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死囚天子

水鏡中的視角好似從高空俯瞰,只見夜幕籠罩之下的長安城內，突然湧起點點火光,火光閃爍之處,又傳出陣陣的哭喊。

從皇宮中走出的隊伍自長安各處官署衙門穿行而過，他們每到一處，便會帶去象徵著殺戮與災難的火光。

長安城內血色又臨。

天下百姓怔怔望著這一幕，有嫉惡如仇的人非但不怕還拍手叫好：「殺的好！看吶,角落裡的那一個,不就是橫行鄉里的惡霸XXX嗎？我就說此人遲早要遭報應,果不其然日後竟落到了長安的監獄里。」

也有悲天憫人者大搖其頭：「暴君,真乃暴君。獄中亦有罪不至死者,還有蒙冤受屈之人，豈可不分輕重一概殺之！」

長安諸多監獄中，囚徒們瑟瑟發抖。

儘管如今播放的是幾十年後才會發生的事情,但身在此中的他們實在很難不代入被殺的囚徒，從而生出感同身受的恐懼。

「那、那不就是我現在住的這一間嗎？」

「瞧，那人就是死在你現在蹲著的地方。」

「等等，此人為何如此眼熟？那不就是我自己嗎？我三個月後便該出去了啊！」

「老兄厲害啊,幾十年後還二次來光顧！」

各個平行時空,正在預備犯罪的人都嚇得瑟瑟發抖，忍不住將小心思收了回去。

某間宅院外，剛剛碰頭的兩名小偷彼此對望一眼,突然輕咳一聲，不約而同開口：

「這個……」「那個……」

「你先說。」

「俺突然腹痛難忍，要不改日再來？」

「我媳婦突然生孩子,正等著我回去,不如下回再約？」

——皇帝愛發瘋,誰也頂不住。

——就連背後盤點的工具人主播都沒想到，這一則盤點播出，竟然能有這樣的奇效？

各個平行時空，尤其是漢武帝所在的時空，犯罪率都開始降低了。哪怕這只是一時的，但少死一個無辜者都是功德。

【屠刀揮起，長安諸多監獄迎來「天罰」，獄中的無數囚徒就這麼稀里糊塗喪了命。劉病已所在的郡邸獄原本也不該例外。】

【又是丙吉！他挺身而出，不僅拯救了劉病已，還拯救了郡邸獄中的所有犯人。】

夜色濃黑，熊熊的火光照亮了來人的面孔，赫然正是奉詔而來的內謁者令郭穰。

他讓人上前拍門，嚴肅地宣告：「奉陛下旨意，詔獄系者皆殺之！」

這可是天使啊，還帶著皇帝陛下的旨意！獄卒們都下意識想要開門，廷尉監丙吉卻突然越眾而出，大喝一聲：「不許開門！」

一邊大喝，他就一邊衝上去抵住了門。

郭穰頓時驚怒不已，要知道長安其他的監獄都是老老實實遵旨照辦，沒想到這郡邸獄居然如此膽大包天：「爾等敢抗旨？！」

違抗聖命可是動輒殺頭的罪過，若說丙吉心中沒有壓力是不可能的。但最終他只是深吸一口氣，臉上也露出毅然決然之色：

「皇曾孫就在這裡，獄中的其他人尚且無辜不該受死，陛下的親曾孫更不該死！」

·

水鏡之外，漢武帝劉徹本人帶頭喝彩。

「就該如此！別理那狗屁不通的詔令！」

哪怕被違抗命令的也叫「劉徹」，但已經被開除出劉徹籍的「劉徹」關他什麼事？

劉徹表示：遭瘟豬豬不要連累健康豬豬！

——我劉徹，君臣相得，夫妻和睦，父慈子孝。晚年昏聵的漢武帝豈能相提並論？

【就這樣，郭穰在郡邸獄外守了一夜，一直等到天明，丙吉也沒有半點開門的意思。無可奈何的郭穰只能悻悻離去。】

太子劉據和皇後衛子夫看向丙吉的目光都滿是欣慰與感激：「真忠臣也！」

暗想：之後必要找出此人，好生酬謝。

與此同時，水鏡中的畫面聚焦到了郭穰怒氣沖沖離開的身影上，讓他們心弦一緊。

注意到這一幕的眾人都預感事情還沒完。

劉徹：「難道那漢武帝還想趕盡殺絕？」

下一秒，鏡中畫面一轉，這位被丙吉阻撓沒能辦成差事的內謁者令出現在漢武帝面前，將抗旨不遵的丙吉狠狠彈劾了一通。

然而，畫面中的漢武帝聽完丙吉的所作所為後，卻好似從瘋狂中轉醒，他仰頭望了望天，唏噓道：「……這是上天要讓皇曾孫活下來。天意如此，豈可違背？」

【後世之人很難知道當時漢武帝的想法，只知道他最終選擇了大赦天下。而此時，長安其他監獄的犯人都死完了，唯有郡邸獄的囚徒因丙吉之故得以活下來，五歲的劉病已也因此度過了人生的最大劫難。】

看到這裡的劉徹總算露出了笑容，他長出一口氣：「總算不至於如此喪心病狂！」

旁觀的群臣陷入沉默：「……」

——有沒有可能你罵的就是另一個自己？

——想劃清界線也不用對自己這麼狠吧！

【丙吉對劉病已的恩情還不止如此。】

【劉病已好幾次生病垂危，是丙吉督促人尋醫問葯。小吏表示沒有得到皇帝詔令，不能夠為皇曾孫提供食物時，是丙吉從自己的俸祿中拿出米和肉供給劉病已。哺養劉病已的其中一位女囚獄滿即將釋放時，因劉病已戀戀不捨，丙吉又出錢雇傭對方多留了幾個月……可以說，直到被丙吉送到曾外祖母史氏手中撫養前，年幼的劉病已完全是依靠丙吉才在獄中活了下來。】

水鏡中放出一幕又一幕畫面，是年幼的劉病已在獄中生活時，受丙吉關照的種種。

平行時空。

才繼位不久，剛剛通過委婉的手段立許平君為後的漢宣帝劉詢，頓時動容不已：「丙吉施大惠而不言，若非仙人，朕竟不知。恩重如山，朕不可不報！」

他看向站在群臣最前方的大將軍大司馬霍光，神情懇切，如同一位學生在向老師求教。霍光頓時站出來拱手道：「恩惠之言過矣，臣以為可賜萬金，以酬其功。」

——身為臣子保全天子談什麼恩情？

霍光站出來開口，群臣頓時紛紛響應。

劉詢眼神深處劃過一絲失望。

他其實是想要給丙吉封爵，但大將軍大司馬霍光顯然並沒有這個意思。

不急，他告訴自己，所有想做的事情，都可以等到自己徹底親政之後再一一去辦。

他笑著開口：「就依大將軍之意。」

【直到後來漢武帝下詔將劉病已登記到皇族族譜上，令掖庭宮女親自撫養，這位多災多難的皇曾孫才算是徹底安全了。】

【當時又有誰能夠想到，身為廢太子之後，襁褓之中淪為死囚，長大之後形同平民的劉病已，居然還有登臨皇位的一日？這番經歷比傳奇話本的主角還要傳奇。】

望著水鏡之中浮現的畫面，漢宣帝劉詢回憶起往日重重，亦是唏噓不已。

是啊，他一個成天鬥雞走狗、在長安閭間走街串巷的「遊俠兒」，最後居然能有幸成為天子，就連他自己也沒有想到啊！

儘管高坐在御階之上，但大將軍大司馬的陰影卻好像從下方一路蔓延上來，全然將登基不久的年輕天子籠罩在內。然而天子的臉上並沒有任何畏懼或是憤怒之意。

這位讓他又敬又畏的大將軍大司馬，終究會成為過去式，大漢的未來將由他譜寫！

——他要將立自己為大漢天子這一選擇，變成大將軍霍光傳記之中最輝煌的一

筆。

【關於漢宣帝劉病已，《漢書》上還記載了一件神乎其神的事，為他更添「神跡」——】

【元鳳三年，昭帝在位，「泰山有大石自起立」，上林苑出現柳樹突然枯木逢春，長出了枝葉，更神奇的是連蟲子都弄出了騷操作，它們在葉子上啃出蟲洞，看起來很像是一行文字：「公孫病已立」。】

【一個名叫眭孟的猛人出現了。他說這代表著將來會有姓公孫的人從民間而起取代劉氏天子從而改朝換代，他直接上書昭帝，勸昭帝找出這個人，禪位讓賢。】

【好傢夥！這誰看了不直呼一聲好傢夥！昭帝劉弗陵和當時秉政的大將軍霍光都勃然大怒，心說此人是想試一試脖子夠不夠硬么，霍光二話不說就把這傢伙砍了。】

【然而，神奇的事情發生了。數年之後，身份是「公孫」的劉病已竟然登基成了大漢天子，似乎當年的讖言又有了全新的解讀。這時候的霍光立刻改變了態度，他明面上沒說什麼，卻不動聲色把眭孟之子封為郎。某種意義上，這就是為他選擇劉病已這一行為披上一層天命的色彩。】

在鏡中人調侃的聲音中，大將軍大司馬霍光目光筆直地望著前方，目不斜視。

世上誰人無私心？他承認自己所為有攬權之意，選擇劉病已固然是因為對方為衛太子之後，與自己之間有千絲萬縷的聯繫，另一重因素則是對方來自民間，也沒有強大的外戚，不用擔心分走霍氏的權柄。

但無論他所作所為摻雜了幾分公心幾分私心，霍光心中自認無愧於孝武皇帝！

「陛下！」他的腦海中又浮現出那位不可一世的大漢天子，想到自己上任以來，輔佐孝昭皇帝治理天下，對內與民休息，對外服西域諸國，「……臣不負所托！」

——孝武皇帝的遺願，將由他來實現！

想到這裡，霍光抬頭看了看御階上的天子：目前看來，這位少年天子不像劉賀那麼荒唐，若其如孝昭皇帝一般便是最好。

這對充滿雄心壯志、堪稱人類高質量君臣的組合心思各異，卻又在某方面不謀而合。他們期待地望向那面水鏡，卻不知仙人能否相告，中興大漢的理想實現了嗎？

【元平元年七月，自幼多災多難，一生曲折離奇的漢宣帝劉病已被迎入宮中，嗣孝昭皇帝后，初封陽武侯，后立為天子。】

看到「嗣孝昭皇帝后」，儘管早有所料，太子劉據仍然很不是滋味。

……自己的親孫子，就這麼變成了劉弗陵的後嗣，從宗法上都不再算一支了。

【孝宣中興的時代自此開啟。】

【——這是西漢最後的輝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