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六章 大結局（下）
第一百六十六章大結局（下）
京中一直在等待消息。
而消息也確實夠快。
幽州軍留下,涼州軍埋伏，沈家軍隊投降戰敗，沈梁自刎……
一系列消息接連傳入京中。
也一條一條傳入福寧殿前。
燕伏不會放文武百官走,姜杳也不會。
這方面他們是一樣的,因而沒人反對，由凶神惡煞的游渡朝出面，將惶恐不安的官員們已經全部「請」進了旁邊的偏殿。
姜杳更雁過拔毛一點，她乾脆將文武官員的私印公章全部扣下，命令金吾衛和禁軍將那裡死死看守住，不允許任何人進出——不論何種理由。
但到了後來,其實扣不扣下人，最後一顆棋子都已經落定了。
至此，關外雅隆部徹底臣服,燕伏宮中將領無法進出,兵甲精銳已經悉數被姜杳和游渡朝帶兵清理乾淨,唯一可以翻盤的逼宮底牌也被人早早預料到，三條退路全部堵死，而他本人早就承認了帛陽公主對他的指控。
大勢已去。
「第二件事，太子失德，懲戒沒有說清，但諸位來替他討說法的臣工，可以退下了。」
燕伏輕輕嘆氣。
棋子落定。
「報！沈家軍隊已經投降，沈大將軍自刎,副將全部戰死！」
長公主面無表情點了下頭。
她聲音裡面滿是痛苦。
「你寫啊，你不是最會寫聖旨了嗎？！」
鳴鑾長公主將原本陷入昏迷的皇帝硬生生掐人中和灌湯藥灌醒，然後一個字一個字握著她兄長的手，強行讓皇帝閉嘴，將這份聖旨一筆一畫寫出來。
帛陽公主和順妃都嚇了一跳。
而燕伏站在冰天雪地之中，只覺得日光刺眼,通身寒冷。
那一聲幾乎是當頭棒喝。
與此同時，福寧殿的門開了。
「報！沈家已經被承恩侯帶兵包圍,無一人反抗！」
可這裡除了皇帝和監聽的姜杳，再沒有第三個人聽到。
她只是用手按住胸口，微微鞠了一躬。
「殿下出來，是有什麼陛下的口諭要說嗎？」
「皇兄的命令，你和他一併進去，其餘人退出福寧殿。」
但姜杳剛才一直在看監控裡面的情形。
但姜杳神情仍然鎮定。
「大捷,是大捷！」
「看來……」
因為出來的人……她們根本不知道是什麼時候進去的！
她似乎拿著什麼不幹凈的東西一樣，將手裡的明黃紙卷一抖。
今日是個艷陽天。
她笑得滿眼是淚。
原本一直在反抗、一直沒有順她的意的燕霆突然僵住了。
而鳴鑾長公主幾乎同時笑了。
他似乎是想說什麼，卻先笑了。
「長公主殿下。」
「報！蛟龍關外西風台上烽火已經全部點燃！」
因而這裡的每一條消息，她和燕伏都是同一時間得知的。
姜杳沒有阻攔信息通道。
「怎麼了，快死了拿不動筆了嗎？」
聽到這裡，幾乎已經可以確定今□□宮的結局。
而姜杳並沒有目睹當年。
她從將人送進去開始就在監控，直到鳴鑾長公主出來。
「報！蘇毗蘭妲被亂箭射殺,雅隆部首領已經全部伏誅！」
「燕霆！別跟我賣慘，你以為誰都是談疊霜嗎！」
「是我太冒進,也是我棋差一招。」
所以也沒人察覺裡面那些細微到無法察覺的幽微愛恨。
「哥哥，咱們是一輩子的惡人了，到底都要下地獄，還分什麼高低貴賤、臨死之前再拉些人下來嗎？」
「咱們作惡多端，咱們誰也見不到她！」
——這便是這份聖旨的來歷。
與其說是皇帝的意思，不如說是鳴鑾長公主的意思。
但這個時候，誰還能反駁呢？
姜杳和燕伏都應了聲是。
只有一個冒失的小宮女問了一句鳴鑾長公主。
「殿下何往？」
不過她沒有得到回答。
宮門在兩個人身後一寸一寸關閉。
連帶著光影也一寸一寸斷裂。
系統：「其實完全沒必要進來……鳴鑾長公主為什麼叫你們進來？」
然後它突然頓了頓。
「宿主，主系統找我，有個申請，等我一下。」
「你放心，你的安全問題我仍然給你監控著。」
姜杳沒放在心上，輕聲「嗯」了下。
「你忙。」
福寧殿和上次來的時候一樣。
金碧輝煌，內里腐朽。
皇帝躺在那裡，已經有進氣沒出氣了。
但他看到燕伏來的時候，仍然努力瞪大了眼睛，發出「嗬嗬」的聲音。
「為什麼要……這麼做，為什麼要殺朕？」
「朕這些兒子裡面最屬意的就是你！為什麼要做這一出……為什麼！」
他聲音含混，但每一個字都是咆哮。
「你不是研究蟲子嗎，你的解藥呢？給朕，給朕啊！」
「你只要救活朕，那聖旨朕沒有寫絕，朕可以將位置傳給你，只要你救活朕！」
而燕伏只是低低地笑了。
他面上看不出什麼頹敗，只是年輕孩子的疑惑。
「我是最看好的兒子？」
「父皇，那聞檀呢？」
這話如同魔咒，將皇帝頓在了原地。
——父皇，那聞檀呢？
「過君表是他，從小到大在身邊念書的是他，只是個郡王，卻統領了帝王才能掌握的金吾衛的是他，我們步步小心謹慎，滿京城最張狂的卻是他，您不和我們親近，在大年三十接到身邊的還是他……」
那是《謀她》裡面沒寫過的細節。
也是一個一心爭奪儲君之外的少年燕伏。
燕伏此時比任何時候看起來都凄慘，也都真誠。
但姜杳只覺得可笑。
若是一個人，連所愛都能算計、都能逼迫致死，你又能從他身上汲取到什麼你想要的愛呢？
但這兩個人也確實是父子。
一樣地沒見過真正好的人，一樣地追逐自己的求而不得，一樣地不惜一切代價，一樣地迫害他人。
但這些現在分辨都沒有意義了。
所以姜杳只是看。
燕伏也笑。
笑得眼睛明亮。
可這殿內一片死寂，沒有日光。
「父皇，兩輩子了，你那聖旨上，寫的從來都是他吧？」
所以他兩輩子都不是正當手段繼位。
所以他兩輩子恨聞檀入骨，註定不死不休。
姜杳後退一步，冷眼旁觀這對天家父子的對峙。
而天家無父子。
皇帝勃然大怒，想要說什麼話，卻被燕伏一掌再次劈昏了過去！
「省省吧，父親。」
他面無表情。
「你也活不過這幾日了，咱們下去再敘，也是一樣的。」
直到這個時候，燕伏才看向姜杳。
雖然系統不在，但那個機械的聲音仍然中規中矩地響起。
【燕伏】劇情點開啟。
【燕伏】人物劇情線偏離。
【檢測到《謀她》劇情線發生根本性轉變，正在上報——】
這是最後一場了。
姜杳心知肚明。
這輩子以來，他們似乎見面就是劍拔弩張，似乎也沒怎麼好好說過話。
而最安靜的一次，竟然是現在。
燕伏將枕頭扔在一旁，神情仍然是輕鬆的。
「怎麼了，沒見過我殺人？」
姜杳靜靜地望著他。
「見過很多次了。」
她此時的口吻全然淡然，和「姜杳」分毫不差。
但燕伏也只是恍惚了一瞬，便重新笑起來。
「很多時候我真的很不理解，一個人重活前後為什麼差距這麼大？」
福寧殿很安靜。
安靜得只聽得到兩個人清淺的呼吸聲。
上一輩子也是在這裡，「姜杳」悄無聲息出去，
「你就這麼恨我嗎，阿杳？」
「恨到就算是死，也不願意留在我身邊，恨到就是重來一世，堵上一切、機關算盡也要我死？」
燕伏望向姜杳的時候，嘴唇在微微顫唞。
「我們到底是怎麼走到今天這一步的？」
「我們為什麼非得這樣？」
姜杳沒有立刻說話。
因為有個沒有想到的「人」來了。
系統：「……事情就是這樣，最後一場清理結算的時候，主系統去隔壁靈魂收容所問了『姜杳』的意見，而她請求過來一趟，想問一問你，能不能在完成任務的時候同時容納兩個靈魂。」
「姜杳」自從自殺，和虐文拆解系統建立協議開始，這具身體的歸屬權就已經完全屬於姜杳了。
所以不管是系統，還是「姜杳」，如果有意識想要訪問她的意識空間，都需要經過主人允許。
「沒關係，我就是想看看他是怎麼死的。」
女孩子的聲音溫柔平靜。
「隔著屏幕實在是不解我心頭之恨，所以我來了。」
姜杳在意識空間門口看到了「姜杳」。
清潤，深秀，每一筆眉眼都恰到好處的生動。
像風裡面搖曳的稚生水蓮，也像天山雪融時汩汩的第一道春痕。
這是現在她的面容。
她們生得一模一樣。
而「姜杳」只是沖著她笑，然後左手按住胸口，朝著她鞠躬。
女孩子的手還是有些用力的。
她在緊張自己被拒絕。
姜杳什麼都沒說，完全開放了自己的意識空間。
姜杳拽住了「姜杳」的手腕。
「快來。」
「現在還能趕上個活的。」
而那邊燕伏仍然在痛苦地看著姜杳。
姜杳突然笑了。
她往前走了幾步，用力甩了他一個耳光！
啪！
燕伏知道今天他不會再有登基的可能性，也知道他十有八九活不下來。
但他萬萬沒想到，即使到了這個時候，姜杳也不打算跟他好好說話，上來便是一頓拳腳！
「這是還你當日在京城再見，你笑我人盡可夫。」
姜杳一字一頓。
然後她又是兩拳，重重砸在了燕伏的肚子之上！
骨頭斷裂的聲音清晰可聞。
燕伏的臉猛然變得青白。
「你……」
「這一下，是你當日讓你的好妹妹欺辱於我，斷我兩根肋骨。」
「這一下，是你害得游渡朝慘死途中，死不瞑目。」
但姜杳根本沒有停手的意思。
她眼神冷靜，下手卻一次比一次重。
砰！
拳頭落在柔軟的腹部，發出巨大的聲響。
「這一下，還給我第一個被你推搡，未出世的孩子。」
砰！！
燕伏的腿骨被生生砸斷。
「這一拳，還你見死不救，還我當日長街久跪卻失去的弟弟。」
砰！！！
燕伏猛然吐出一口血來。
「這一拳，還我當日毀了的臉！」
「這一拳，還我戰死關內的姐姐！」
「這一拳，還當日我求你，你見死不救山青曉。」
煙柳，姜漱，游渡朝，山青曉，聞檀，姜潭……
「姜杳」曾經所有愛過的、珍重過的人，「姜杳」所有曾經拼了命的想要救回卻一個都沒救回的人。
哪一個不是燕伏所害？
哪一個不是燕伏的錯？
現在好了，倒是跟她深情款款，說他們怎麼會走到今天這一步？！
燕伏被她幾拳下去打得吐血不止。
他掙扎著想要說話，姜杳卻笑了。
「你說我為什麼恨你？」
「我因為你毀容失憶，我因為你喪失學業，我因為你痛失所愛，我因為你不得自由，我因為你深恩負盡，我因為你顛沛流離，我因為你國破家亡！」
那一聲極盡凄厲。
「你到底為什麼覺得我會憐憫一個讓我什麼都沒有的人？愛嗎？」
姜杳突然笑了。
她的聲口變了。
燕伏几乎是瞬間就聽了出來。
這是「姜杳」生氣的時候最習慣的說話語調！
如果這樣說話的才是姜杳……
那前面那個恣肆狂妄的女人是誰？
所以那些事情根本就不是阿杳做的！
所以他還有機會！
燕伏的臉已經腫脹如豬頭，卻仍然努力伸出手去，試圖抓住姜杳的衣襟。
「杳……阿杳。」
「別叫我阿杳。」
「姜杳」輕聲說。
就在剛才，姜杳將人打得完全不能再起來的時候，突然將身體的控制權交給了「姜杳」。
「爬不起來了。」
她言簡意賅，「想揍趕緊揍，他還不了手。」
「姜杳」垂下眼。
那染滿血的手仍然在努力抓住她的衣擺。
像曾經很多次他試圖讓自己原諒他一樣。
「姜杳」閉了下眼睛，然後用盡全力，將那隻曾經無數次將她困在夢魘裡面的手拽了出去！
「你知道嗎，燕伏。」
她輕聲說。
「這件事我想做很久了，今天才幹，真的很虧。」
那人抬頭看她。
他似乎察覺到了什麼，突然淚眼朦朧。
「這才是你對不對？之前那個根本不是你，阿杳，你是不是被邪魔附身了？不怕，你告訴我到底怎麼做才能救你……呃！」
重重的、沒有任何buff加持，卻拼盡全力的一巴掌！
巨大的聲響響徹整個宮殿。
系統：……
姜杳：……
兩個人怔愣一瞬，在系統空間熱烈鼓掌。
然後他們更目瞪口呆地看著《謀她》裡面從頭到尾都極斯文、極溫柔的女孩子橫眉豎目，咬牙切齒地咒罵燕伏。
「□□爹的全家，你們燕家男人裡面沒一個好東西，尤其是你，狗東西！」
「姜杳」擲地有聲。
「老娘當年看上你，真是瞎了眼，倒了八輩子霉！」
「你是不是覺得自己特牛逼特勝券在握高高在上？是不是覺得自己重活一世要補償我？」
「我呸！老娘是瘋了，才會喜歡一個害了我全家的人！我恨不得你被大卸八塊，我恨不得你死無全屍！」
每一句都響亮。
和那個《謀她》中眼淚和血一起往下吞的女孩子一點都不一樣。
姜杳：……
姜杳：「特牛逼這種話，誰教她的？」
系統：……
系統有點尷尬：「那什麼，靈魂收容所裡面有幾個無限流那邊來的女主，還有一個是女尊世界的，她們很喜歡『姜杳』，知道『姜杳』的事情之後，基本是天天教她罵出來才能撒氣。」
姜杳沉吟一瞬。
「教得好。」
系統：……
系統：它就知道！
這幾人本質上是一脈相承的土匪脾氣！
「姜杳」在這邊痛罵前夫，但姜杳和系統卻敏銳地感覺到了不對。
因為他們同時嗅到了燒焦的氣味。
果然，後面有宮女驚惶的聲音傳來。
「殿下，您這是做什麼！啊——殿下！」
「走水了，不止是這一處，福寧殿走水了！」
「快來人！！」
姜杳和系統同時震驚。
這是誰……誰在福寧殿縱火？
瘋了嗎？！
但那人顯然沒有瘋。
她甚至大笑起來。
「是啊，我是放了火。」
那人懶聲說，「那又如何呢？」
外面的紛亂聲音一下子大了起來。
游渡朝叫巡防營和金吾衛過來救火的聲音、宮女們驚呼聲、侍衛來來回回跑著打水的聲音……
那聲音很熟悉。
系統幾乎是一瞬就打開了外面的監控，果然見到了放火的鳴鑾長公主！
更讓人震驚的是，鳴鑾長公主似乎早有預謀，她身上各處袖袋裡面全是油袋子，灑滿了福寧殿前後——火勢一起，便已經蔓延整個宮殿！
「她瘋了？」
系統不可思議，「為什麼要放火？這是皇帝的寢宮，我們也沒說要對她做什麼！」
「大概是不想這個地方再存在了吧。」
「姜杳」在腦海中輕輕地說。
「這地方確實太髒了。」
滿殿富麗輝煌，卻將人都囚禁在這巨大的、漂亮的牢籠之中。
父不是父，母不是母，親不成親人，愛恨都扭曲可怖。
殿內的氣溫越來越高。
侍衛顧不得許多，衝進來要救人，門口卻全是火油！
「姜杳！你還好嗎——快出來！」
「阿杳，阿杳還在裡面！」
「師父！聽得到嗎！！」
外面是各種紛亂無措的聲音。
游渡朝的，帛陽公主的，不知道什麼時候趕過來的翁綺翁純，還有一些熟悉的不熟悉的……
熱浪已經撲了人滿臉。
殿內的溫度越來越高，火苗扭曲身形，滾舐上帷幔。
姜杳沉吟片刻，當機立斷。
「我將身體控制權拿回來，門口那裡都是火逃不出去，我從這邊走。」
她的視線落在燕伏身上。
「你留不留下他？要是想叫他伏法，我現在可以將這人一併拎出去，不費什麼力氣。」
姜杳將權力交給「姜杳」了。
而那人恰好抬頭看她。
「阿杳，快走！」
燕伏似乎意識到了熱浪滔天的大火，含混□□。
「快逃，別回頭……」
「姜杳」有一瞬間的恍惚，卻笑出了聲。
「你知道我和燕伏怎麼認識的嗎？」
姜杳沒說話。
而「姜杳」已經自顧自開口。
「當年我十四，在榮國公府被姜晚故意繞暈了，又累又困，就在那小倉庫裡面睡了一覺。」
「我睡醒的時候，那倉庫不知怎的突然著了火，我一個人困在裡面，根本出不去，我以為我要被燒死的時候，是他不知怎的經過，將我救了出來。」
以為是良緣起始，沒想到是血海深仇。
這是做什麼？回憶當年嗎？！
他憑什麼！
所以「姜杳」眼底含著淚，卻笑了起來。
「燕伏，兩輩子，十一年，你我做了這麼久的夫妻，中間橫亘了無數條人命……我從自盡的時候，便不欠你了。」
「你我從此，恩斷義絕——」
然後燕伏看著姜杳的眼神轉換。
從熟悉的、溫柔冷靜的「姜杳」重新變回了那個恣肆張揚的女孩子。
「我們馬上就走，你知道的什麼地道抓緊該用用吧，跟我演苦肉計沒用——我確實不是她。」
她抬抬下巴，「從此之後別見面了，殿下。」
然後姜杳腳尖一點，幾個跳躍便踩上了完好無損的橫樑。
她走得頭也不回，轉眼便消失在了火光里。
燕伏喘著粗氣，將自己慢慢地拖向最近的一個地道口。
這裡確實有地道。
他知道，他也確實能逃出去。
真是沒想到，竟然是一體雙魂，而且苦肉計竟然半分用都沒了……
燕伏一邊狼狽地拖著自己過去一邊想。
以後怎麼辦呢？
就算出去了，也是罪名昭彰，姜杳即使不要他的命，其他人也不會放過他，沈家又已經失勢……怕是真的不成了。
燕伏正思索著，卻不知道哪裡滾來一個人影，重重地抱住了他！
用力極重，身上還有腐朽的味道。
是皇帝！
他不知什麼時候醒來了，明明已經沒有什麼力氣，卻從榻上滾了下來，死死地拖住了燕伏。
「你要去哪兒？為什麼，為什麼不帶朕走？」
「救駕，救駕啊！」
燕伏本就被姜杳打得渾身沒幾塊好肉，又斷了好幾塊骨頭，這個時候竟然掙脫不開垂死之人迴光返照的力氣！
他渾身劇痛，用力掙紮起來。
「放開我！你做什麼……放開我啊！」
「為什麼不救朕！你為什麼要自己逃？救駕！」
這對天底下曾經最尊貴、地位最高、最拿捏人心的天家父子，一個迴光返照不讓燕伏離開，一個渾身無力掙脫不得。
鳴鑾長公主確實沒留後手，逃出來的姜杳想。
她面容上還沾著一點黑灰，眼神卻已經恢復了漠然。
這個火勢……那些人沖不進去救人的。
而她也確實給燕伏留了個小禮物。
「姜杳」心善，她卻不是。
更何況她是完成她心愿的宿主，是虐文劇情的拆解者。
燕伏必須死。
她在拎走之前兌換的最後兩樣東西是力量加強和讓人清醒過來的藥物。
如果皇帝醒過來，他會不會千方百計讓燕伏帶他出來呢？
到時候這對父子到底能不能逃出生天？
而答案已經出來了。
一個侍衛跪在門口嚎啕大哭。
「進不去！火勢太大了，完全進不去！」
「陛下還在裡面……還有殿下！」
「陛下啊——！！」
那火越燒越大。
燕伏終於找到了他靴子裡面的匕首，用力地對著皇帝扎了好幾下，才將這垂死掙扎的人扎得再也不動彈。
他顧不得自己滿身滿手的血，也顧不得肺裡面嗆的煙，趕忙接著爬向那個地道。
就快到了，就快到了！
燕伏眼底閃著興奮的神色。
「轟——」
福寧殿內的樑柱開始倒塌了。
而不巧的是，燃著火的那根木頭，恰好倒在燕伏的行進途中。
燃著火的木頭猛然砸在了燕伏的腿上！
火沾染布料，開始劇烈地、迅猛地燃燒。
「啊——啊！！！！」
「救命，救命！！！」
凄厲的慘叫響起。
殿內外都聽得一清二楚。
被簇擁在人群裡面的姜杳的眼睛輕輕閉上。
劇情線最後一條人命，【燕伏】性命值歸零。
【拆解虐文系統提示，《謀她》原著男主已死亡，積分正在結算——】
【拆解虐文系統提示，093系統的宿主「姜杳」已經完成主線任務——】
【拆解虐文系統提示，《謀她》劇情已經徹底改變——】
然後是漫長的死寂。
最後的提示不是系統說話。
而是「姜杳」。
女孩子聲音溫柔，和姜杳其實並不怎麼一樣。
但聽起來，好像區別也不大了。
畢竟她們都是姜杳。
「謝謝你，幫我報這個仇。」
她似乎有很多話想說，但是又突然想不起來說什麼，所以只是微笑。
女孩子的目光越過姜杳。
現在的姜杳已經被人群圍了起來。
「姜杳？你怎麼樣？姜杳？姐姐馬上就來了，你有沒有事，受沒受傷？」
「師父，你還好嗎？師父？」
「阿杳！阿杳你怎麼樣，你臉色好難看……」
而姜杳什麼話都沒說，只是看著「姜杳」。
一具身體，兩個靈魂。
只有她能看得到她。
所以姜杳突然就笑了。
「沒什麼，你本身就是很好的人，只是這時代太爛，這些人也太爛了。」
她聳聳肩膀，「替你揍他們了，下回換個我們那邊的平等世界，過過開心的日子……」
然後她被抱住了。
很輕，像一陣風。
姜杳什麼都沒說，無聲地回抱她。
滿世紛亂，只有兩個靈魂在互相擁抱。
「謝謝你，姜杳。」
「姜杳」輕聲說，「我終於可以放下，也可以自由了。」
「這有什麼？你再……姜杳？」
姜杳突然感覺指尖有風拂過。
而懷抱裡面那個一模一樣的女孩子開始破碎、消失。
「謝謝……」
「姜杳？」
「了卻了心愿的主角，靈魂不會留在這時間。」
「姜杳」不好意思地微笑。然後脫身出來，認真地跟她擺擺手。
「我要走啦。」
「去過我們不一樣的新生活吧，祝你天天開心！」
「姜杳！！」
姜杳猛然去抓，卻只抓到一把風。
遠處是滔天熱浪的火光，每一寸都灼人。
而這把風卻清涼溫柔，纏繞在女孩子纖長的指尖，吹動她的袖口。
反反覆復，終歸於散。
似乎印證一樣，那座燃燒的福寧殿一寸一寸崩塌。
兩輩子，兩代人，橫亘了幾個國家的血淚愛恨，終於消弭在了這裡。
她說她自由了。
那個被囚禁在深宮、那個痛失所愛、那個死生不能得以安寧的女孩子這麼笑著告別。
她自由了。
「阿杳！！你瘋了嗎，為什麼還不走？」
匆匆來遲的姜漱趕到，一把將姜杳抱進了懷裡。
她滿臉都是驚魂未定，卻已經拖著姜杳遠離了這裡。
「趕緊讓我看看……」
姜杳抬眼，陽光依舊晴好。
是了，今日是個艷陽天。
所有意難平都得以彌補，所有既定的命數都被重新譜寫，所有命運齒輪都得以倒轉……
塵埃落定。
劇情更改。
所有人都走向了自己的新未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