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6章 棒打鴛鴦
「哪裡是賜給亞子的,是賜給晉王的!」夏魯奇見清姿對這個話題似乎感興趣,便絮絮說開去,「你可知皇上把誰賜給了晉王?——是宮裡最得寵的陳婕妤!」
夏魯奇說到這裡,朝4周看了看,壓低聲音道:「因為臣子勤王有功,就把後宮寵妃賜給功臣,這可是數千年未有之奇事,足見大唐真是氣數已盡,這天下只怕要有改天換日之變了!」
夏魯奇後面這段話清姿似懂非懂,聽說美人不是賜給李存勖的,她破涕為笑,突然扯了扯夏魯奇的衣袖,神神秘秘道:「哥,我給你看1樣寶貝。」
清姿從袖袋裡取出1個東西,然後將小手伸到夏魯奇眼睛下面,攤開掌心。
夏魯奇只見1道耀眼金光在月華下閃爍,他湊近了細看,見清姿白皙如玉的掌心有1枚金戒指,指環上鏤雕著精緻的花紋,不禁叫道:「這是……」
「亞子哥哥給我的!」清姿略帶得意,「我也沒白拿他的,我把娘送我的玉墜送給亞子哥哥了!」
夏魯奇從清姿掌心拿起那枚金戒指細看,不由瞪大了眼睛:「這上面雕了1頭昂首咆哮的獅子!」
「你才看出來啊!」清姿笑了起來,掛著淚珠的笑靨在夜色里宛如帶露盛開的芙蓉。
「這雕工如此巧奪天工,必定價值不菲啊!你可得仔細,莫要弄丟了!」夏魯奇說道,「用絲繩系了掛脖子里吧!」
「亞子哥哥也是如此叮囑我,我還未及跟娘親要絲繩。」
夏魯奇轉著金戒指看,心中忽然1動,問清姿:「世子送你這枚指環時,可有說什麼?」
「只說妹妹若喜歡,就拿去吧。」
「不曾說別的話嗎……」
「不曾啊……」
夏魯奇眉頭緊鎖,他還以為李存勖送清姿戒指,是下聘的意思。
在唐人的風俗里,指環乃是男女之間的定情信物,不能隨意贈予他人。
不過,夏魯奇又想,婚姻之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有私定終身的。李存勖若真有此意,當是回去以後,告訴父母,求得父母允准,再由晉王夫婦派人登門提親。
果然,十個月後的1天,夏魯奇正在母親房中喝茶閑聊,門房執事來報:有人從晉陽過來,求見夏老爺和夫人。
說著遞上名帖。
「帶他進來。」齊夫人對執事微微點頭。
不多時,執事帶進1人,穿青色儒士衫,舉止文雅,面目精明,想來是經常替晉王到朝中來辦事的幕僚。
他朝齊夫人深施1禮:「晉王派在下問夏大人及夫人安好!」
「多謝晉王存問!不巧得很,我家老爺今日入朝尚未回府,只得由妾身代為款待,還請先生見諒!」齊夫人端莊地坐在上首,抬起刺繡著金絲雲雁紋的廣袖,「先生請座。」又轉首吩咐丫鬟,「荷香,奉茶湯來。」
「夫人客氣了!咱們河東亦是晉王妃做主,王妃的旨意比咱們王爺的旨意還更要緊呢!」來自河東的幕僚笑道,「何況在下此來,專為1事,恰須大人與夫人雙雙應允方能成。」
說著從衣襟里拿出1封信簡,恭恭敬敬放在齊夫人座位旁的蝙蝠紋烏木几案上。
夏魯奇心中猛地1跳:什麼事需要父母雙方都應允?
正想著,那幕僚又將1封信呈到夏魯奇面前:「這封書信是世子寫給夏公子的。」
夏魯奇接過來,展開1看,只見素箋上用龍飛鳳舞的行書寫著:
「1葉落,褰珠箔。
此時景物正蕭索。
畫樓月影寒,西風吹羅幕。
吹羅幕,往事思量著。」
夏魯奇莫名其妙,心想,亞子給我寫這個作甚?他應該知道我打小不喜歡這些文縐縐的。
這時,他忽然注意到這首詞的下面有4個極小的蠅頭小楷:「清妹芳鑒。」
這是寫給清姿的?
夏魯奇忽然想起李存勖走那天,清姿說她和亞子哥哥正在填1首詞,尚未填完。
看來這信箋上寫的,就是清姿說的那首詞。沒想到李亞子把此事記在了心上,將詞填完了給妹妹寄來。
夏魯奇心中甚喜,對於河東幕僚的來意有了1些模糊的猜測,他滿懷希望地抬首向母親看去。
卻見母親仍在讀信,富態圓潤的寬臉上,竟然沒有任何特殊的表情。
夏魯奇不禁有些著急,恨不能湊過去1起看信,只是礙著有客人,到底不敢做出失禮之舉。
齊夫人終於讀完了信,不緊不慢地將信放回几案,臉上表情淡定,緩緩說道:「承蒙晉王垂青,我夫婦2人惶恐之至。只是,小女月前剛剛許了人家,若背信毀約,實在有損家門清譽。還請先生回去告知晉王,乞晉王諒解。」
夏魯奇只覺腦中嗡地1聲:清姿定親了?為何我毫不知情?
那河東幕僚剛端起茶盞送到嘴邊,聞言動作頓住,臉色變得極其難看。
齊夫人1番話說完,他才將茶盞放回桌案,勉強擠出1絲笑容,起身拱了拱手:「既如此,在下就不叨擾了!告辭!」
言罷,1甩大袖,頭也不回地走了。
「哎,請等1等!」夏魯奇起身追出去。
齊夫人在後面喊道:「邦傑,你給我站住!」
夏魯奇只得返回,憤憤不平地質問母親:「母親,這是為何?清姿何時定親,我如何不知?」
齊夫人氣定神閑地說道:「清姿尚未定親,這不過是我拒絕親事的託辭。」
夏魯奇震驚莫名:「什麼?晉王何等身份,你竟拒人千里?日後再想攀結晉王,只怕……」
「住口!」齊夫人滿月般慈和的圓臉驀地冷下來,「孺子你懂什麼!去歲李克用以勤王護駕為名,揮師西進,擒斬邠寧節度使王行瑜,強佔了邠寧之地。之後又追擊李茂貞,妄圖吞併鳳翔之地,聖上連下數詔,又封其為1字王,他方才退兵而去。之後陛下召其覲見,他本人不敢來,倒派個黃口小兒來面聖,此非心虛又是什麼?沙陀人狼子野心,非我族類,其心必異!豈能讓你妹妹嫁給沙陀蠻夷!」
夏魯奇如遭雷擊,難以置信地望著母親,許久方才喘著粗氣道:「母親,沙陀李氏世代為大唐征戰沙場,屢立功勛。天子特賜國姓,編入宗籍,視之為社稷棟樑。天子都不曾把他們看作外人,你何出此言?難道你是因為李亞子在我們府上時,跟西院更為親密而記恨嗎?」
「記恨他1個小兒作甚?只是從這樁小事,可以看出李亞子嫡庶不分,不懂禮數!」齊夫人肥厚的嘴唇挑起1抹冰冷的笑,「禮者,立身之本!沙陀人到底是異族蠻夷,不識我漢家禮儀。如此悖禮無行之徒,我豈會把女兒嫁給他!」
夏魯奇後退兩步,像不認識母親似地盯著她,他想說:你以往又何曾把清姿當成女兒?你真是為清姿好嗎?
但他終究不敢頂撞母親,只是悲哀地搖頭道:「母親,父親與晉王1向交好,若知道你拒婚之事,父親只怕難以諒解你,你這又是為何?」
齊夫人從鼻子里哼出1聲冷笑:「我行得正,站得直,所行皆為女兒1生幸福,我問心無愧,你父親又能如何?」
夏魯奇搖搖頭,嘆息著轉身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