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第五十四章

治療不是一日兩日的事情。得到杭思舟肯定的答覆,這一回看病的時候，蔣教授已將專業的設備運了過來。

短暫測試，得到不錯的回饋后,蔣教授幫杭思舟定下了治療方案。若一切順利的話，杭思舟有望在過年前恢復記憶。

當然，這是美好預期。

記憶這種留存在海馬體中,受人類心理影響的東西，找不找得回來大多看「運氣」和「化學反應」。

「總之，保持良好的心態是最重要的一環,我們都要對彼此有信心一些。」結束治療后,蔣教授握著杭思舟的手,諄諄道。

杭思舟自然是有信心的，連連點頭。

蔣教授又拍了拍他的手背,兩人約定了下次見面的日期,杭思舟帶上口罩走了出去。

來的多了,前台的小護士們也知道了杭思舟的身份。

看到杭思舟從裡頭出來，紛紛朝他揮手，笑著和她們告別後，杭思舟抓起手機。

他想起來了！

這個男人他以前確實見過。

杭思舟：「沒事就掛電話，我有點事。」

杭思舟牽了牽唇角，將手機貼到耳朵上：「那是我的事情，韓文琢，少管別人的事。」

聽筒里，蕭航問他到哪裡了。

大概是他一直不吭聲，蕭航那邊有些著急了，又叫了一聲他的名字，問他在哪裡。

杭思舟回了一句【門口等我，馬上下來】，正要收起手機時，屏幕上跳出新的來電接入提示。

轉彎往下的時候，杭思舟忍不住抬起眼來。

說完這一句，杭思舟果斷掛斷了韓文琢的電話，接通了蕭航的來電。

韓文琢的聲音立刻傳了過來：「思舟。」

掛斷電話后，杭思舟加快了下樓的速度。

休息日的緣故,這邊只開了一個電梯，只是不知道為什麼，電梯卡在高層好久都沒動。

零散的記憶飄過腦中，他同樣站在樓梯上，冷眼旁觀看面前的場景。

他有韓文琢的聯繫方式也不奇怪，畢竟如韓文琢所言,大學四年他們關係很不錯。

杭思舟往前走：「韓文琢？找我有事？」

刀疤男人跟在他的身後，幾乎亦步亦趨，杭思舟下兩級台階，他也下兩步。

蕭航三分鐘之前給他發了一條消息,說自己已經到樓下老位置了。

韓文琢的聲音有些急：「可是你和蕭航，你們是協議結婚的啊——」

聽到杭思舟的聲音,韓文琢緊繃的聲音輕鬆了一些：「怎麼,沒事不能給你打電話了？我們是老同學誒。」

杭思舟皺了一下眉。

杭思舟心跳快了幾分。

杭思舟壓著聲音，盡量讓自己聲音不要變得奇怪。他告訴蕭航那邊電梯一直不動，自己在爬樓下去。

男人果然也一直在看著他。

腦科在醫院四樓。

是蕭航，大概是一直沒等到他，某人著急了。

是剛才看到的那個男人！

杭思舟接通了電話。

聽筒里傳來嘟嘟嘟新電話接入的聲音，杭思舟拿下一看。

那種如芒在背的感覺讓他十分不舒服，額上也溢出了薄薄一層汗。

杭思舟能感覺得到，對方的視線一直鎖在他的身上。

還未開口，從樓梯上方轉下來一道身影。

杭思舟推開樓梯的門，繼續說道：「而且我相信，這個城市裡你應該也不止我一個老朋友。韓文琢。」杭思舟不是傻瓜，就算沒了記憶，多少也能看出一點對方態度里的殷勤，「也許我們大學時候關係不錯，但我結婚了，我希望你能保持一點朋友之間的距離感與分寸感。」

是韓文琢。

杭思舟不想蕭航在樓下等太久，索性轉身往樓道里走去。

兩人視線撞在一起的瞬間，杭思舟淡色的眼瞳劇縮了一下。

和剛才不同的，是男人緩緩將視線投到了他的身上，兩人對視了片刻，男人突然偏過頭，露出側臉上猙獰的刀疤。

杭思舟抿了抿唇，移開視線，抬腿往下。

杭思舟有些無語：「那我以前是怎麼樣的？你和我認識這麼久了，應該很清楚我就是個沒耐心的脾氣，我這真有事，沒時間和你回憶往昔。」

他能感覺到，隨著他加快步伐，身後的男人也在加速。

韓文琢：「思舟，你以前不是這樣的。」

韓文琢重重吸了一口氣，呼出來。

杭思舟張了張口，沒發出聲音來。

分外柔弱的女人手裡拿著刀，哭泣地站在他面前，說自己要是再這麼被污衊，還不如求死了去。

彼時臉上尚未受傷的男人拉住她的手，讓她別那麼衝動，兩人拉扯間，那刀不知怎麼的就劃過男人的側臉。

大片大片的紅湧出來。

女人失聲尖叫，杭思舟皺了下眉，想著這裡是自己的家，不可以讓事態發展到無可救藥的程度。

他走上前，想要奪走女人手裡的刀。

畫面被翻轉，他突然從樓梯上被推了下去，那把原先在男人手裡的刀，卻插到了他的后腰處。

眼前突然血色漫天，杭思舟只覺雙-腿發軟，眼前突然黑了一瞬。

與此同時，往下的步子踏空，杭思舟身體不受控地往側面倒去。

杭思舟想要去抓一旁的欄杆，穩住身體，不知怎麼的卻被推得更遠。

——咚！

他聽到了沉重肉-體落地的悶聲。

杭思舟在一片劇烈的頭痛中，陷入無邊的黑暗裡。

閉眼之前所看到的，是蕭航目眥盡裂的面容，以及撕心裂肺的一聲「杭思舟」。

-

「所有體檢報告結果都出來了，都很正常。雖然這次又摔到了後腦，不過運氣不錯，我剛才和他簡單聊過了，一切都正常。」

蔣教授和藹溫和的聲音，透過未合攏的門傳進來。

杭思舟皺了皺眉，往裡翻了個身。

夕陽的光穿過透明的玻璃，將整個病房暈染成了淡淡的暖色調。

一旁的柜子上，擺著一隻白色的花瓶，瓶子里插了幾朵不同顏色的玫瑰花，在夕陽光下，甚是好看。

杭思舟卻一點欣賞美好的心情都沒有。

他現在煩得不行，恨不得所有人全部都消息，留他一個人在這裡，好將腦中那些千絲萬縷、亂七八糟的東西理理清。

門被推開，熟悉的腳步聲往裡走進來。

杭思舟擰了擰眉，閉上了眼。

有腳步聲靠過來，接著，額頭貼上來一隻大手。

指腹溫軟，帶著比他略高的體溫，杭思舟眼睫本能顫了一顫，但是沒睜開眼。

那手很快移開了。

接著，是很輕的椅子拉動聲，杭思舟猜測蕭航應該在他身旁坐下了。

等他睡醒。

杭思舟是一點都不想「醒過來」。

他不知道在清醒狀態下，要如何去面對蕭航。

因為剛才那麼一摔，他什麼都想起來了。

想起他為什麼會成為雋，想起他為什麼會和蕭航結婚，甚至想起來了家裡那份《結婚協議》裡面到底寫了什麼。

後腦勺處，隱隱刺痛傳來，不時干擾著他的思考。

他想起剛才自己摔倒之前，蕭航已經到了，想來那個刀疤男肯定已經被控制住了。

杭思舟有些慶幸申女士「追隨愛情」去了，不然要是知道自己兒子又被那個姓田的女人擺了一道，怕是要氣死。

蕭航一直安靜-坐在旁邊等待。

杭思舟腦中一片混亂，在不適的陣痛中，假睡漸漸變成了真睡。

杭思舟做了一個夢，意外地夢到了十八歲時候的事情。

那天，他被推下樓梯受傷后，杭宏勝幫他請了很長的假，讓他在家養傷，同時請了不同科目的老師，幫他專門補習。

不光這些老師，還有申敏雲。

申女士也請了很長的假，在家陪著他。

只是這段時間對杭思舟來說一點都不美好。

他不想母親太過傷心失望，最終選擇了隱瞞杭宏勝出軌，以及自己如何受傷的真相。

不過他的犧牲也不算無用。

因為申女士一天到晚在家，田家柔終於沒再繼續幹下去，杭家清靜了很多。

杭思舟恢復的很快，半個多月便已行動無礙了。

他想要回學校，杭宏勝卻怎麼都不同意，也不知道他和申女士說了什麼，申女士這一回竟也站在他那一邊。

杭思舟不想和母親爭執太多。

那時候反正也快高考了，在家點對點複習，似乎也比學校有用一些。

除了——

除了什麼？

某個名字黏在舌尖，卻怎麼也無法說出來。

杭思舟煩躁地合上題冊，推開陽台的門。

五月底的風很輕。

杭思舟雙手撐在臉頰兩側，對著漫天的繁星發獃。

不知怎麼的，就想起了受傷前和某個死人臉打的那一架。

他那天心情特別不好。

任誰早上遇到父親和小三，還有私生子一家三口甜甜蜜蜜吃東西會心情好？

某人自己運氣不好撞上來的，怨不得他揍他。

而且——

杭思舟伸手揉了揉自己的肩膀，蕭航也反擊了，不是自己單方面揍他。

沒什麼對不起他的。

樓下有窸窣的聲音傳來，杭思舟低下頭去。

灌木叢那邊空空的，不遠處，一尾黑貓仰著貓腦袋，正看著他。

金瞳在暗夜中豎起，鋥亮亮的。

一人一貓在黑夜中沉默對視了幾秒。

杭思舟彎了彎唇，對著黑貓「喵」了一聲。

黑貓大概覺得這人傻兮兮的，移開目光，身形一晃，消失在另一從灌木中。

那邊又傳來細碎的聲音，杭思舟正想凝神看過去，身後傳來申女士一驚一乍的聲音，責備他怎麼站起來了，讓他快點躺回床-上去。

杭思舟只能又看了一眼那灌木叢方向，然後轉身回了房間。

不過吹了一下晚風，心情莫名好了很多，甚至是他那段時間裡，少見的，略微覺得輕鬆的瞬間。

腰上的傷好的七七八八后，高考也到來了。

鏡頭一轉，考完最後一科的那天，杭思舟捏著筆袋走出教室。

烈日灼灼，蟬鳴聲聲，校園裡遠遠近近都是喧嘩的人聲。

杭思舟垂著眼，大步往學校門口走去，經過學校主道的樹蔭從時，身後傳來一聲低沉的「杭思舟」。

抓著筆袋的長指猝地一緊。

聲音的主人走到他面前，許久不見的清俊面容上掛著嚴肅的表情。

他問：「你為什麼不回我信息？」

杭思舟抿了抿唇。

垂在一側的手被握住，蕭航又問了他一遍：「你為什麼不回我信息，杭思舟？」

杭思舟猛地睜開雙眼。

在看到面前的景象時，瞳仁猝然縮起。

「醒了？」額頭再次貼上男人的手掌，「沒發燒了。」

杭思舟脖子本能后縮，速度太快，差點撞到了床頭的實木板。

蕭航眼疾手快地給他擋了一下。

「怎麼了？」

男人黑眸里全是擔心。

杭思舟舔了舔有些發乾的唇瓣，搖了搖頭：「沒事。」

「頭還疼嗎？有沒有哪裡不舒服？」

杭思舟又搖搖頭。

蕭航眼裡的擔憂少了很多。

杭思舟收回落在蕭航身上的目光，偏開頭，往窗外看去。

明明閉眼之前是夕陽，這會兒卻變成顏色更為清麗的朝霞。

蕭航在這坐了一晚上嗎？

杭思舟第一時間是在吐槽說這個私立醫院VIP病房的配置也太不行了，竟不給陪護的人準備一張床。

念頭剛過，又被按下。

他關心蕭航做什麼。

這個狗東西，趁他失憶，騙了他這麼久，沒什麼好心疼的！

蕭航扶著他坐起來，給他遞了一杯水。

杭思舟握著杯子，靠在那喝了大半杯水。

「除了大學那次，你還有來看過我嗎？」杭思舟側頭看向蕭航，問道。

BaN杭思舟睡了很久，頭髮完全不聽話地翹在那，尤其是額頭上的那幾縷。

蕭航伸手過去。

杭思舟腦子本能想著要避，脖子卻不怎麼聽話，還是僵在那。

於是，下一秒帶著暖意的指腹劃過他光潔的額頭，將那幾縷頭髮撥了上去。

「有。」蕭航問他，「你還記得我們打架那次嗎？」

杭思舟抿了抿唇，「嗯」了一聲。

蕭航說道：「那次之後，你很長時間沒有來學校，後面有一天晚上，我去找你。你站在陽台上發獃了很久，還學貓叫。」

杭思舟臉頰一紅：「誰規定不可以學貓叫了？」

「沒有。」

蕭航擠過來，杭思舟不想讓他挨自己太近，只是身體不怎麼聽話，習慣性地往旁邊讓了讓，讓男人直接擠上了床。

兩人並排坐在床頭。

蕭航繼續說道：「我本來想叫你，但是聽到你學喵叫，覺得那樣子的你很可愛，便沒吭聲。」

杭思舟用力咬了下唇：「你其實應該叫我的。」

蕭航偏頭過來看他：「我不想破壞你的好心情，那時候你看起來挺開心的。」

杭思舟：「你……又知道了？你那時候對我來說哪有那麼重要？」

蕭航：「……」

男人很快笑了起來，伸手將人半攬在懷裡：「是，我那時候如果叫了，說不定你會叫我上樓。」

「然後我們的故事就能早一點開始。」

杭思舟翻了個白眼，罵了他一聲無聊。

蕭航臉上笑意更濃。

兩人視線交纏在一起，蕭航靠過來，就在兩人的臉快要貼到一起的時候，杭思舟突然別開頭去，皺眉揉了揉肚子。

「蕭航，我餓了。」

蕭航立刻從床-上做起身：「我讓人送點吃的過來。」

杭思舟定定看了他一會，然後搖了搖頭：「我想喝你做的南瓜粥。」

蕭航臉上閃過欣慰之色，他往前，在青年白皙的額上貼了貼：「好，我回去做了送來。」

這一回，杭思舟沒避開，感受著臉頰上的熱意一觸及分，他輕輕「嗯」了一聲。

杭思舟坐在那，看著男人的身影走出去，然後抓起手機打開瀏覽器，搜索了起來。

十幾分鐘后，杭思舟從床-上起身，換回了原先的衣服，然後拿著手機走到了外面的護士台前。

「我要辦出院。」

杭思舟對著護士露出微笑，輕聲說。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