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3
我的高中生涯,是在前面桌椅傳來的陣陣抖腿中正式開始的。
挺意外的是之前那仨「德智美」和我被分到同一個班。再次見面都有點眼熟,但交情不夠到打招呼的程度,分座位的時候只好望著天花板發獃。再可惜這次,我是逃不過小學生般的自我介紹。
十五年中的第004章的課懶得上,直接收拾書包跑去訓練,班主任也對我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hansoku-chui!」教練對我大吼,「李春風!!!李春風!!!李春風!!!」
這哪是春風啊,這簡直是冬天般冷酷。在教練的怒視中,我不情願地收回自己的腿,略微退後幾步。靠,這還根本就沒踹到他,是對方自己拚命往後退而中心失衡才跌倒的好嗎?清潔大媽昨天沒擦乾淨地為什麼怪我啊!
倒數十秒。
九,八,七,六,五,四,三——幸好對方終於跌跌撞撞站起來。不然教練估計得再順便咬我一口。
我振奮精神,全身肌肉收緊,準備再狠狠地往他胸口續劈。但在教練的手勢狂舞下,我才掃興發現計分板已經示意兩分鐘結束。
嗨,還得準備下一回合。
等所有的訓練結束,我平躺在道場的地面。頭盔和護胸扔在一邊,汗水沿著後背流下來。如果不是四周都是臭腳丫子和爛木頭味,以及教練正沉著臉站在我眼前,我還能更舒服點。
「李春風!你把比賽規則重新背一遍!」
這可難不倒我。我吧啦吧啦地十幾秒就背完,什麼攻擊時不可過分觸及得分部位,尤其是喉嚨部位——
教練打斷我,皮笑肉不笑:「記得挺熟啊李春風,那我們空手道的精神是什麼?」
我挑了個最簡單的說:「身體、技術和修養的合一?」
「那你解釋一下,之前你側踢和最後那一下抓摔是什麼意思?」八十公斤的教練一把就將姑奶奶我從地上拎起來,他吼我,「幾天不見,怎麼又不知道控制住自己的力道了?」
我略微在教練手裡掙扎著,隨後就像死魚樣垂下手。
好吧,我得承認剛才在場上對決時,自己是有點故意犯規——但這也不能全怪我吧?!對決中大家都戴著頭盔和護甲,安全性明明就很高,對方幹嘛依舊跟蟑螂一樣縮著身體——像這麼怕死就別玩啊?那傢伙難道不知道比賽時逃避戰鬥,不讓我有得分的機會,也是空手道比賽犯規的一種嗎(我真的沒有開玩笑)。
但在教練面前,我還是很老老實實的說:「對不起。下次我會注意。」
果然教練滿意了。他再數落我二十五分鐘后,終於放我去洗澡。我悄悄回頭,看到他又去數落我軟腳蝦的對手。
切,真活該。
沐浴室沒人,謝天謝地。我靠在白瓷牆上,任蓬頭裡的熱水灑滿臉,漫不經心地想明天的比賽。
身為體育特長生的我,也不是白吃飯的。就單論空手道吧,除了個別專業級別的,本市能成為我對手的人還真沒幾個。所以,明天只要剋制住自己不再犯規,勝利果實對我來說簡直就像擺在餐巾紙上的炸薯條一樣可得。
既然不用擔心比賽,我就順便操心了下那個和我有兩面之緣的校友,不知道比賽那天他會不會來。雖然錢唐最後收下票了,但我對此倒也沒抱多大希望。畢竟,根據我以前的經驗,很多大人都對這種未成年人類型的比賽不屑一顧。
……而且,越是在社會上「成功」的大人,越是如此。
我也早就習慣了。
等回到家,客廳的燈罕見是亮的。我有些疑惑地換了拖鞋,再順手抄起門口的網球拍,悄悄走進客廳。
剛出差回來的爸爸正安靜地坐在沙發上看電視,大概看到地板上我的影子,他警覺地轉起頭。
我立刻把網球拍藏到身後,有些尷尬:「爸爸?」
他皺眉盯著我片刻:「到哪野去了?」
我猶豫一會,把三天前就發給他的簡訊內容又說了一遍。
「哦,明天你空手道比賽,你要訓練。」爸爸用他那種對下屬訓話般冷冰冰和討人厭的口氣,重複一遍我說的話。他再轉過頭繼續看電視里的足球比賽,完全沒上心模樣,「呵,小孩子玩個空手道居然還有比賽!小打小鬧的東西。」
然而我知道爸爸肯定憋不住。果然,他又開口了,還故意裝得漫不經心的樣子:「明天比賽你能贏嗎?」
我得意說:「當然可以,沒有人是我的對手。爸爸你知道嗎,本市——」
我爸卻咳嗽一聲打斷我的話:「你今天作業寫完了嗎?」
我心沉了沉,收住話題:「……還沒寫。」
爸爸的眼睛繼續盯著電視,繼續用對那種介於商量和命令間的口吻對我說:「你啊,還是要以學習為主。這次你能考上西中,很不容易。原本我和你媽還想把你送出國念書,沒想到你中考發揮得很好——」
我的心估計沉到腳底了,索性打斷他:「我先回房間寫作業了。等媽媽回來后叫我下來吃飯。」
坐在房間里,我一筆一劃地在作業本上寫了自己的名字。
李春風。李春風。李春風。李——
瞪著自己狗爬一樣的字,我惡狠狠地用圓珠筆在名字上面打叉,一直到圓珠筆的叉痕掩蓋住了原來的筆跡。
打小我就怕自我介紹,因為我特別討厭自己這個名字。還有句話憋在心裡沒說出來,那就是我也特別特別討厭給我起這個名字的人。什麼「因為生在春天」,就取了「春風」這個狗屁名字!我心裡特別清楚,但凡我哥還活著,我根本就不可能生出來。但凡要是我媽身體能再好點,我早不知道多了幾個弟弟。我爸,李京,他春風得意的人生中唯一不春風得意的事情,大概就是生了我這麼個不爭氣的女兒。
眼前作業本已經被我劃得亂七八糟,只剩白紙的一角留下「李春風」的「風」字最後一撇,零零散散的躺著,就像是一聲冷笑。彷彿它此刻正跟我說,小樣兒的,你可屁都不是。
我狠狠踹了下桌腿,在鑽心的疼痛中換了個本去寫作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