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白露下微津，明月流素光
果然，待沈仙再次「睜眼」，便發現自己再次站立在青黑雲霧之上。
底下，是芸芸眾生，燒香叩拜。
種種許願，萬千物慾，如大江大河，恣意橫流。
沈仙早有準備，極力穩定心神，也仍在慾海驚濤中飄來盪去，戰戰兢兢。
待心神稍定，他又開始回想上一次的經歷。
回想那種「一躍而出」的感覺。
他本不懂此道，只能用自己的法子。
如同讀書一般，從前人所述之中，汲取精華，化為己用。
只是這一次，這「前人」就是他自己，書中文字，就是他自己的經歷。
結果，竟然當真讓他硬生生地找出了幾分門道。
一時間，念頭蠢蠢欲動，躍躍欲試。
這一次，他已經有了防備，不可能再像上次一般，「赤條條」就躍出。
沈仙掃過底下芸芸眾生。
心道：既然喜歡拜，那便拜個真佛，何必拜個假神？
「法理金刀，證見千佛。」
他開始默誦《妖僧傳》，以雕龍心法觀想其中文字神靈。
他之所以能從此文中觀得隻言片語的《千佛劫經》綱要，便在於當初五濁妖僧於法場金刀之下，大笑喊出的這句話。
「法理金刀，斷吾前因，了我塵劫，證見千佛！」
這句話不足以令他窺得《千佛劫經》，卻讓他窺見幾分經中真意。
在學得斷頭重續之法時，他便隱隱觀想出一尊佛陀輪廓。
那是他得以保證身首分離而性靈不滅的最關鍵所在。
他想得很簡單。
既然此法連身首分離都能保他不死，或許也能在他「躍出」之時，保得他「元神」不滅——沈仙並不知道，那種狀態下，到底是不是元神出竅，或者就是他的魂魄離體。
燕西風既說是元神出竅，那他姑且就當作是元神。
究竟能不能保得住，沈仙不知道，但至少也是給自己穿上了一層「衣服」，總也好過他赤條條地出去。
隨著雕龍心法於心間流淌，意識之中彷彿都隨著他默誦而回蕩起浩大的經文誦唱之音。
「法理金刀，證見千佛……」
「法理金刀，證見千佛……」
來來去去，都只有一句。
但只這一句，已經令他心靈之中，隱隱約約出現了一尊莊嚴浩大的身影。
只見隱約輪廓，依稀一尊大佛端坐虛空。
就是此時！
大佛輪廓一現，沈仙便不再壓制那股蠢蠢欲動。
「噗！」
霎時間，沈仙只覺自己奮力一躍，衝破了某種無形桎梏。
彷彿天靈一空，涼風倒灌，全身都乍然一冷。
沈仙一驚。
上一次，他可沒感覺到冷。
「法理金刀，證見千佛……法理金刀，證見千佛！」
念頭不停，急頌經文。
大佛虛影彷彿有金光流轉，似一輪大日高懸，驅走了寒意，浩大的暖意霎時間流轉全身。
暖洋洋，意飄飄，愜意無比。
此前他因受香火所污，心中諸欲橫流，哪怕他自己以極大定力壓制了下去，仍不時有焦慮暴躁之感。
此刻那絲絲如附骨之蛆的焦慮暴躁，竟然淡去了幾分。
果然湊效！
此時沈仙忽然明悟。
不是上次沒有這般感覺。
而是沒有大佛輪廓的護持，他在「元神」躍出的那一刻，早就已經被「外邪」無聲無息地侵襲了肉竅卻不自知。
他的病根在那一刻便已種下，而不只是最後那口「山風」所吹。
確定這斷頭重續護持性靈之法管用，沈仙心中大定，這才「放眼」去看。
見自己「腳下」青黑霧氣涌動，托著他懸在空中。
不，不應該是「腳下」。
因為他此時根本沒有腳，甚至看不到自己的身體，只看到青團霧氣在涌動。
而在霧氣縈繞之中，一個身影乍隱乍現。
仔細一「看」，正是靠坐在輪椅上的自己！
上次匆匆飛起，無所覺察。
這是沈仙第一次以這樣的視角「看到」自己，甚至能透過表裡，看到自己的臟腑，更是大感新奇。
心念一動，便繞著「自己」飄過來盪過去，從各個方位仔細地打量自己。
十分無聊的舉動，他卻樂在其中。
待新奇感稍過，他便注意到在「自己」手上拿著那塊龍骨八卦木。
絲絲縷縷的青黑霧氣，正從其中流泄而出。
沈仙暗道：果然是它。
就在此時，一股渾厚的異香襲來，令他如同吃了傳說之中的仙果一般，渾身舒暢，他甚至看到自己的身體舒爽地打了個顫。
處於「元神」狀態的沈仙，忽然意識到，這股香氣，分明就是龍骨八卦木那獨有的味道。
平時聞著令人作嘔惡的臭味兒，此時竟變成了香氣。
還是如此令人著迷。
沈仙發現自己竟對這股味道十分迷戀、不舍。
下意識便暗道不好。
念頭一動，「人」便往空中猛地一竄，欲掙脫這股香氣的「糾纏」。
卻是用力過猛一般，竟直竄而上，直接穿過了屋頂，迎風而立，抬頭便是明月高懸。
那股為香氣所沉迷之感頓時為之一空。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清凈、冰涼的感覺，令他「渾身」舒爽。
這種舒爽，卻不同於方才的香氣所帶來，而是澄凈清澈，令他毫無排斥感。
沈仙下意識地抬起「雙手」。
原本無形無質的「手」，此時竟然隱隱出現一些輪廓，籠罩著淡淡的皎白光華。
便連他那已經遠離的肉竅，都感覺到喉間有一絲絲涼潤。
白露下微津，明月流素光……
這難道就是那些志怪傳說中的月華之精？
沈仙深深地吸了口氣，彷彿要將那股縈繞周身的清凈、冰涼，盡數都吸進體內。
如此看來，那些志怪雜記，也並非全然都是憑空亂寫。
有這般奇效，難怪書中常有寫精怪拜月，那不是拜月，那是在吸取月華之精，行修行之道啊。
而且看來不僅是精怪，人修行當也免不了要吸取這天精地華。
原來……這就是修行？
沈仙心中湧起一陣歡欣喜悅。
他也不知為何歡，為何喜。
只是當下……便這樣了。
或許，是因為他第一次，真正地接觸到了另一個不同的世界。
不由自主，便極力尋著方才的感覺，放開自身。
一時像是無意找到了某種關竅，竟彷彿連肉竅周身毛孔都大張，貪婪地吸吮著明月精華。
「巢林一枝，過猶不及。」
過不知多久，他忽然聽聞一個聲音彷彿自極遠處悠悠傳來。
沈仙一驚，那種誤打誤撞的明悟之感頓消，周身毛孔也驟然閉合。
他再想要找回那般感覺，重來一遍，怕也是不能了。
不過他並未因此惱怒，而是若有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