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第一章

正午的陽光從透明的落地窗里鋪散而進，將整個餐廳照得暖洋洋的。

杭思舟站在窗邊，手肘撐在透明的窗玻璃上，和他.媽申敏雲女士打電話。

「媽，你最近還好嗎？」

申女士安靜了幾秒，反問他：「你怎麼突然問我最近過的好不好？」

杭思舟不自然地抿了抿唇：「我……隨便問問。」

申女士在杭思舟開口的時候，已敏銳察覺出了兒子話里的試探與異常：「是不是那個女人又來找你了？」

「那個女人」是杭思舟父親離婚後再娶的人，也是他們夫妻離婚的導-火-索。

看起來申女士對她怨念頗深，都這麼多年了，依舊不願用名字稱呼她。

「她沒——」

難不成是昨天腦袋上挨了蕭航一拳，腦子出毛病了？

大腦一恢復運轉，杭思舟立刻想起剛才那個夢來。

申女士顯然對他的回答很不滿意：「大聲點，別敷衍我！」

最好老死不相往來！

杭思舟很確定自己是根正苗紅的異性戀，絕對絕對不會對一個男人有任何感覺。

快掛電話時，她突然道：「對了，別忘了上次咱們約好的，周末和阿航還有涵涵回來吃飯，我做他們父子兩最愛的鍋包肉！」

——他-媽沒發現什麼不對勁。

對於杭思舟來說，這真的不是一條很好的消息。

杭思舟不明白為何自己都27歲了，他-媽還用十年前那套班主任訓話的方式，和自己說話。

申女士這才滿意地「嗯」了一聲，和兒子又說了一些近況。

他這個做人兒子的，更應該打起精神來！-

幾個小時前，杭思舟從一場噩夢中驚醒。

他狠狠敲了一下發脹的腦門，眉頭皺起：

不過他還是很配合地提了音量：「知道了！」

「……」

一定是他最近老想著去找蕭航麻煩，所以才會突然做了這麼一個夢。

不不不，大家都說，夢是反的。

杭思舟狂甩腦袋，將腦海中浮現出來的可怕畫面搖散。

貼在上頭，發脹的大腦舒服不少。

窗帘拉得嚴嚴實實的，房間內一片昏暗。

掠影浮光中，他展開雙臂，抱住男人結實的肩膀，臉頰貼上去，急急的chuan1息中帶著低1ye聲。

這他-媽怎麼可能？！

他們昨天才為校花打了一架，他還揚言說這輩子絕對不會再和蕭航說哪怕一句話！

念頭剛落，夢裡零碎的片段閃過腦際。

沒等杭思舟解釋，申女士已打斷了他，鏗鏘有力道：「我當然挺好的，我要過得比誰都好，絕不讓那老傢伙和小狐狸精如意！」

那是一個比他之前看過的所有驚悚恐怖片都恐怖的夢。

回憶起剛才母親在電話里中氣十足的聲音，杭思舟唇角自然地牽起上揚弧度。

猝然驚醒的緣故，太陽穴像是要炸開般。

他就算去日一條狗，也不可能和蕭航做那種事！

「還有你，你也要加油，咱們可不能輸給他們，知不知道？」

他掙扎著，曲起雙臂撐起沉重的身體，從床-上坐了起來。

「阿航」兩個字從他-媽嘴裡說出來，怎麼聽怎麼彆扭，杭思舟飛速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

坐了好一會，視線適應四周的環境后，思緒也回籠了過來。

不知是按到了什麼，那原先拉得嚴絲合縫的窗帘，竟自動打開了。

杭思舟扒拉了一把睡得亂七八糟的頭髮，四處摸索著去找昨天隨手丟開的手機。

申女士這麼喊蕭航，可見這幾年裡，兩人關係很不錯。

突然的戰火東引讓杭思舟臉上的表情僵硬了片刻：「……哦。」

——他夢到自己正在和死對頭蕭航上-床。

男人側頭過來，薄唇微分，似乎想要說什麼。

他卻仰起脖子，主-動將自己唇貼了上去——

窗框不知是用什麼材料做的，質地良好，被大太陽照了一上午，依舊冰冰涼的。

聽到對面電話掛斷的聲音，杭思舟長吸了一口氣。

他往前，額頭貼在窗框上，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沒有變化：「知道了不會忘的。」

申女士經歷了人生的諸多大起大落，這把年紀，依舊鬥志滿滿。

杭思舟盯著窗外，愣愣看了好幾秒。天雖未全亮，晨曦的光也足夠讓他看清楚外面了。

——那並不是他一貫看到的，自己房間窗外的景色。

也就是說，他現在並不是自己房間。

杭思舟心臟一陣狂跳。

這不可能！

杭思舟記得很清楚，自己昨天氣沖沖回家，晚飯都沒吃就撲到床-上睡了。

他這是被……綁架了？

他爸那個小三終於憋不住，對他下手了？

杭思舟翻身下床。

赤腳踩到地面，是柔軟的地毯。

抬腳往前的時候，腳尖不小心踢到一個正方形的堅硬|物體。

借著著晨曦漫進來的光，杭思舟看清楚了那是一個反扣起來的相框。

彎腰撿起相框，翻轉過來，看到鑲在相框里的照片時，杭思舟臉上的表情徹底龜裂。

那是一張他與蕭航，還有一個小女孩的合照。

蕭航雖比他記憶中成熟不少，略顯凌厲的眉眼與拒人千里之外的氣質卻絲毫沒有任何變化。

蕭航手裡抱著一個小女孩，圓臉大眼睛，眼尾微提，專註看著鏡頭的眼神模樣，和蕭航幾乎一模一樣。

而她微微抿起的菱形雙唇，以及唇角處若隱若現的梨渦，又和杭思舟無比相似。

配上杭思舟和蕭航腦袋幾乎貼在一起的親密動作，任誰看了這張照片，都會稱讚一聲這一家三口真甜蜜。

杭思舟雙手瘋狂抖動，幾乎握不住相框。幾秒后，他失去力氣般倒回到床-上，閉上眼睛。

他一定是還在做夢，所以才會看到這些可怕的東西。

等下次醒來的時候，就能徹底從這個噩夢中醒來了。

-

結束和母親的通話后，杭思舟坐回餐桌前。

至此，杭思舟已經完全接受了這麼一個現實——他沒有在做噩夢。

現在已經是十年後，而他，失去了這十年裡，全部的記憶。

之前的那張照片已從卧室里拿了出來。

不光那一張，杭思舟還將擺放在餐廳和另一間卧室里的其他幾張照片一併取出來，放到了餐桌上。

抓起其中一張，捏在手裡仔細查看。

這照片應該是近期拍攝的，髮型和杭思舟現在的幾乎一樣。

照片中，他半靠在蕭航身上，臉上帶著生動的笑意。

而蕭航——

男人半斂著眸，正側頭看著他。

從這個角度，看不確切對方臉上的表情。但其微勾的唇角，柔和的下頷線條弧度，皆與杭思舟記憶中，極難得展露出溫柔神色的清冷少年吻合在一起。

哪怕杭思舟用很挑剔的眼光來看，照片中兩人的，看起來很像是一對關係很好的親密伴侶。

杭思舟捏了捏眉骨，靠在椅背上，仰瞰整個餐廳。

他現在身處的這個房子，是一個裝修簡單又不失奢華的大平層。

申敏雲女士作為高中的教導主任兼高三語文老師，平日里將全部的熱情投入了工作中，也因為這樣，她幾乎沒有時間去管自己的兒子和丈夫，更別說什麼裝飾家裡了。

受母親影響，房子對於杭思舟來說，只是一個睡覺吃飯的地方。

湊合就行，絕對不值得為之浪費時間。

而這個房子從裡到外都充斥著一種精緻感。

縱然顏色素了些，每個角落的小細節都凸顯出一種主人對這所住宅的在意。

這些肯定不是他弄的。

不是他，那隻能是蕭航。

也只能是蕭航，那傢伙即使是在最狼狽的時候，都絲毫不放棄那些沒用的「細節」。

杭思舟又嘆了一口氣，抓起另外那張「一家三口」的照片。

不管看多少遍，還是覺得很不可思議。

他一個清清白白的男高中生，怎麼會一覺醒來，就和情敵結婚有娃了？

十年後的手機精緻了很多，基本功能變化並不大。

早上清醒過來之後，杭思舟查詢了自己這些年的情況。

從網路上可以查看的信息里，他現在是一個十八線的，不對，比十八線應該要好一些，估計有個四五線的小歌手。

這年頭歌手遠沒有演員什麼的存在感高，他早早結婚生孩子的行為又堵死了公司很大一部分可行的營銷策略。

好在這兩年裡，越來越多的年輕明星結婚生子，大眾接受度也越來越高。

他趕上了這波流量，平日里秀秀恩愛，倒也不缺熱度。

只是看著自己發的每一條微博，都與某個討厭的傢伙有關，杭思舟眉頭直皺。

誰能想到以前最最討厭的人，現在卻要捆綁在一起呢？

杭思舟對追星那些完全不感興趣，但他有個很關注這些的好兄弟，平日里總聽他提什麼貼吧微博之類的地方。

正好搜索網頁的時候跳出一個航舟吧，界面是用的他和蕭航的一張照片，杭思舟點了進去。

看得出來，這個貼吧很熱鬧，關注的人也非常多。

杭思舟從上往下看了一圈，滿臉問號。

「攻受」是什麼意思？

為什麼他們的cp名叫「航舟」？憑什麼蕭航的名字要在他上面？

百思不得其解時，手機連續震動了好幾下，頂部橫幅處跳出一個熟悉的群名來。

「兄弟盟？」

這不是他和自己兩個死黨，顏嘉佑和景清的兄弟群嗎？

都十年了，這群竟然還在，也沒有改名？

杭思舟激動地點進去，發信息的人是顏嘉佑。

【顏大帥哥@舟舟：明天還聚餐不？】

時間往前走，但珍視的人一直都留在身邊。

這個認知讓杭思舟無比激動和高興。

【舟舟：聚啊！】

【顏大帥哥：話說你什麼時候帶蕭航來呀？】

【舟舟：？？？】

【舟舟：我們聚會，你提他做什麼？】

【清：你和蕭航平日里那麼秀，卻總是不帶人給我們看，嘉佑快要好奇死了。】

【顏大帥哥：嘿嘿，對呀對呀！】

【舟舟：……】

【舟舟：帶是不可能帶的，不過這回我有件重要的事情要和你們兩個說。】

這話迅速轉移了顏嘉佑的注意力。

【顏大帥哥：什麼事？】

杭思舟想和他們說的，是有關自己失憶的事情。

猝然失去十年記憶，還是需要身邊人幫忙托底的。申女士這些年已經夠辛苦了，杭思舟不希望自己失憶的事又去刺激到母親。

想來想去，最適合的便是這兩個這麼多年與他「不離不棄」的好兄弟了。這事更適合當面說，杭思舟準備賣個關子順便釣一下顏嘉佑那個咋咋呼呼的傢伙。

【顏大帥哥：對了舟舟，昨天我看了一篇你的反攻同人文，車很香，鏈接等下發給你。】

同人文？反攻？

這些和他剛才看到的「攻受」有關係嗎？

杭思舟再無心和朋友聊天，懟著搜索哐哐哐將這些詞條全部輸入了進去。

一頓操作猛如虎后，杭思舟面如死灰般坐在那，一動不動的。

攻受和cp名先後，原來都代表著體位。

每一次，自己都是在後面，也就代表著，他和蕭航在床-上的位置是蕭航上他下。

某個杭思舟一直沒去想的念頭突然跳至腦中：那個小丫頭該不會是他生的吧？

念頭剛起，手已揭開睡衣下擺。

杭思舟低下頭，果然在腹部下方，看到一條顏色非常淺，卻足有十厘米左右的刀疤。

猶如晴天霹靂般，杭思舟震在那，好一會都沒能回過神來。

他打架也沒輸過，為什麼是他給蕭航生孩子？

夢中旖旎的場景再次閃過腦際。

在那殘存的記憶片段里，蕭航確實壓在他的身上。

杭思舟氣憤地手機甩到一邊的沙發上。

這他-媽太不公平了！

他一定是被脅迫的，他什麼都不輸蕭航，憑什麼要被他壓在下面？！

回想起之前蕭航那看不起人的冷淡目光，杭思舟冷笑一聲。

——這一回你小子栽在我手裡，小爺我可就不客氣了。

杭思舟撿回手機。

三人小群里，另外兩人還在聊著明天要吃什麼，吃完去做什麼。

杭思舟退出三人小群的頁面，點進蕭航的聊天頁面，給他發了一條信息。

【你今晚什麼時候回來？】

按下發送鍵的時候，又覺得這樣不大妥。

杭思舟忍-著噁心，在後面加上了「親愛的」三個字。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