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身世疑雲(2)

我這一病，竟然一個月未見好。我抽空去了幾次公司，都因突然暈倒而被送回醫院。

醫生診斷的結果是「因貧血、過度勞累導致的暫時性休克。暫無其他病徵。」當時姑姑住院時也未發現心臟有任何病症，只是覺得渾身無力，虛弱之極。

無奈之下，我向李總請辭。既然已經完成了心愿，又何必拖累別人呢。也許未來的三年，我真的要在病床上度過了。

「你本來就是因為拚命工作才病倒的，我又怎麼會放棄這樣的員工？」他有些慍怒。

沒幾天，他便帶了一個人來見我。

「楚月，這是我新聘的策劃部副經理—李昊，他會每天來向你報告工作進展，由你決定工作內容並由他實施。李昊，聽清楚了嗎？」李總的聲音有一種不容人拒絕的威嚴。

「是，李總。」回答的人語氣不卑不亢。一隻修長的手伸到我面前。

「你好，庄經理。」

似曾相識的聲音讓我恍惚了三秒鐘。抬眼對上一對探究的眸子，只看見純凈的黑和白，我一直望向它的深處，竟然看見了自己的倒影。我的心顫了一顫。

我伸出青瘀斑斑的手，和他象徵性的握了一下。他的手很白。

我想起了姑姑去世那天，也有這樣的一隻手牽住了我的，把我從路中央帶到安全的地方。不由得對他心生好感。

「楚月，我明天要去北京參加廣告博覽會了，本來打算帶你去參加的，不過每年都會舉辦這樣的博覽會，有的是機會，所以你要趕快好起來。另外我還要去看望一個老朋友，所以半個月後才能回來，在這期間，公司就交給你啦，不過，不許太辛苦了！我會叫李姬幫你的。」他拉著臉說完這番軟硬兼施而又嘮叨的話后，我已經忍不住笑意了。

「放心吧，保證完成任務。」

李昊，26歲，西南××大學畢業，曾任××房地產公司銷售員、銷售部副經理、經理。

這是李總給我的簡歷。我明白他為什麼找他幫我了。現在的廣告，已經走入了全盤代理樓盤銷售策劃的時代了，由於創意獨到，策劃成功的廣告將給樓盤的銷售帶來巨大的推動作用有時甚至是決定性的影響。我欠缺的，正是樓盤的銷售經驗。

我看著站在我面前的李昊。他的五官算不上很俊朗，卻組合得很和諧，吸引我的是他的眼睛，那是怎樣的一雙眼睛啊！彷彿聚集了如水般的明亮與清澈，直視著我時，眼中宛如有星辰閃爍，讓人情不自禁地想淪陷進去。

「看夠了沒有？」李昊的工作彙報很簡煉，然他的態度看似禮貌，卻有掩飾不住的冷漠與疏離。

想必是盯著他看得太出神，我沒有注意到他在說什麼。

眼睛是藏不住心靈的。我的臉微微一紅，我竟然臉紅。他的冷漠在意料之中。他很自信，也很出色，這在他寫的策劃案里已經顯現出來了，他必定認為年紀輕輕的我不是靠自己的能力坐到這個位置的，而且我看了之後，並沒有過多地提出意見，只是讓他照此實施即可。他的眼睛有一閃而逝的驕傲和輕視。我沒有解釋，只是微笑地看著窗外湛藍的天空。原來只有當一個人無欲無求的時候，心才可以如此寬容。

就在他來的第七天，帶來了一個驚人的消息：競爭對手同益廣告以「侵犯著作權罪」將公司告上法庭。起因是我們剛剛發布的某地產公司的廣告片竟然與他們為某樓盤製作的廣告片除了樓盤名稱和設計外，廣告詞、廣告手法和製作方法一模一樣，重點是同益廣告比我們早一天在媒體上發布。

而那個策劃案，正是他做的。

他的眼睛裡布滿血絲，面色憔悴。

我坐在床上用白紙折著千紙鶴，已經是第九百隻了。在住院的這段時間，隔壁病房6歲的小男孩星星和我成了朋友，每天只要一打完針便會來賴著我，要我給他講故事。他患的是先天性心臟病，我的主治醫生告訴我，他隨時都有可能離開。所以，我一定要用最快的速度，折夠1000隻鶴送給他，因為我曾經告訴他，只要夠1000隻，他的願望無論是什麼就會實現。

李昊盯著我的手，一言不發。沉默了一會兒，他似乎想說什麼，又忍住了。

終於完成了。我吁了一口氣。

「除了我，還有誰看過你的文案？」我活動著手指。手背越來越青了，已經找不到下針的地方了，我有些發愁。我真的很怕痛。

他收回目光，有些詫異地看著我。「你相信我不是剽竊別人的？」

我示意他遞給我一杯水。「你的風格是彰顯個性，與眾不同，而同益從來都是走的大眾化路線，力求面面俱到。何況，七天以來，難道我還看不出是你寫的嗎？再說，彰顯個性這樣的作法，對比較大的樓盤來說還是第一次嘗試。畢竟受眾面窄，接受它還是需要勇氣的。」

他的臉一紅，眼裡多了些佩服。「可是我沒有給別人看過，第二天就直接給了客戶。現在該怎麼辦？」

「那就是說你晚上放在自己家裡？」我提示他。

「你？」他有些惱，隨即沉思了一下，突然噌地站了起來，「不會是她吧？」

「誰？」

「你休息吧，別管了，我知道是誰做的了，相信我，我有辦法解決這件事。」他邊說邊向外跑去，到門口時忽然回頭，露出一個迷人的微笑。

「謝謝！——」他的聲音很大，久久迴響在寂靜的醫院走廊里。

我怔住。他的微笑真象姑姑，那麼純凈，那麼親切。

第二天，他沒來。如果我猜測得沒錯，這次事件是針對我來的。

真是人怕出名豬怕壯啊。我苦笑。人一旦介入江湖，想要脫身何其容易啊。

江湖。想都沒想腦中就出現了這個詞。我是怎麼了，象個古代人一樣，懷舊也不能懷到古代去啊。就算是人之將死，也不至於心老至此吧。

病房門口有個小腦袋一探一探的。

我微笑。「星星，快進來啊！」

他撅著嘴，一張小圓臉上兩隻大眼睛紅紅的。

我心一疼，抱起她。「告訴姐姐，誰欺負你了？」

「姐姐，媽媽躲在衛生間里哭，哭得好傷心。姐姐你告訴我，是不是星星的病治不好了？」我擦掉他長睫毛上的淚珠，柔聲說，「怎麼會，星星就快要出院了啊，姐姐已經快折好1000隻鶴了。姐姐答應你，一定會幫你實現願望的。」我轉過頭，悄悄抹去眼角溢出的淚。

「星星乖，回病房去睡覺。姐姐去看媽媽，好嗎？」

星星乖巧地親了一下我的臉，說：「姐姐最好了，姐姐告訴媽媽，星星會乖乖的，打針再也不哭了，叫媽媽不要哭了，好嗎？姐姐？」我拉起他瘦瘦的小手，觸目驚心的針眼，皮膚青得已經看不見血管了。我都難以忍受的痛，更何況一個6歲的孩子。

心疼地無法言語。看著我點點頭，睡意襲上他的眼睛，兩排黑黑的眼睫毛象一雙蝴蝶的翅膀，輕輕地蓋在他柔軟稚嫩的皮膚上。這樣一張天使般的小臉，老天怎麼忍心讓他消失？

抱著他小小的溫暖的身體，我覺得心裡熱熱的，暖暖的，我不是孤獨的一個人，他依賴我，我也依賴他。

星星媽不知何時已經站在病房門口，捂住嘴不讓自己哭出聲來。

她走近我，輕輕撫摸著星星有些微卷的頭髮。

「他長得真象我弟弟。」我說著，手從枕下摸出一張信用卡遞給她。她一驚，剛要張口，我搶著說：「別拒絕我，這個東西我留著沒有用。我沒有什麼親人，就當是姐姐為弟弟盡的一點心意。」

「不，我不能要。」她急急地說，「你不知道……」

「我知道。」

「媽媽！」星星忽然醒了，撲進媽媽懷裡。

「媽媽沒有哭了。」他轉頭對我甜甜一笑。「姐姐，我的願望是希望媽媽再生個一模一樣的我，不會生病的我，那樣就不會惹媽媽哭了。」

聽他說完，我和星星媽已是淚流滿面。

第三天，李昊來了。他帶來了一盆散發著清幽香氣的蘭花。

看著我貪婪地湊上去聞的樣子，他的嘴角漾開一個彎彎的弧。

李昊給我講了一個故事。

他原本有個幸福的家，可在他十六歲的時候，母親偶然間發現了父親的外遇。她感到痛不欲生，把自己關在房間里，割腕自殺了。等他放學回來撞開門，只看見流了一地的血。他從此開始恨他的父親，不和他說一句話。他想離家出走，但是母親留下遺書讓他永遠不要離開他的父親，並且，不要恨他。

「李姬就是父親的外遇。」他緊抿著唇，握緊了拳頭。

「她為什麼要偷你的方案？」我想不到理由。

「為了得到我父親的財產。」

我還是不明白。

「十年來，她想盡各種辦法讓我離開家。因為顧及我的感受，我父親不願意跟她結婚。所以她要讓我父親對我失望。」

「你父親的廣告公司值得她等這麼久啊？」我詫異。

「其實他在北京還有地產和公司。只是一直交給他的朋友打理。」難怪，原來是鑽石級的啊。

「那現在你打算怎麼辦？」我問他。

「我沒有告訴我父親這件事，怕他承受不了。我已經請了律師，如果勝訴，我會起訴她盜竊商業機密。」

「有證據嗎？」

「我去找她，她承認了。我錄下了和她的對話，家裡還有很多證據。」

我一時無語。忽然有些傷感。

這時一個小護士出現在病房門口，「楚月！星星進了搶救室！」

我一個激靈，從床上跳起來就想跑，起得猛了，眼前一黑便一頭栽下去，慌亂中伸出手撐了一下，碰到李昊伸過來的手，向下的慣性稍減，身子一偏，頭咚地一聲撞在鐵床的欄杆上。聽見李昊一聲驚呼后，我失去了知覺。

醒來時天已經黑了。我躺在病床上，窗外，星星綴滿了天幕，一閃一閃，很亮，很好看。

我的左手被握在一個溫暖的手心裡，暖暖地，右手正在輸液，很冰，很冷。

我輕輕抽出手，不想一動，伏在床邊的人就醒了。

「你醒了？頭痛不痛？」他伸手摸上我的額角。

「星星怎麼樣了？」

他面色一暗。「他走了。」他的眼裡拂過一層哀傷，我的眼睛升起一層水霧，那個天使般的孩子，他還是走了，為什麼每一個我親近的人都要離我而去？

他從兜里掏出一張卡遞給我。「這是星星的媽媽還給你的，她說，謝謝你帶給星星的快樂。星星走的時候說，他希望姐姐能快樂。」

「嗚！——」我再也抑制不住，倒在他的肩頭放聲大哭。

他的身體忽地一僵，隨即又放鬆下來，抬手輕輕地撫著我的背。

壓抑了很久的淚水，在這一刻決堤了。

「我想對你說，對不起！我一直以為，你是那種……不靠自己的女人，所以一開始才會對你那樣，我太狂妄了，你會不會，你會不會生我的氣？」他的聲音很溫柔，溫柔地似乎牽起了我的委屈。

我直起腰，剛想說什麼，才發現視線竟然是模糊的。他看著我哭腫的眼睛，忽然驚呼，「是你！」

「啊，我是誰？」我一臉迷惑。

「哈，竟然又讓我遇見你。還是這樣哭得很難看的樣子。我就覺得在哪裡見過你，一直想不起來，這會兒看見你哭腫眼的樣子才認出來。你那天在公路中央哭得驚天動地的，我正好路過，想起來了吧？」

「我這樣子真的很…難看嗎？」我的臉熱起來。

「嗯……很好看。很可愛。」

我的心隨著他的回答一起一落，然後，又飄起來……

他一定在看著我的表情，我的臉更燙了。我急忙換上一副上司的口吻：「我要睡覺了，你快回去吧。等解決了問題再來彙報。」

「是，經理。晚安。」他的聲音里全是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