圍的環境格格不入，甚至讓人感覺到有些荒誕。

在周圍的人身上毫無紋路的純色布匹堆疊出來的服裝、頂多就是有縫製一些和人文相關的符號花紋，混入了一個身著華麗，像是洋娃娃一樣的人，讓人覺得這個世界有些割裂和拼湊感。

「歡迎大老遠的爬山光臨寒舍，莉莉絲小姐。」慧西太太似乎在屋內就知道有人正站在門口，所以臉上沒有什麼驚訝的神色。

微微做了個愛爾特斯亞貴族禮（開頭動作），慧西太太似乎什麼都沒說，但又像莉莉絲透露了不少事情。

提起裙擺，慧西快步走到院子的圍欄門口，轉動著門銷，推開了院門。

莉莉絲有注意到，就連門鎖和插銷都是濃厚的聖城風格，似乎這裡就是從青石大陸的首都挖出來的一塊房子一樣，填充到了紅石大陸南邊的摩林頓。

慧西對莉莉絲沒有什麼防備，手上並沒有藏著什麼武器，也並不介意把後背留給她，轉頭向房屋走去，似乎是想引領她參觀一下服裝店一樣。

莉莉絲其實也並沒有想和慧西太太牽扯過深，但她今天還是來到了這裡，原因無他，還是為了情報。

她畢竟得有幾年沒有來過紅石大陸了，甚至從來沒有來過摩林頓，對於此地的情報，她當然得找一個萬事通。

當地有頭有臉的貴族肯定是沒有什麼路子的，而酒館里靠著道聽途說的酒客也絕對靠不上。想找一名對當地了解頗多，且沒有特殊身份的人，慧西幾乎就是當地人的首選。

當然，想從慧西太太這裡搭橋引線，門檻肯定也很高。不過莉莉絲作為主動踏上摩林頓、而且氣質一看就不一般的外地人，會引起慧西的注意，其實也合乎常理。

這個世界上沒有任何事件會缺少牽涉者的目的，大家都是各懷心思才能活到現在，特別是這裡，這處貧瘠的大陸。

慧西同樣抱著別樣的目的才會接近自己，莉莉絲明白，不過她倒也不在乎。

本身她就很擅長與陌生人打交道，況且對於這場情報交換，表面上作為初來乍到的科爾蘭人，莉莉絲是肯定不虧的，主要就看這個所謂的慧西太太難不難纏。

隨後，她跟隨著慧西太太，一起踏入了服裝店。

首先感受到的，是撲面而來的面料的刺鼻味，味道很淡，還夾雜著鐵鏽和木屑的味道，門口的門帘遮擋住了她的視線，這讓莉莉絲只能靠味覺來判斷四周。

隨著她走到門帘前，她聽見了細微且頻繁的「咯噠咯噠」聲，像是某個機械運作的聲音。

掀開門帘，發出聲音的主人展現了它的正體。

房屋中間，一張人高雙人寬的桌子架設在地板上，看上去已經和地板做了固定。

一台類似於彎曲的手臂一樣的器械正固定在桌面的邊緣上，機器整體呈深綠色。這台精密的器械左側（莉莉絲視角）裝著一個鐵質的滾輪，一根細長的鐵柱在「鐵臂」根部凸出，上面插著一根卷線盤，上面卷著一大圈淡綠色的細線。

滾輪內側用一圈膠皮扣好，另一側則綁在外側的一跟細一點鐵棍上，鐵棍則橫插在一個方正的黑盒子裡面，形成一個簡易的傳動輪結構。此時正在轉動，「咯噠」的聲音正是由此發出。

機器左側同樣有一個迷你滾輪此刻正在慢速轉動著，下面一塊紋理清晰的翠綠色布匹正固定在桌面上。

由卷線盤上延伸出的和頭髮一樣的細線彎彎折折，最後匯聚在機器右側邊緣，靠近桌面的一根略粗的鐵針上。

一個發光物吸引了莉莉絲的注意，它像一根燃燒的管子一樣貼合在機器外側，然而並沒有火光，莉莉絲猜測這是一根光芒「有顏色」的迷你水銀燈，此刻正散發著暖色的亮光。

「他是一台鐵車，名字叫韋弗。」

慧西的眼神變得柔和，「他是我的丈夫。」

莉莉絲眼角抽動了一下，看著那台剛剛停止運轉的精密機器，轉頭問道。

「丈夫？」

「是的，你也可以叫我韋弗太太。」

莉莉絲無言，她不好評價這個擺在她面前的話題，主要是感覺很有可能會惹怒慧西太太。

「編織衣物的精密機器，鐵車……」莉莉絲喃喃自語。

她可以肯定的是，幾乎遊歷了兩片大陸的莉莉絲從未有見過這樣的機器。不過她倒是在這件機器上見到了不少只能在精密器械加工車床上才能產出的部件。

「你曾經是工程師？這個機器不像是一個裁縫能做出來的東西。」

「不，並不是，莉莉絲小姐。」

「說來慚愧，十年前，我曾是一名雕刻者，就和摩林頓遍地都是的所謂的藝術家們一樣。」

「後來，我學會了鍊金術，我在這方面應該算是有些天賦。」

「然而你卻做了一名裁縫。」

「是的，不會鍊金術的雕刻家不是一名好裁縫。」

慧西輕笑了一聲，走進了門后另一間房間。

莉莉絲當然是跟上了。

然而，走進了另一個房間后，她才意識到，這個女人到底有多離譜。

一件又一件精美的、巴洛克以及洛可可風格的女性服飾環繞著四周的牆面，這裡的面料味更重了。

慧西太太似乎只做女性服飾，且全是這種僅限於觀賞的衣物，實用度幾乎為零。（對於莉莉絲來講）

莉莉絲不想在服飾上和她討論過多，而是找了個之前她說的一段話里的疑問點提問。

「你說你在鍊金術上很有天賦？」

「是的，不是我自誇，我在轉化煉金方面還算有點才能。」

「事實上……法爾默學會現有的最新的鋼鐵轉化就是由我編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