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夢境
「sir」加西婭給自己挑了一個合適的距離,然後謹慎地開口:「您還有什麼指示么?
布魯斯站在醫務室外的走廊上,他神色冷淡地注視著裡面正為各種複雜的檢查而忙碌的醫生和技術人員。「你可以離開了,上尉。」
加西婭盡量讓自己看上去不那麼如釋重負。
布魯斯聽著女助手離開的腳步聲,重新將注意力轉移到那些透明的玻璃幕牆裡面。金髮特工被安置在一張簡單的病床上,幾個穿白大褂的人有條不紊地進行著檢查。那個金髮男人即使是眼下了無生機的樣子,嘴角還依舊帶著那麼一點弧度,就好像能在夢境——或者,客觀一點來說,是昏迷的過程中遇見什麼美妙的場景一樣。布魯斯想到蘭德爾用他那幾乎稱得上是低柔的聲音喊那一聲「sir」時自己有那麼一秒的異樣的感覺。他清楚那只是信息素髮揮的作用。
但布魯斯依舊為此感到不適。他一向對危險有著靈敏的嗅覺和警惕。
醫務處的負責人走出來的時候這對上布魯斯斯圖爾特皺起眉頭時的表情。不由得更加小心翼翼。
布魯斯淡淡開口:「詹姆斯先生的身體有什麼問題嗎?」
白大褂道:「斷點三號有很嚴重的……」他下定決心一咬牙,直接道:「藥物依賴問題。」
布魯斯挑起眉梢,他神色詢問地看著醫生:「什麼藥物?」
白大褂道:「斷點三號身體素質良好,各項機能都保持在正常水平,他依賴的藥物是『斷點』的鞏固劑,sir。」
布魯斯聽著那醫生開始解釋那些聽上去高深莫測的名詞和藥物原理,面無表情。他清楚「斷點」給那些omega帶來了什麼。他們的身體結構被改造,發情期被強行擠壓到一年裡一個集中的時段,他們獲得了一個成為外勤特工的機會,——不僅僅是作為特效的j□j和用來供高官權貴玩弄的奴隸,——一個變得強大的機會。
他隱約地記起那個金髮男人還不被成為「斷點三號」的時候,他問起「我可以變得和你一樣強么?」,那個時候的表情。
布魯斯臉上忽然露出一個近乎於嘲諷的神情。——鞏固劑藥物依賴,這就是你追求的強大?
他並沒有將目光停留在那個緊張的醫生身上,忽然淡淡地打斷他:「鞏固劑藥物依賴的副作用是什麼?」
白大褂下意識地往病房裡看了一眼。他解釋道:「鞏固劑是為了維持被試腦部的手術效果,確保『斷點』不會受到omega天性的過度衝擊,使特工能夠自由驅使自己荷爾蒙的揮發和掩蓋,而並不真正地陷入發情期,畢竟,頻繁地使散發信息素或者接觸發情期的氣味不利於手術的效果。但攝入過量的鞏固劑會使特工大腦內的阻斷更加嚴重,會在造成劇烈的腦部乃至全身疼痛,持續時間過長可能造成死亡。」醫生看了一眼布魯斯的表情,繼續說道:「『斷點』過度依賴鞏固劑就像定時炸彈,sir,他們在自己的腦子裡築了一道牆,這道牆越高,越厚,就越能阻隔他們的本性,讓他們操控自己的身體,但是,這堵牆倒下來的時候,造成的傷害和震動也就越嚴重。」
布魯斯聽完了白大褂的一大段話,然後道:「方法。」
白大褂道:「解除藥物成癮很難,我們之前也沒有遇到過類似的情況,只能試一試逐漸減少斷點三號的鞏固劑配給,在戒斷期間不能再動用他的信息素。」
布魯斯看著那個被透明玻璃圍起來的房間。那幾乎不像個病房,或者觀察室什麼的。——那是個實驗室。
男人棕褐色的眼睛眯了眯,忽然道:「這之前沒有過可供研究的實例。」
白大褂點頭,他在一瞬間睜大了眼睛,臉上飄過一絲喜色。
布魯斯的聲音平淡而沒有起伏:「先不要進行治療。」
白大褂做了個近似於立正的動作,「明白,sir.」他看著布魯斯轉身離開,然後立刻反身奔進那間實驗室,胡亂地揮舞著雙手命令那些正在進行常規檢查的工作人員道:「把儀器撤掉,停止稀釋他血液內的藥物濃度!」
幾個工作人員停下手上的工作,看向那個白大褂。
「我們剛剛獲批了一個鞏固劑成癮的**觀察對象。」
夢境。
蘭德爾發現自己走在一條狹窄的小巷裡,天下著雪。他穿著一件破破爛爛的大衣,金髮特工努力回憶自己什麼時候有過這樣差勁的品味,然後發現得出的結論並不令人高興。
他的確清楚自己在做夢。他知道自己正走在十年前的一條巷子里,也清楚幾分鐘后他將被一群小混混堵在這裡,體驗什麼叫做「打到你連自己叫什麼都不記得」。
他繼續向前走,感覺雪落在自己身上,然後迅速融化成冰冷的水滴,滲進皮膚。他下意識地想要忍住打哆嗦的衝動,卻發現自己失敗了。他只能通過這具身體看著自己周圍的事物,感覺自己的一舉一動,卻無法操控自己的身體。
「哎呦,這不是那個在便利店偷餅乾的小賊么?」一個小混混晃著肩膀朝他走過來。蘭德爾下意識地捏緊了拳頭,他甚至發覺自己有些微的顫抖。
「滾開,傑森。」他聽到自己低聲說。很遺憾,沒有任何威懾力。
另外幾個小混混跟在那個傑森後面朝他逼近過來,他們發出不懷好意的笑聲,然後堵住了蘭德爾的所有去路。
蘭德爾緊緊盯著為首的那個人:「我沒有妨礙到你們,也麻煩不要堵著我的路。」
傑森哈哈地笑起來:「瞧啊,這個小子嘴巴還很硬呢。」幾個混混哄堂大笑。
他聽見還是個少年的自己說:「閉嘴吧傑森,你媽沒教過你早上不刷牙說話會很噁心嗎?」蘭德爾在心裡哈哈大笑,果然自己的性格從來就沒有變過,即使那個時候他還離所謂的「強大」有著十萬八千里的距離。
隨之而來的便是對方一擁而上的拳打腳踢。不知是誰重重地踢在自己的肚子上,蘭德爾聽見自己發出一聲嘶啞的慘叫,然後幾乎是側飛出去。他倒在雪地上,地上的積雪因為他的踉蹌被弄得一片狼藉。他聽見自己的聲音shen//yin著,因為疼痛而變得阻塞。——那個弱小的,不堪一擊的自己。
全身都在劇烈地疼,蘭德爾發現夢境里自己對疼痛的耐受大大降低了,又或者,十年以前的自己確實這樣脆弱倒連一頓拳腳都承受不起。這讓他感到一種莫名的羞慚。他不住地粗喘著,聽見呼哧呼哧的聲響,冰冷的空氣像刀子一樣撕扯著他的肺。真他媽冷啊,一月份的紐約。
幾個小混混耀武揚威地從他身上跨過去,那個紅頭髮的傑森在經過他的時候把一口痰吐在蘭德爾鼻子底下,然後用鞋底蹭了蹭他的臉頰,大搖大擺地離開。
蘭德爾有那麼一刻屏住了呼吸,他讓那些冰冷的氣體充滿自己的胸腔,好像那能夠壓迫那裡面不斷升騰的怒火似的。他閉了一下眼睛。
金髮少年安靜地躺在已經被弄髒的雪地上,彷彿他感覺不到冰冷似的。海藍色的眼睛里卻是某種介乎冷笑和兇悍的神情。他從來都不會為自己感到悲傷,他不需要祈求保暖,安穩,以及尊嚴。他需要的只是一個足夠強大的自己,足夠主宰生死。蘭德爾躺在雪裡,他想,原來自己早在這十幾歲的年紀就已經瘋成這個樣子啦。
他不在乎被毀滅。
他聽著悉悉索索的聲音,一雙靴子慢慢踩過雪地,停在他的眼前。蘭德爾用了很大的力氣抬起頭來,他看見一雙棕色的眼睛。
「需要我幫你起來么。」
「——啊!」
試驗台上的男人猛地一個激靈,他試圖用腰背部肌肉的力量使自己坐起來,——畢竟,躺著這個姿勢並不適合面對一個你知道足夠強大的人。然後他在後一秒睜開了眼睛。
「被試腦部一直保持活躍。」
「被試心跳加速,痙攣,疼痛反應。」
「被試醒來!被試醒來!」
聲音嘈雜,吵吵得他腦仁生疼,那些詞句從他的耳朵里灌進去又溜出,大腦似乎一時無法處理那些信息,蘭德爾眨巴了一下眼睛。
蘭德爾在兩秒后發現自己正凝視著醫務室白慘慘的天花板,而他依舊保持著那個無力而漏洞百出的仰躺姿勢,手腳被牢牢地固定在那張類似試驗台的病床上,皮質帶子在手腕上勒出深紫色的印痕——當然,有一大部分原因是他自己太過劇烈的掙扎。
蘭德爾做了個深呼吸,這才看向身邊幾乎是用一種詭異的熱情的眼光盯著自己的醫生:「布魯斯呢?」
他當然記得發生了什麼。劇烈的頭痛並沒有連同特工強大的記憶一齊抹去。他的目光從最初那一秒的迷茫迅速變化為不動聲色的冷厲。
那個白大褂顯然沒想到蘭德爾會這麼快恢復意識,被他的問題嚇了一跳。單詞到嘴邊又卡住。
蘭德爾低聲地笑了笑,他用眼神示意:「可以解開我了么,我發誓我不會咬人。」
白大褂微笑了一下,儘管在蘭德爾看來那很明顯地帶著虛偽和緊張的掩飾。他親自解開了束縛蘭德爾的那些皮帶和金屬銬子。「斷點三號特工,你感覺怎麼樣?」
蘭德爾挑動了一下眉梢:「我以為你們有在記錄數據。」疼痛指數,身體反應,大腦運轉。生理上的數據要比什麼都誠實。
白大褂倒是默認了,只是道:「如果覺得脫力,可以多休息一下,特工,你剛剛經歷了劇烈的反應。我猜夢境里並沒有什麼教人愉快的場景。」
蘭德爾淡淡看著那個醫生。男人海藍色的眼睛此刻如同某種無機質,漂亮,但無從窺探。他向來痛恨那些妄圖鑽進他腦子裡看看他在想什麼的人,——不自量力。
白大褂被金髮特工盯得身上一陣發毛,就彷彿盯住他的是某種猛獸的瞳孔,被鎖定就意味著死亡。
蘭德爾看出他的緊張,終於哈哈地笑起來。他利落地跳下那張「試驗台」,雙腳著地的時候手不經意地扶了一下欄杆,然後故作神秘地眨眨眼睛。
「那個夢的確不愉快,不過,總還是有些好東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