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5復仇之心（上）

我又身處在那個夢境里。這次沒有了米婭莉。

列奧尼達虛弱的躺在帳篷里,心臟上插著一支箭。這支箭從箭尾開始,像是被人用刀從中間劈開一樣的一分為二,兩個半邊的箭牢牢的卡在列奧尼達的心臟上。

培羅的祭司想用透支生命的神術修補好列奧尼達的心臟，卻遭到了列奧尼達的拒絕。

「沒有誰的生命會比另外一個人更高貴。這是天意，你已經儘力了，無須在犧牲更多的人。」

「可是，您是領袖……」

「我已經到了『約定好的休息』的時候了。你出去吧。」

於是那個培羅的高級祭司紅著眼眶,離開了營帳。

只留下矮人、龍裔、傳奇法師雷奧和騎士蘭斯特洛四人。

昔日的冒險同伴此時正為了箭的來歷在爭執。

「雖然看起來像是這支普通的箭的所為，但其實是這個將箭剖開的力道造成了主要的傷害。從第一支箭的中後方出現的這個缺口，是這個讓這支箭速度陡然加快，而且朝著列奧的心臟飛去的元兇所為……」擅長武器製造的矮人敲打者面色凝重地說出了所有人都不敢相信的事實。「這是米婭莉的無影箭。」

「這不可能！」龍裔奎拉和法師雷奧異口同聲地說，「她沒有動機這麼做！」

「你在否定一個矮人敲打者的判斷嗎？」矮人的固執己見在這位矮人頭領的身上得到了極好的體現。「除了隕星,沒有東西能造成這樣的缺口！就像是一滴水融入了另外第一滴水裡這樣的缺口，只有獵之女王的米婭莉能做的到！」

「請不要再說了。不會是米婭莉。」列奧尼達氣若遊絲，卻異常堅定地說著，「就算是我請求米婭莉殺了我，她也不會這麼做的。請不要再懷疑她了。」

「可是……」

「如果說這世界上我最信任的是誰，那一定是精靈女王米婭莉！這其中一定有什麼緣故！所以我才說都是天意！請把這一切忘掉吧！」列奧尼達閉著眼，「我已經快要死了，不要讓我帶著悔恨上路啊！」

所有人的喉頭都哽咽了起來。

列奧尼達在安排後事，但出乎意料的，他安排的都是一件件瑣事。

我以為會有的國家局勢、人類發展什麼的，統統沒有。

被施展了「延續生息」這一神術的列奧尼達，儘可能在自己還可以處理後事的時候將一些看起來很可微不足道的事情安排好。比如自己的馬送給哪個馬夫撫養；誰的一家全部死在了這次河谷之戰中；要善待他的妹妹和母親；有多少多少糧草是找半身人借來的，務必要在冰雪覆蓋之前歸還，歸還的糧草去找剛摩羅籌措……

列奧尼達每安排一件，幾人的眼眶就更紅幾分。等說到自己的戰甲由蘭斯特洛繼承時，這位堅毅又沉默的騎士跪倒在列奧尼達的榻前。

「請允許我把自己的生命轉移給您吧，我的命是您救的，我現在想還給您！我是真心實意這麼想的！請同意培羅的祭司所要施展的神術。那件盔甲，我不配穿啊！」他的頭幾乎埋在了地上，肩膀也一聳一聳的。

然而列奧尼達只是虛弱的搖了搖頭，繼續安排後事。

「我死後，我的妻兒可能不會安寧。不過我已經給她們創造了以後可以安全生活的世界，總算不算太混蛋。可人心險惡，如果我的妻女遇見危險，請幫助她們。如果是連你們的力量都無法保護的，請去北方山脈的最北面大喊『夏塔娜莎』的名字，那是和我進行過友誼盟誓的紅龍的名字。她說過會保護我，我已經死了，讓她把這個契約轉換到我妻女的身上。銀冠森林可以信任，米婭莉會保護她們……」

「我覺得自己的心，像已經炙熱的鐵水卻不得不移開火爐一樣的痛苦。矮人們會誓死保護你的妻女的，列奧尼達。你不要再說了，請把時間都留給自己吧。」矮人敲打者胡亂地揪著自己的鬍子，「你自己還有什麼沒有完成的心愿嗎？」

「我一生為之奮鬥的目標已經完成了。年少時出現在我身上的悲劇之源，我已經徹底地將他們驅趕。屬於我的魔法之秋在紅葉剛落時開始，現在已經到了結束的時候。」

「我死後，將我的屍體火化，我不需要任何豐碑。請這樣做吧。這就是我的遺言。」

矮人、龍裔、騎士和法師走出了營帳。

他們的好友、他們一起並肩戰鬥並趕走了那些邪惡東西的堅實戰友，如今正在等著那「約定好的休息」的到來。

然而剛走出營帳沒多久，矮人敲打者就重重的將自己的戰錘砸到了蘭斯特洛的身上。如不是法師看情況不對用「重力偏斜」阻攔了一下，那一擊很可能讓身著重甲的騎士蘭斯特洛死於內傷。這是矮人對付重甲職業者的絕技。

「鐵拳，你瘋了！這是同伴！」奎拉一把抓住了鐵拳，按住了他想繼續攻擊蘭斯特洛的手。

「到底是誰瘋了！第一支箭來自於當時奉命追捕潰兵的蘭斯特洛！第二支箭來自於現在應該在銀冠森林裡唱歌的米婭莉！」如果眼神能殺人，那蘭斯特洛已經死了。「我是卓越的武器專家，你們在質疑矮人首領的鑒定結果嗎？」

「也許這是惡魔的伎倆！你冷靜點。」法師雷奧使用了巨力術，死死的壓住了正在奎拉手中掙扎的鐵拳。

「蘭斯特洛，你自己說！是不是我冤枉了你！你是列奧尼達的騎士，你宣誓時的誓言你是不是已經忘光了？人類，精靈……都他媽不是東西！」

在同伴們希望得到否定回答的眼神中，蘭斯特洛掙扎著從地上坐了起來。他痛苦的將臉埋在自己的手掌里，發出了狼嚎一樣的聲音。

「是我射的，第一支箭確實是我射的！可是我沒想將它射中啊！」蘭斯特洛的臉上全是掙扎和懊悔。

這下，雷奧連法術都忘記施展了；奎拉也吃驚的鬆開了抓住鐵拳的手。只有鐵拳，在聽到事實后衝過去，對蘭斯特洛惡狠狠地吐了一口唾沫。

唾沫吐到了蘭斯特洛的額頭上，他卻沒有擦去。

「為什麼？」雷奧睜大了眼睛，不可思議地問：「為什麼？你被控制了嗎？」

「不，我沒有被控制。我沒有想過殺死他！他是我的國王啊！雖然他不是任何貴族，也沒有被加冕過，可是我一直認為他就是我的國王！騎士怎麼會去謀害自己的國王呢？所以當我接到大人的命令，要求用那支箭射進我的國王的心臟，我是懷著『就算會被責問，會因此而得到懲罰，我也不能這樣做』的心理去射出那支箭的！那支箭……那支箭的力道，就算是最柔弱的麻雀也殺不死的！」

「呸！那米婭莉的箭是怎麼回事？也是你的『大人』的陰謀？」矮人的表情恨不得立刻飛到銀冠森林去問個究竟的樣子。

「我不知道。」蘭斯特洛的臉色蒼白，「我也不知道那支箭為什麼會射出來，將我的箭釘入了列奧尼達大人的心臟！」

「你口中的大人，究竟是誰！」

蘭斯特洛緊緊抿著雙唇，任憑他們如何質問，一個字也不願意透露。

原來，這就是事實的真相。

列奧尼達知道米婭莉不會殺了他，所以不得不想辦法讓別人殺了他。不得違逆效忠者命令的蘭斯特洛，雖然內心充滿不甘，但已經要完成他的誓言。

然而，讓身為騎士的蘭斯特洛選擇用暗箭傷人的辦法，並且在列奧尼達的背後襲擊，對於謹守榮耀的他來說，實在太困難了。於是，滿心疑惑的蘭斯特洛情願事後被自己的效忠者責罰，也不願意真的傷害到列奧尼達。

所以，他對著列奧尼達射出了軟綿綿、而且絕對不會射中他要害的一箭。

可是這時，誤以為那支箭是要列奧尼達性命的米婭莉出手了。

米婭莉的箭帶著巨大的力道，如果是同樣是同樣全速前進的箭，那麼米婭莉的箭會剖開第一支箭，然後無影箭也會消失在列奧尼達的身側。

可是那支箭是沒有勁道的，反而承受住了米婭莉的無影箭。無影箭的力道被那支箭卸去了一點，然後沒有成功的破壞掉那支箭，反而陰差陽錯的將第一支箭從偏離的軌道撞到了直擊心臟的方向。兩支箭一先一后射進了列奧尼達的心臟，就算是再高明的祭司，也沒有修補心臟的辦法。

不知列奧尼達會怎麼想呢？明明哭著說不會這樣做的米婭莉的箭出現在了自己的心臟上，就算是已經坦然赴死的列奧尼達，未免也會有些傷心吧？

現在正躺在營帳里，獨自一人等待「約定好的休息」的列奧尼達，會是怎樣的心情呢？

精靈和精靈是達到協調的。我們不用去揣測對方的想法，因為我們很多時候能達到同步。我能看到米婭莉的夢境，艾克斯卻並沒有察覺到，這便是證明。

所以說，不是我想知道瀕死的列奧尼達到底是什麼樣的心情，而是米婭莉了？

究竟是什麼樣的法術，竟然能讓人回溯時間呢？

大概是我這麼想的緣故，我真的出現在了列奧尼達的帳篷里。

此時他正睜著眼，望著營帳的頂部，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我突然變成了那個滿腔懊悔和絕望的米婭莉，來到了他的床前。

「不是我。」

『我』聽見從我微微顫抖的嘴唇里，傳出來的低沉聲音。

「啊，我知道。自從知道你愛我，我最害怕的事情就是讓你的手沾到我的血。我從來沒有覺得你會殺我。」列奧尼達微笑著和『我』說。

「我不是故意的。」『我』在列奧尼達的床前跪了下來，不停地顫抖著肩膀，頭低下來，嗚咽著：「我是想阻止你自殺的，我想阻止那支箭啊……」

「我知道，我都知道。」列奧尼達的聲音在我的上方溫柔的呢喃著。

『我』的眼淚滴落在『我』的手背上。我清楚的明白我是米婭莉，又不是米婭莉。我看見了一根熄滅了幾百年之久的美麗蠟燭，如今正在燃燒著。那滾燙的蠟油燃燒著我的手背，也燃燒著我的心。

「對不起，對不起……」『我』困難的說出這兩句話之後，繼續抽泣著。「我殺死了自己！對於精靈來說，我殺死了自己啊！」

「我們是與之共舞后，就會和對方成為一體的種族啊！我已經無法再繼續活下去了……」

『我』沒有再說下去，因為一隻手停在了我的頭頂上。

列奧尼達靜靜地舉起了自己的一隻手，用手指尖慢慢地撫摸『我』的髮絲。

我知道這隻手只是夢境里的虛幻，這並不是幾百年的某隻手。可是當他用非常溫柔的動作撫摸著『我』的頭髮，動作溫柔到即使艾克斯看到他在撫摸我，也不會生氣之時，『我』的心裡卻同樣得到了慰藉。

「不要死。」

「不要死啊。如果對精靈來說，我和你已經成為一體，請你活下去吧。這樣，我也就繼續存在於這個世界上了。」

精靈歷7824年，也就是列奧尼達死後的第八年。『我』在銀冠森林裡迎來了一位特殊的客人。

騎著紅龍而來的女孩，由騎在翼龍上的龍裔奎拉保護著，被送抵了銀冠森林。

那個和列奧尼達一樣頭頂有陽光閃爍的金髮女孩，微微笑著對『我』躬了躬身。

「你好，米婭莉大人。我是列奧尼達的女兒，索菲·列奧尼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