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五章

諾曼吸了一口冷氣,然後同情地看著艾洛斯：「你知道……他不可能回來的,是吧？」

艾洛斯垂著腦袋，讓他看起來完全不復原來那種傲慢的氣勢,就像青春期一個苦惱的孩子,根本沒辦法將他和另一種強大的生物聯繫起來。畢竟那種生物看起來,不太像是會為這種事情煩惱的種族。

「你應該比我更清楚啊,」諾曼輕輕地說,他現在知道艾洛斯為什麼會說撒克洛「不會再回來了」,因為就算回來了，也不是原來的那個撒克洛了。當然，更有可能的是，那時候的撒克洛對沒有力量的地方不感興趣，他可能連這個空間都不願意來了。

「說起來,我沒想到他是魔神啊，」諾曼有些感慨，「我第一眼見到他的時候，就覺得他有點不對勁，那種力量很混亂，人類是不可能擁有那樣的力量的。」

「我沒有說過撒克洛是魔神啊，」艾洛斯怔了怔，轉臉謹慎地看著諾曼。

諾曼手裡拿著馬鞭，一副不在乎的樣子，好像出現一個兩個魔神，一點也不驚訝似的，「可是，如果他不是魔神，幹嘛去湮滅空間呢？如果他不去，三區的魔神又怎麼會莫名其妙地不見了呢？」

艾洛斯就沒辦法想到這麼多，亞羅大概也想不到，因為她後來一直沒有問三區的魔神的去向。他看著諾曼說：「你很聰明。」

諾曼笑嘻嘻地看著他：「很多人這麼說過。」

「可惜你很快就會死，」艾洛斯冷淡地說，「人類的生命都很短暫。」

諾曼有點驚訝艾洛斯會這麼冷酷，那是一種近乎冷酷的孤獨，他說不好那是不是因為撒克洛去湮滅空間的關係，但是他無所謂地笑了笑：「因為我是人類啊，每個種族都有自己的命運，就像夏蟬見不到冬雪，死亡如果降臨的話，我會坦然接受。」

艾洛斯偏偏頭：「我記得你在三區的時候……你好像有要去做什麼事？是什麼？」

諾曼握著韁繩的手，僵硬了一下，隨即露出一個微笑：「噢，是一件私人恩怨，我不覺得那是一個適合用來聊天的話題……倒是這枚戒指，我可以稍微讓封印鬆動一下。」

「可以嗎！」艾洛斯的注意力馬上就被轉移過去了，「你可以讓西路說話嗎？」

「如果只是說話的話，我倒是可以試試看，」諾曼微笑著看著艾洛斯，「但我也不保證一定會成功。」

「那、那開始吧！」艾洛斯將手上的戒指摘下來，「要畫魔法陣嗎，要準備什麼東西嗎……」

「戴著就好，」諾曼放下右手的馬鞭，將左手握著的韁繩握住，騰出左手，手指輕輕地按在戒指的琥珀上，輕巧地做了一個撥動的動作，那樣子就像在撥動看不見的琴弦一樣。

艾洛斯剛想問他這是做什麼，然後他就聽到了一個熟悉的聲音。

「啊……！我快被折騰死了！這個見鬼的高解封印……」

「西路？」艾洛斯有些激動地看著自己的戒指，他看到琥珀里的蜘蛛動了一下，它的幅度很小，畢竟空間就是這麼小，小的有點像是錯覺，「西路，你能聽見我說話嗎？」

這樣跟戒指說話，好像是有點奇怪，但是這裡雖然是官道，但是仍然僻靜地很，所以也就不存在什麼圍觀群眾覺得這個孩子很奇怪。

諾曼的嘴角微微挑了挑，繼續駕駛著馬匹，栗色的眼睛里難得閃過一絲溫柔。

「艾洛斯？」西路的聲音有些狐疑，反正艾洛斯也搞不清一隻蜘蛛是怎麼樣說話的，不過他倒很高興這貨能開口說話，「封印……沒有解開啊。」

「只是解到能讓你說話的程度，」艾洛斯將諾曼先是不動聲色地將它封印了，然後現在又解開一小部分的事情跟西路說了，鑒於中間的過程比較複雜，所以艾洛斯挑了一些簡略的說。

「真是……非常曲折，」那隻蜘蛛用嚮往的語氣說，似乎非常想攙和到那裡去，一副唯恐天下不亂的樣子，「那個諾曼呢？我要跟他拼了！他居然把我這麼高等級的黑暗商人當做桌子！」

「為什麼會用桌子做比喻？」艾洛斯好奇的問，然後看了一眼諾曼。

「因為封印就像蓋在桌子上的桌布啊，」蜘蛛沉痛地比喻說，「而揭開多少都在於他，這讓我覺得很可恥！」

「是嗎，我也覺得諾曼做的有點過分了，」艾洛斯同情地說，鑒於他們兩個是同一個陣營的，所以艾洛斯轉頭看向諾曼，「你不覺得應該向西路道歉嗎？」

他的話剛說完，戒指立刻安靜了下來，好像那真的只是一枚普通的戒指。

諾曼微笑著轉過頭，輕輕地說了句：「抱歉，不過你既然可以說話了，那就說說一些艾洛斯感興趣的事情吧。」

西路沉默了很久，大概是有點驚訝諾曼會是這樣的語氣。他被封印了很久，難道現在的諾曼已經可以與黑暗生物和平相處了嗎？這個世界是怎麼了，沒聽說過這樣的事情啊。在戰爭年代，諾曼不會放過任何一個黑暗生物，不管那是不是有害的，他們的力量就是如此，來自光明之神最原始的力量——如果說光明之神是一名戰士的話，那麼諾曼相當於他與人類、精靈們的溝通使者，甚至相當於戰士身邊的輔助光明系法師。

反正西路心有餘悸的一次是在戰爭中，那時候的諾曼一個人就抵抗了黑暗之神的一個大部隊，他也是在那時候被封印的。

如果是這樣的話，那麼諾曼當他是一張桌子，喜歡拿封印當桌布，愛怎麼蓋就怎麼蓋——他也沒有辦法。

最後，既然諾曼在旁邊，他就打算說話當心一點，省的被當成桌子，被桌布完全蓋住。

於是，他小心翼翼地問：「……艾洛斯，你想知道什麼？」

「我是說……」艾洛斯猶豫了一下，不太確定這個問題是否合適，但是他確實想知道，「你覺得有人能從湮滅空間回來嗎？」

「湮滅空間？那個鬼地方？」看起來湮滅空間在黑暗之神的部眾里，評價也不是很好，「當然有人能來去自如，魔神嘛，不過你為什麼要用『回』呢，湮滅空間才是魔神該回去的地方——順便說一下，我很高興他們回去了，從這方面來講，魔神大戰還是值得的。」

對黑暗之神來說，的確算的上是「值得」，與光明之神一戰，他還有贏的可能性，但是當這片大陸被魔神們佔據了，那他就想都不要想了，他根本不可能佔據一席之地。

「魔神們都是很討厭的傢伙，跟他們根本坐不上生意……」西路自顧自地說著，「他們每一個都自私又討厭，從來不懂得交易的原則是公平，就想著全部霸佔，你幹嘛問他們的事……」說到後來，西路的語氣已經有點不自然了，「你該不是說，他們有來這裡的打算吧……？」

「我猜暫時沒有，」艾洛斯憂鬱地說，雖然他們到這裡來的話，其實這片大陸會有趣很多，不過這些傢伙的辭典里可沒有「有趣」這個詞。

「是嗎，這是我從封印裡面出來以後，聽到的唯一一個好消息了……」西路輕鬆地說，然後用親昵的口氣說，「艾洛斯，你還要問什麼嗎？」他的意思大概是，如果艾洛斯沒事找他的話，他決定繼續偽裝成自己只是一枚戒指，諾曼就在眼前，他整個人都感覺不太好！

「我是說……」艾洛斯猶豫了一下說，「我的朋友，他以前不是魔神，但是現在恐怕是了。嗯……然後他去湮滅空間『證明自己』，你覺得他能回來嗎？」

西路一直在沉默，他最先沉默是因為艾洛斯的話有點矛盾，所以他還沒用弄清楚，後半段的沉默是因為他雖然很聰明地理解了，但是不知道怎麼解釋。

「如果你知道的話，最好告訴艾洛斯。」諾曼忽然發出聲音，他的聲音輕柔動聽，但是西路還是不由自主地瑟縮了一下，這個絕對是威脅！

「好吧，我需要組織一下語言嘛……」西路小聲抗議說，「艾洛斯，你知道湮滅空間這個地方……它本身就是不符合空間規則的，而不符合空間規則的地方就那麼幾個，神域啦、亡地深處啦、沉寂之海啦，修真界啦，當然還有湮滅空間。之所以說它們不符合空間規則，是因為在那裡，空間的力量比如弱，而居住之人的力量比較強，你越強，能束縛你的空間規則就更少。沒有什麼是絕對的，甚至可以超脫宿命……前提是你夠強大。」

西路說到這裡沉默了一下，然後輕輕地嘆了口氣：「我希望我當時在那裡，那樣也許你的心上人就不用去那個地方了，因為他僅僅是抱著『證明自己』這樣的想法去的話，會被毫不留情的吞噬掉的。如果他不想成為那些力量的一部分，那他必須要比任何力量都強……但是，你知道，他是做不到的，對嗎？」

西路說完以後就不再說話了，不知道是因為害怕諾曼還是因為他已經無話可說了。

艾洛斯想反駁西路那句「心上人」之類的話，可是他現在一點說話的*也沒有，甚至感覺到疲憊，他默不作聲地站起來，鑽到後面的車廂去了，諾曼一直沒有發表意見，也許一段沉默的旅程會讓一個人的心情平復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