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子怨篇：第一章 鬼冊認主 夜叉巡遊

母子怨篇：

「吱嘎……」

一身黑色圓領袍衫的冬暝走入一家略顯簡陋的畢羅鋪子當中。

店鋪不算大，牆壁更是有些漏風，看上去如同貧苦人家簡易搭建的小屋一樣。

找了個靠近門口的位置坐下后，冬暝將腰間系著的橫刀放在了桌上。

昏暗的燭光下，屋子裡僅有的四名食客，其中三位下意識的看了他一眼，旋即又收回視線，沒說過一句話。

這如此清冷的感覺，倒是和開元盛世下的長安月色有些格格不入。

「哎呦，客官來了，請問您需要些什麼？」

一個穿著粗布衣服的老闆娘，隨意擦了擦手上的污漬，掀開了廚房的帘子，並利索的給冬暝沏了一壺熱茶。

「這天寒地凍的，客官先喝口熱茶暖暖身子。」

冬暝看向給自己沏茶的老闆娘，對方一直保持著周到禮貌的笑容：

「請問客官想要吃些什麼？」

「就一份你們這裡的畢羅吧。麻煩速度快一些，我還要巡夜。」

「好嘞，一共四文錢，您稍等！」

老闆娘利索地小跑著回到了廚房。

一時間，廚房後面傳來一陣聲響，似乎是老闆娘在剁餡的聲音。

忽然，一道身影從冬暝身邊掠過，卻是另外一張桌子的客人，應該是用餐結束了準備離開。

「啪！」

一本書冊掉落在了冬暝身邊。

「喂，兄弟，你的書掉了！」

冬暝連忙撿起書冊來到店鋪外面，想將書冊還給對方。

可有些寂靜的大街上，竟是空無一人！

「怪了，人呢？」

帶著一絲疑惑之色，冬暝下意識地看了一眼——《奇譚妖異志》？

冬暝隨手翻看了一下，彷彿保管不善而有些發黃的紙張上，幾乎全是空白，只有第一頁有一副圖畫。

那似乎是一個惡鬼，頭冒碧火，手持鋼叉，面容猙獰。

「這是……地行夜叉圖？」

冬暝露出一絲無奈之色，找不到失主，也只能先將東西放在身邊了，看後面巡夜的時候能不能找到他。

剛剛回到位置上，熱騰騰的畢羅已經端了出來。

冬暝卻沒有著急動筷，縱然這畢羅做的的確是香氣四溢，讓人食指大動。

卻見冬暝將畢羅掰開，死死盯著畢羅當中的肉餡，那餡料呈現出一種有些奇異的硃紅色。

老闆娘熱心腸地笑道：「怎麼了，客官，我的畢羅可是現場剁餡，新鮮的很。吃過我家畢羅的人，都說好吃呢！」

冬暝卻未抬頭：「這是什麼肉做的？」

老闆娘一愣，旋即笑道：「客官這話說笑了，自然是豬肉了。」

「雖說現在豬肉不常見，但我們家還是能買到一些的。」

冬暝的眼神如同獵鷹一樣，帶著一絲審視之色：「既然很難買到，你這樣的平頭百姓家的小鋪子，又哪來的渠道買到豬肉？」

「而且，六個畢羅，只需要四文錢？老闆娘，我沒做過生意，卻也還有些常識。」

「你這是糊弄人……還是糊弄鬼呢……」

老闆娘剛要開口，冬暝卻緩緩抓住了桌上的橫刀，幽幽開口：

「一個月前，長安夜市下，經常會出現一家畢羅鋪子。」

「根據打更人的證詞，這家畢羅鋪進去的客人就再也沒有出來過！」

「而且，在畢羅鋪消失的地方，第二日也會發現一些碎屍！」

「老闆娘，一般鋪子只賣素畢羅。你這裡一非酒樓，二非官府所設，你這肉……莫不是人肉吧！」

老闆娘笑眯眯地站在那裡，四周那幾名零星的食客也是紛紛站了起來。

冬暝眉心一皺，這才發現，這幾名食客面容消瘦，雙眼只余眼白，死氣沉沉毫無半點生機，皮膚更開始逐漸變成紫色。

「活屍！」冬暝心中一沉：「誕生不久的紫僵活屍！」

老闆娘從圍裙中取出了一柄菜刀，彷彿是久未清洗，菜刀上泛著一抹淡淡的紅色。

「小傢伙，你如果老老實實地吃了畢羅，興許還能死的沒那麼痛苦啊。」

「現在，我要讓你眼睜睜看著自己被大卸八塊！」

老闆娘的笑容帶著一絲猙獰，手起刀落，冬暝拔出橫刀，橫向一擋。

「鐺！」

如臨千鈞的重力，震的冬暝手臂發麻。他「噌噌」後退了數步，依靠刀鞘才穩住了身形。

冬暝驚疑地看著眼前的老闆娘渾身竟開始浮腫起來，身上的衣服也開始變的濕透，腳下也出現斑斑水漬！

「竟是水鬼嗎？水鬼開了一家人肉畢羅鋪，也是……有趣了！」

冷笑一聲，如同下山猛虎，冬暝雙腳一瞪，瞬息已出現在老闆娘面前。

抬頭的剎那，冷冽的目光，緊握的橫刀，直接從下盤斬向了老闆娘的喉嚨！

「嘿嘿！會這麼容易嗎？」

譏諷的笑聲下，老闆娘不見動作，身旁的活屍顧客卻紛紛沖了過來，口中發出沙啞的嗚咽聲。

那堅硬如鐵的雙手，直接抓住了冬暝的橫刀。

「不好！」

下一刻，呼嘯的勁風下，其中一具活屍直接一腳踹在了冬暝的腹部。

撕裂般的疼痛下，冬暝直接被踹飛出店鋪。

「咳咳！」

踉蹌地站起身來，看著空無一人，甚至可以用黑暗和深邃來形容的街道。

活屍們紛紛走了出來，老闆娘緊隨其後。

此時，她的身上隱隱泛起一陣紅色的光芒。

「業火？」冬暝擦了擦嘴角的鮮血：「該死的！情報司是幹什麼吃的！」

「這根本不是普通鬼魅，是厲鬼！還有幾名鬼魅層次的活屍！」

老闆娘一雙猩紅的眼睛死死盯著冬暝，舌頭下意識地舔了舔嘴角：「黑色圓袍，鬼面橫刀，你是鎮魂司的人吧！」

「看上去血肉勁道，做成畢羅，味道應該不錯！」

冬暝冷冷道：「正是長安鎮魂司，九品鎮魂衛，冬暝！」

深知自己著了道的冬暝，緊握手中橫刀，壓下心中的一點慌亂，沖向了老闆娘。

他知道，情報失誤下，自己九死一生，但唯一的生機，也只能自己爭取！

「小鬼頭，區區九品，對付剛死的鬼魅就算了。對付我？做夢！」

譏笑聲下，老闆娘已經消失在了眼前！

「不好！」

冬暝心中一沉，連忙轉身。

「噗嗤！」

刀身入肉，冬暝咳出一口鮮血，鮮血迅速流失的寒意，讓冬暝微微一顫。

「噗通！」

倒在血泊中的冬暝，雙眼開始換撒，他死死抓著刀柄，滿臉不甘。

這就結束了嗎？

自己還沒有給亡於惡鬼手中的爹娘報仇，還沒有查出父母被害的真相，這就要死了嗎？

真是的……自己也太可悲了……

耳邊只余老闆娘癲狂的笑聲：「真是不自量力的小鬼，給我抬進去，我要剁碎了他！」

「剛剛死掉的血肉，才是最新鮮的，我的孩兒也一定會喜歡的，哈哈哈哈……」

老闆娘沒有注意到的是，那不斷流淌出的血液，此時已經沒過了冬暝的胸口，也染紅了其放在懷中的那本《奇譚妖異志》。

「噗通！」

「噗通！」

彷彿心跳的聲音，冬暝無力地張了張口。

下一刻，眼前卻出現了一片無法言說的鬼魅世界！

蒸騰的熱浪伴隨碧綠色的火焰，在龜裂的大地上不斷翻騰。

耳邊更傳來一陣尖銳刺耳的哀嚎聲。

冬暝驚疑地看著毫髮無傷的自己，又看了看眼前，那徐徐走來的手持鋼叉的惡鬼！

他下意識的想要舉起刀，卻發現自己空無一物。

「咚！」

「咚！」

「咚！」

地面不斷的震顫，那惡鬼竟然揮舞鋼叉刺入大地當中。

慘叫聲中，卻見拔出的鋼叉上洞穿著一些鬼魅！

鬼魅們劇烈掙扎著，卻如蚍蜉撼樹。

鋼叉惡鬼隨手抓起這些鬼魅，撕扯他們的身體，並丟入嘴巴當中。

大嚼特嚼的聲音，嘴角溢出的鮮血，讓冬暝頭皮發麻。

這一刻，冬暝才發現對方竟是那書冊當中的地行夜叉。

忽然，夜叉朝著他舉起了鋼叉。

撕裂和黑暗，伴隨一陣蒼老的聲音，眼前的一切扭曲成了一段血墨之詩：

「一筆勾畫骷髏恨，命比紙薄不由人。天不佑人寧做鬼，血海屍山與誰悲。」

莫名文字下，冬暝的意識開始陷入最終的沉寂：

……

正要將冬暝的身體拖入店鋪的老闆娘，猛地渾身一顫，一種彷彿能讓他灰飛煙滅的感覺湧上心頭。

她驚懼的轉身看去，卻見冬暝身上的傷口開始飛快的癒合！

同時，他的面部輪廓開始變了，猙獰的獠牙，青灰色的皮膚，還有如同銅鈴一般的雙眼。

「轟隆！」

睜開雙眼的冬暝，面容僵硬冷漠的直接踹開了抓住他雙腳的活屍。手中的橫刀更是在這一刻燃燒起碧綠色的火焰！

看著那熊熊燃燒的火光，老闆娘下意識地後退了數步，露出一絲恐懼之色：

「你們還愣著做什麼，快，快殺了他啊！」

活屍們張牙舞爪的撲了過來，但這一刻的冬暝彷彿沒有了活人的情緒。他只是漠然的舉起手中的橫刀，重重斬下！

「嘶啦！」

活屍在被斬斷的頃刻，刀口處直接燃燒起碧綠之火，甚至都來不及掙扎，這些活屍紫僵，就已經化作灰燼！

同時，冬暝胸口的那本染血的《奇譚妖異志》竟緩緩浮現夜空。

「嘩啦……」

封面緩緩張開，一張張黃紙如飛雪一般自夜幕而落。

在地行夜叉的第二頁，原本空白的畫面中，逐漸浮現出那紫僵活屍的圖案。

老闆娘一步步的退到了鋪子後面，面露恐懼之色：

「你，你到底是什麼人！」

冬暝微微歪著頭，如同那火焰地獄當中巡視的夜叉一般，只是緩緩勾起一個猙獰、嗜血的笑容！

【作者題外話】：小貼士：

唐朝的畢羅是一種盛行於南北朝時期的小吃，也有被當做主食的。

因為畢羅的做法非常多樣化，可蒸也可烘烤，本身內部的餡料也相對較多。

也有說，畢羅和饅頭其實有點類似，姑且也算是中式點心的其中一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