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父子
永樂十二年,八月初。
朱悟凈站在漢王府空曠的院子,身穿簡陋到不像話的衣服,做著後日的廣播體操,心中感嘆自己這具身軀的強壯,竟然可以將這些動作的做的如此規整。
不遠處,作為漢王的朱高煦蹲在一邊,旁邊放著武器架,皺著眉盯著朱悟凈的動作。
「你皇爺爺真的准你當道士了?」
「是的。」
「你幹嘛一定要當道士!」朱高煦冷哼一聲:「現在太子的人都被咱收拾了,之前的事也沒有受罰,日後咱做了太子,你就是聖孫。」
今年六月,明太宗朱棣回京,因為太子朱高熾迎駕遲緩,而將太子一黨的諸多臣子全數下獄,若是按照原本的歷史,這一關就是十年,直到朱高熾繼位才放出來。
也是因此,朱高煦心裡認定,太子之位將是自己的。
這種篤定,讓漢王朱高煦心急地想要證明一些什麼,想要以各種觸犯忌諱的方式,求證朱棣會將皇位傳給他。
自己都這樣,父皇都不降罪……一定是想立我為太子!
無論別人信不信,反正朱高煦是信了。
就像是靖難之時,朱棣拍著他的肩膀,說了句「世子多疾,汝當勉勵之」,便立刻像是打了雞血般,創下了無數大功勞。
白溝河大戰,朱高煦於百萬軍中陣斬南軍大將翟能,取其父子首級。
東昌絕境,張玉戰死,朱高煦率領騎兵將差點被活捉的朱棣救了出來。
夾河之戰,戰局焦灼之際,也是朱高煦率軍破陣……
一樁樁一件件,都是潑天的功勞。
但是,最後太子之位還是落在了朱高熾的手裡。
朱高煦很不服氣,覺得太子之位就該是他的,也是因此一直在奪嫡,但是太子朱高熾的勢力還是在不斷增長,自己的力量反倒是減弱。
直到月前,終於讓朱高煦找到機會,一擊必殺,將朱高熾的黨羽全數剪除。
現在,朱高煦懷著忐忑的心情,等待朱棣封他做太子的那一天。
只是……
想法很美好,現實卻很殘酷。
朱悟凈斜睥而去,心中不知該說些什麼。
按照原本的歷史,明年朱高煦就會因為任意妄為,尤其是當街錘殺徐野驢,觸怒朱棣,而被趕出金陵城,再無繼承大統的機會。
而且。
等到朱瞻基繼位之後,還會發起一場堪稱搞笑的叛變。
造反就造反,怎麼對面還沒有派出大軍,就自己投降了?
投降就投降了,怎麼在自己侄子看望的時候,還要伸出腳將對方勾倒?
最後,徹底激怒了朱瞻基,被一口大鐘罩住,外面以猛火烤制,最後徹底熟了。
這不是搞笑嗎?
「老爹你真的覺得自己可以當太子?」
朱悟凈長嘆一聲,緩緩走到朱高煦身邊,蹲到了對方挪出的位置。
「你爹我本就該是太子!」
朱高煦著重強調。
「你不會又要說什麼皇爺爺親手拍著你的肩膀,說什麼『世子多疾,汝當勉勵之』吧?」
「老爺子確實說過……不過這不重要。」
「這不重要嗎?」
「其實也挺重要的。」朱高煦挎著一張臉,鬱悶地說道:「你爹我也不是輸不起的人,按理來說,老大被封為太子,大侄子被立為聖孫,咱就應該灰溜溜的離開京城了。」
「但是,你爹我這些年還是死皮賴臉地留了下來。」
「為的就是等你大伯死!」
聞言,朱悟凈有些驚訝,斜眼看向朱高煦興奮的臉:「爹,大伯也不是一個壞人,你不會是要害他吧?」
「伱說什麼呢!」
朱高煦猛地拍打朱悟凈的後腦勺。
「咱怎麼會想害死老大?我的意思,老大身體不太好,不一定活的過你皇爺爺,只要等老大先死,到時有建文那小王八蛋做榜樣,這太子之位一定是咱的!」
說到這裡,朱高煦忍不住為自己的機智點贊。
這就是朱高煦的奪嫡之法。
說白點,就是熬。
只要熬死朱高熾,朱棣一定不會跨過兒子輩,將皇位傳給朱瞻基。
到時,他朱高煦還是太子,還是大明的皇帝!
大侄子,對不住了!
想到這裡,朱高煦得意的揚起頭,迎著朝陽,眯起了眼。
一旁的朱悟凈也有些驚訝,沒想到號稱「當世霸王」的朱高煦竟然有如此驚世智慧。
只是……
「老爹你有沒有想過,現在皇爺爺將大伯的人全部下獄,目的就是拆你的招?」朱悟凈冷冷道。
「你的這個法子,有一個前提,那就是不能遠離金陵城。」
「若是就藩,大伯即使先死,你也來不及反應。」
「現在皇爺爺將大伯的人全部下獄,首先可以打壓太子黨,遏制朝堂文官勢大的趨勢,同時也可以將你捧殺。」
「以前你想的是如司馬懿一般蟄伏,熬死大伯。」
「但是。」
「一旦見到了直接打敗大伯,奪走太子位置的機會,你一定得意忘形,懷著忐忑的心情試探。」
「這樣就會犯錯。」
「犯了小錯,皇爺爺不會處理,反而會包庇你。」
「如此一來,以老爹你的個性,一定會覺得皇爺爺確實想讓你當太子,但是又得不到準話,必然會進一步試探。」
「比如相仿李世民增加手下的兵馬,甚至縱馬在城中斂財……」
「若是遇到徐野驢這般正直的武官,當場以鎚子錘殺也不是沒有可能。」
「最後,等時機成熟,皇爺爺就可以將你趕出金陵城,剝奪你的兵馬,強迫你去就藩,而你卻找不到反駁的借口,甚至會覺得自己犯了大錯,這才讓太子之位從手指縫溜走。」
這些話語氣十分冰冷。
落在朱高煦的耳邊,更是勝過北方草原的刺骨寒風,吹滅了朱高煦心中的火焰。
他臉色蒼白,只是獃獃的重複道:「不會的,父皇不會這樣對我的。」
朱悟凈搖了搖頭,想到歷史中朱高煦的那場叛亂……有時放棄也是一種選擇。
「老爹啊,要是皇爺爺真的想立你做太子,一定會讓你經手大明的軍政,讓你培養自己的班底,以此接手國家。」
「你仔細想想,皇爺爺可有讓你監國的意思?」
朱悟凈拍了拍朱高煦的肩膀。
明明是八月的艷陽天,朱高煦的內心卻一片冰冷,竟然有些心如死灰,整個人都像是行屍走肉一般。
即使管家過來說有聖上口諭,即使看不過去的朱悟凈拉著他走去接旨,即使太監宣讀聖旨,賜給了朱悟凈不少賞賜……
他依然神遊天外。
朱高煦只覺得自己的靈魂都被抽離了。
或許,自己真的應該放棄了。
只是,只是……
咱做了這麼多,完全將生死置之度外,你怎麼就是不願誇我一句?
咱到底哪裡比不上老大了!!
心中亂作一團亂麻,太監的宣旨也到了最後。
「……太子失德,即日起禁足春和宮,閉門思過,政務暫由漢王代為處理!」
是這樣啊。
要將咱監國啊……
嗯?
朱高煦抬起頭,有這麼一瞬間懷疑自己聽錯了。
一旁跟著接旨的朱悟凈目瞪口呆,腦海亂作一團,無數聲音和圖像在腦海中掠過,前世父母的話語,此生的遭遇,胡謅的靈猴求道,甚至是無數複雜的數理化公式,一股腦的全部湧入腦海。
最終,千言萬語最終匯成了一句話。
「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