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如意郎(5)
清荷閣的吵嚷聲漸漸平息,宋元尚有幾分恍惚,忽聽宋陵焦急地問:「元兒,你裙上怎麼有血?傷著哪裡了?」她一低頭,這才看見裙裾邊被李氏的鮮血染紅了,勉強笑了笑說:「不是我的,是庶母。」
宋陵吩咐幾個丫鬟清理一片狼藉的前廳,又囑咐慧雲替宋元換身衣裳。宋元靈台清明了幾分,只覺得心裡隱隱發疼。
她道:「哥哥今日不用陪文旻一行嗎?怎麼得空過來?」
宋陵說:「還有些時辰筵席才開始,我想先過來看看你。你今日也去瞧過了那文旻,覺得如何?」宋元隨意答道:「還不錯。」宋陵也不知說什麼才好,兩人一時沉默。興許是方才歷經的一幕太過於震撼,宋元仍有些心神不寧。
「婚事在七月初九,乞巧節你打算和文旻一起出去嗎?」
宋元揉了揉眉心,喃喃地「嗯?」一聲,道:「罷了吧,我同他不熟悉,乞巧節還是自己出去四處走走,以後便沒有那麼自由了。」
宋陵答:「也好,那你便自己散散心吧。」他又待了一會兒,便起身去筵席。宋元卻還久久地坐在錦毯上,眼前畫面交織,忽而是刺進宋陌胸口的刀劍,忽而是李氏的血淚,忽而又是宋阮被當眾斬首的模樣……明明是血親,是一家人,竟自相魚肉到如此地步,這便是皇家。
後來宋元才聽說前線宋阮已經投降了,葉思成俘虜了宋阮,越軍退境,宋陵又另派人去穩定了西南。五日之後的清晨,巡視的太監嗅到冷宮裡有腐臭味,強行撞開宮門,才發現李氏上吊自殺了。她仍然穿著當日在清荷閣的衣裳,臉上的血淚都沒有清洗,如今又添了蛆蟲,早已面目全非,搖搖晃晃地懸挂在空蕩蕩的冷宮裡。
和李氏的死訊一起傳來的,還有宋阮不堪受辱,吞金自盡的消息。
日子一晃,便到了乞巧節。
宮牆盡頭幻起了彩錦樣的霞光,一絲絲,一縷縷,倒染得灰褐色屋宇有幾分精美。國府已經裝點一新,一派喜氣洋洋,四下里皆是觸目驚心的嫣紅。宋元被兩則消息給驚得病了一場,如今身子方好利索,喃喃道:「這霞光真是好看。」
慧雲正在門前張望著,回頭對宋元笑道:「今日陳公子怎麼還沒有來?換成往日,不是早該到了。」
她說的是陳子龍。
話說當今之天下,有四大醫藥世家。為首的是司馬家,以毒藥聞名遐爾,但也因此開罪了不少權貴,不得不四處流離,早已下落不明;其次是晉國杜家,以易容之術揚名天下,可自上兩代起便棄醫從戎,如今杜家子弟都是晉國重臣;緊跟著是孫家,常年隱居山林,少有人見過,不得而知;最後便是陳子毅、陳子龍兩兄弟的陳家,以妙手回春之術著稱,可惜陳子龍從小熱衷習武,不曾用半點心思,如今只陳子毅一人得了真傳。
宋元雖病,依著規矩,文旻是不能前來探望的,便差了陳子毅親自來替宋元把把脈。陳子毅隔著床簾替宋元把過了脈,連話也沒多說一句,扔下一張藥方便揚長而去。那些藥材需得新鮮的,陳子龍無奈擔了個苦差事,日日去四處採藥,再送來國府煎熬。
打心眼裡說,宋元也樂得。陳子龍談吐大方,真誠熱情,不日兩人便越來越相熟了。
「慧雲,你差人與哥哥一句話,說我出去了。」
慧雲見她換了身清爽衣裳,一襲淡淡的桃紅,綉著四月芳菲,很是嬌艷。郡主每年乞巧節都要去民間,慧雲早已習以為常,只叮囑了句:「郡主把月影帶上。」宋元笑點點頭:「自然是帶上的。」
宋元一路步子輕快,夕陽漸漸沉下了山頭,到了掌燈時分,千家萬戶都點起了稀落的燭光。大街小巷皆是萬人空巷,有嬌俏的女子手挽戀人,亦有兩三妙齡少女結伴而行,歡聲笑語一片。江南本就是水鄉,河流把整個錢塘城割得支離破碎,如今岸上燈火通明,花燈搖曳,水裡河燈閃爍,熠熠生輝,錢塘彷彿是墜入了火海,染得那墨蘭的天空也隱隱透著淡淡的橘紅。宋元穿過一排排碎金似的花燈,遠遠瞧見前方英氣逼人的男子長身玉立,恍然驚覺,這陳子龍確有讓少女醉心的魅力。
陳子龍看見她,喜笑顏開道:「仔細收拾收拾,還是挺好看的。」
宋元揚起一張輕施粉脂的花顏,薄嗔淺怒:「平日里就不好看了?」
陳子龍知道又說錯了話,手握拳放在唇邊,邊咳邊笑:「好看,好看,就像那天上的嫦娥似的,成不成?」
「一點也不誠心。」宋元癟了癟嘴。
陳子龍哈哈地笑,伸出一隻手來。燈火映得他疏朗的眉目更加瀟洒不羈,又添了分溫柔旖旎,宋元便像著了魔似的,心跳得很急,唇畔揚起一抹恬靜的笑容,自然地伸出雙臂挽住他的胳膊。他們一路穿過人群,談笑甚歡。陳子龍只覺得身旁幽幽一抹冷香,煞是好聞,就在鼻息間縈繞不去,這才發現她鬢間別了一支潔白的梔子花,寂靜綻放。他的心也隨著這絲冷幽幽的香氣跳得飛快,同時填滿心間的,還有一種說不出的喜悅,更有幾分難以言喻的惆悵苦澀。
宋元像個孩子似的,拉著他在小攤販之間流連,明明每家商鋪賣的東西大同小異,她卻能歡喜萬分地看過一家又一家。他笑問:「這有什麼好看的,不過都是些紅的綠的。」
宋元笑說:「這你便不懂了,首飾呢,分玉髓、和田、翡翠、干青、硨磲、瑪瑙、珊瑚、東陵、雕漆……」她說得頭頭是道,陳子龍忙不迭打斷她:「你說得我頭疼,快別說了。」
宋元不樂意地撅嘴:「你們男人就是不懂女人的心。」
陳子龍也沒個正經,當下便辯駁:「都說女人心,海底針,若說我們男人如何,那也是無奈,難道你能在浩浩海底尋到一支針?所以說,你還是自己讓針從海底游到岸上來,這樣,我一眼就能看見了。」
聽得宋元直嚷嚷:「狡辯!狡辯!」
她四處瞧了會兒,瞧得眼花繚亂,便硬拽著陳子龍同去放河燈。陳子龍笑她:「你既不穿針乞巧,亦不種生求子、拜織女、吃巧果……倒是知道要放河燈。」
宋元痴痴笑著:「我最喜歡放河燈,擠擠挨挨的人,就把我的那一朵放進水裡,看著它隨水漂流而去,好像心愿就會實現似的。」忽而她又問,「你聽過一支歌嗎?」一面說著,一面已經輕輕唱了起來。
「纖雲弄巧,飛星傳恨,銀漢迢迢暗渡。
金風玉露一相逢,便勝卻人間無數。
柔情似水,佳期如夢,忍顧鵲橋歸路?
兩情若是久長時,又豈在朝朝暮暮!」
「纖雲弄巧,飛星傳恨,銀漢迢迢暗渡。
金風玉露一相逢,便勝卻人間無數。
柔情似水,佳期如夢,忍顧鵲橋歸路?
兩情若是久長時,又豈在朝朝暮暮!」
她的歌聲輕靈,甚是悅耳。陳子龍知道她唱的是秦少游的《鵲橋仙》,心中竟湧起不清不楚的情愫,他怕自己再細想下去,開玩笑說:「唱錯了,對你來說,應該是佳期如玉。」
宋元輕輕「咦」了一聲,佯怒道:「我哥哥對你可真好,連這也告訴你!」
他無所謂地聳聳肩挑眉笑:「我日日採摘藥材,沒有功勞也有苦勞,算是一點報酬吧。」
宋元輕哼一聲,半分笑意,半分嗔怪。
好容易到了河邊上,河上已密密匝匝地排了一列又一列各色河燈。宋元一面嘟囔:「怎麼人這樣多。」一面提了河燈,拉著陳子龍往裡擠進去。她認認真真對著河燈許願,長長的睫毛輕輕顫動,口中喃喃有詞,如所有少女一般,虔誠而認真。陳子龍催促她:「快把燈推進水裡吧。」宋元粲然一笑:「好啊。」
她輕輕撩起衣袖,如玉肌膚顯露出來。她極力想要把河燈放得遠些,卻無奈手臂不夠纖長。身旁的男子低低地笑了聲,自然而然地接過她手中的河燈,替她放得更遠些。
宋元開心得像個孩子般驚呼了一聲,回首說:「謝謝。」
笑容卻凝滯在臉上。
眼前的男子面帶笑意,在燈火交相輝映下,宛如有清河淌過般,溫和而恬淡。他說:「是文旻僭越了,想一睹夫人芳容。還望夫人見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