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至21章
十三丁湘
睜開眼睛,我看見一張慈和關切的臉,迷朦半晌,才記起這是我見過數次的老夫人。
她坐在床邊望我,見我醒來,臉上俱是笑容。
「好了,終於醒了。大夫說醒了就不要緊了。」
我疑惑地望著她。
她俯下身來與我說話:「三天前你救了王爺,自己可差點兒丟了性命。我們都擔心得不得了,還好,你總算是沒事。」
我記起了一切。
其實那晚,我本來是去殺他。
自從七月十五我再次錯過殺他的時機,我已無法安枕,每天夜裡糾結光怪的亂夢紛至沓來,令我精疲力竭得不如不睡。
我消瘦得如此迅速,連廚房裡其他人都開始注意。他們的眼光和問訊令我驚覺再這樣下去,我會在報仇以前油盡燈枯。
我已不能再等,我須速戰速決。
我開始幽靈一般每晚出沒在他居住的敞樂軒外的竹林。
我每晚在那裡看軒中燈火亮至深夜,我耐心觀察侍衛巡邏換崗,期待發現其中漏洞。
但是蕭采不愧治軍多年,安排的巡崗無懈可擊。我潛伏多日一無所獲。
但是機會就在那天來臨。
我知道那天夜裡會有大雨。
一更時已黑得不見五指,被壓抑住的雷聲不時掙動,隱隱憾恨的聲威。
我沒有離開,我心中暗喜。
雨夜是刺客的良機。
二更時狂風暴卷,飛砂走石,隨即電閃雷鳴,大雨轟然而下。
我的衣服瞬時盡濕,周身冰冷,心卻開始烈烈灼燒。
敞樂軒門口懸挂的燈籠早被雨打風吹破。當值的侍衛也都躲進了院中。
沒人能忍受暴露於這樣的疾風驟雨下,只除了已為仇恨和焦灼鼓起了全身血氣百折不回刀槍不避的我。
我一直等到三更。
在無際無涯的黑暗中我以最快的身法輕車熟路地掩至牆下。這段路我已觀察過無數次,閉著眼睛都不會走錯。
我緊緊貼在牆上,傾聽牆內的動靜。除了雷聲雨聲,我聽不見其它。
我一掠而起,攀上牆頭,院中一片漆黑。
輕輕翻過院牆,我落入了柔軟的泥土之中。腳邊枝葉牽纏,我落腳的地方彷彿是花圃。
就在此時一網厲電凌遲了長空。
一瞥之間我看見侍衛居住的耳房房門大開,屋內橫七豎八倒斃的屍體,一直流至院中的鮮血。
已有人先行闖入,殺了這些侍衛!
電光一閃而逝。雷聲追蹤而來。
在雷聲淹沒我的所有聽覺以前,我還來得及聽見木板破碎的聲音。
我知道這一刻刺客已破窗而入蕭採的卧房。
接下來發生的一切無比自然。
我無暇運用我的思想,我所做的純憑本心。
我追蹤而入他的卧房。
那第一名刺客不知有我在身後,毫無防備地死在我的刀下。
那是我第一次殺人,而我並不覺得怎樣。因為當我看見倒在地上生死不知的蕭采,我已心無旁騖。
我回身,看見他在黑暗中格外清明的眼睛。
他還活著!
但我還來不及放心已開始擔心,擔心他是否已受了重傷,此刻還無力起來。
我的心仍在為他的安危失常地跳動,我已向他伸出了我的手,不由自主。
他望著我,雖然這樣的黑暗中他看不清晰。
然後他伸出痙攣而滾燙的手,握住了我的。
當他的手握住我的,就在那一瞬間,風吹霧散,水落石出。
就在那一瞬間,我看清了自己的命運,再也無需多言,一切洞若觀火,纖毫必現。
我忽然記起在那晚的驛館房間,同樣一隻手曾握住我冰冷的足踝,那霎時流轉的深沉顫慄的心痛,電火般傳至我每一根指尖。
那一刻宛如昨日,宛如重回,宛如眼前。
這困頓於舊傷負重深沉危在旦夕的男子,他令我心痛。
他令我想要盡我一切所能地支撐與照拂,愛念,仰慕,還有珍惜。
我移過我的肩膀,支撐他力不能支的身體。
而他倚靠著我,他的心跳撞擊著我的肩胛。
悠悠天鈞,紅塵冉冉,露電泡影,夢幻空花,而我所有的不過只是身邊這男子。
他讓我覺得人生不外是這樣的凄涼和滿足,何妨就這樣留在他身邊,永遠忘卻身外風雨世間喧囂。
就在這時閃電映亮了他的身後。
我看見又一名刺客站在他的身後,疾刺而來的匕首的寒光刺痛了我的眼睛。
我不及多想,我擁住他轉身。
我不能看他死在我的眼前,這會比我自己死更加難以忍受。
冰冷的寒意刺入我的背,令我忽然覺得快樂與安寧。
我彷彿溺水之人沉入水底,四周寂滅水色暗涌沉沉。
我終於可以歇下我疲憊不堪的手腳與不甘沉淪的心。
我終於可以不必掙扎,我終於可以不必殺他。
閃電寂滅時,我沉入了無底的深淵。
然而我沒有死。
她們說我昏迷了三天高燒不退。
無人知道其實除了背傷,我還因在大雨里潛伏受了風寒。
我卧床半個月里老夫人天天來看望我,儼然視我如她的恩人。在她心裡,蕭采想必比她自己還要重要,所以我救了蕭采,更勝過救了她。
她善良而隨和,喜歡說話,所說的話大多關於蕭采。
但我仍然奇怪她為何會對一個廚下丫環講這麼許多,即使我曾救過蕭采一命。
她給我講蕭採的母親,那個偶然被先皇臨幸的宮女如何在風雨之夜難產死去。
她給我講他如何因出身低微命格不好而不得先皇寵愛,他小時如何被兄弟們欺負,如何只有三皇子對他呵護有加。
她給我講他七八歲時的奇遇,一個隱藏於宮中的高人如何傳授他武功心法。他如何因此揚眉吐氣,再不必受兄弟們的欺侮。
她給我講他文才武略,大將軍王的戰跡,琴棋詩畫的風流。
她給我講他如何被誣陷入獄,如何在獄中度過了三年,如何先皇臨終前才幡然有悟將他赦出天牢。
她其實知道他留下的舊傷,不過他既要隱瞞,她也就裝作不知。
她說起他時,眉間永遠舒展著光輝。他是她的兒子,一言一行,一揚眉一注目都關乎她的心。
我終日聽到的都是蕭采。然而我卻從未再見到他。
他不來看我,我並不覺得意外。
他大概覺得難以面對吧,這口口聲聲要殺他卻又不顧一切救了他的女子。
但是終於他來看我,在那一個晚上。
我先聽見他在院中的腳步,又聽見他低聲向門口的丫環探問我的傷勢。然後他推門進了堂屋,走了兩步,並不進來裡間。
我臉向著牆壁,卻可以感到他正站在門邊望著我的背影。
「你還醒著?」他問。
我低聲答應,卻不曾回身。
他沉默了片刻,終於說:「我想要知道你的姓名。」
我曾經以為他永遠也不會問的事,他就在那一刻問我。
但我不能回答,我不能出口。我自欺欺人地躲閃,躲閃我的姓氏所訴說的深仇。
他等了我很久。
然後他開始說話,聲音難得地有些不穩。
「你是丁湘,」他說,「你的父親是原來的刑部尚書丁文堅。」
原來他已經知道。
他已經知道。
他現在該同我一樣清楚我們之間的似海深仇。
我的父親,當年四皇子的心腹重臣。
四皇子兵敗自殺,率兵平亂的蕭采率三千人馬掃清餘黨。父親自知難以倖免,及時將蘇唯和我送出家門。
三天後,幾十戶被滅門,其中就有我家。
他是我的仇人,這其間沒有誤會,沒有疑問。
一切簡單明了,昭然若揭。
他確是我的仇人,我一直都知道。
而他,現在也已經了解。
我們之間再無不解的迷團,卻也再沒有緩頰的餘地。
恩怨已經理清,情仇也已遍閱,剩下的只是如何取捨如何了斷。
他離開時的腳步與來時有些不同。
我聽見他停在院門,小立了片刻。然後,才漸行漸遠,漸無聲。
他走後起了風,落葉梧桐,秋聲滿院。
後來我的傷勢已經痊癒,卻無需再回廚房。老夫人將我調做她的貼身丫環。
她近日來的神色有些奇怪,令我覺得有些事情就要發生。
那天,她終於與我開誠布公,她對我說的第一句話就令我險些打破我正在擦拭的花瓶。
「阿湘,」她說,「我已活不到今年冬天。」
我返身走到她的身邊,難以置信卻又明知是真。
相處雖短,但她是這樣一個溫善慈和的老人。我無法控制我的悲傷。
她微笑著望我,神色自若。
「大夫原說我活不到今年,能拖到這會兒已經萬幸。你們王爺他不知道,他瞞著我他的舊傷,我也瞞著他我的病。他心上的事情太多,我不想再讓他操心。」
她嘆口氣,又道:「他這人重情重義,凡事都不易看開。我死了以後,還要靠你開導照應他。」
我一驚抬頭,愕然失措。
「你別吃驚,我早就有這心思。從我見他對你格外不同。」
她揮手不讓我插話,又接著說:「你剛受傷的時候情形不好,大夫也不敢斷言。他一直守著你不肯走開,後來我看他實在太累,才逼他歇息。他略睡睡又回來,到你醒了,他才放心。白日里他去上朝,到晚上,你睡著了以後,他就來看你。你從來都不知道,是因為你的葯里有安神的葯。」
「我不奇怪他這麼對你,你們之間一定有些事我不知道。但是,我第一眼看見你就覺得你不象個丫環,你肯定出身在大家。一個大家千金會來我們家做丫環肯定有什麼原因。還有那天晚上,你怎麼會碰巧在王爺那兒,又碰巧救了他,這些都是我的疑問。」
她凝望著我的眼光忽然變得深邃:「阿湘,你是個好孩子。可有時候不能太死心眼。該過去的就得讓它過去,不然就會毀了你一輩子。」
她的敏銳與正確讓我心驚。我不知道她猜到了多少。
但我無話可說。
我無法給她任何承諾,因為我已不知道自己將會怎樣。
她看我沒有回答,輕輕嘆息。
「世人往往身不由己,能夠自己作主的時候更要珍惜。」她語重心長。
這是她對我所說的最後一句話。
第二天的午睡后,她再也沒有起來。
十四蕭采
我已不能拖延,我必須在今晚見到皇上。
武陵關的事情我無法在朝會上提起,而除了朝會,近一個月來我竟沒有機會與皇上相見。
我何嘗不知他在刻意地疏遠我,他的疏遠令我心終日沉埋。
我何嘗不想順他的心意默默為他疏遠,只要是他想我做的,我從無違逆。
但是這一次我勢必不能。
武陵關來人是為三萬駐軍的冬衣以及冬貯糧草。
北方寒苦之地,九月開始降雪。所以朝廷撥發的冬衣及糧草照例均在八月入庫。但今年不知何故,十月仍未見蹤影。
他們多次催請戶部,得到答案都是已經上路。日日翹首以盼,卻至今杳無蹤影。兵士衣單身寒,怨聲載道,存糧也僅夠月余,岌岌可危。
蕭琰近日不知因何離京,無法相詢。我派人去戶部查問幾次,始終不得首尾。看來除非我親往查問難有結果,而以我此刻情形,又實在不便越俎代庖干預此事。
但事關軍情急如星火,一旦激起軍隊嘩變必將無可收拾,無論如何已不能再拖。
我求見皇上,七日不果。
心急如焚。
今晚我定要見他。
我在長垣殿外由申時候至酉末,終於看見高公公出來,卻只對我搖頭:「皇上仍不想見王爺。」
我繼續等,我再等至亥初。
高公公往返苦笑,滿面同情。
然後到了子時。
高公公這次出來,摘下殿前燈籠,十分為難。「王爺,皇上要就寢了。」
我應了一聲。
夜寒風透,階前有枯蕙衰蘭。
我仰望燈火半寂的長垣殿,殿前磨得日益平滑的玉階。
從前我曾無數次援階奔上去找我的三哥,看他燈火之下釋卷抬頭,眼中一閃的笑意。
而如今那裡只剩我的皇上,咫尺相隔卻再難企及。
高公公走近我身邊,意圖安慰。
我低聲向他說:「對不起。」伸手點了他的穴道。
我走進殿門的時候,皇上正自燈下釋卷抬頭。
但這一次他的眼中沒有笑意,他的眼中光華幻變,令我覺得無限寒意剎那侵上心頭。
我跪下,
「皇上,臣不得不如此,實因有要事相告。」
他很久沒有叫我起來。
我抬頭,發現他正望著我。
這一刻我看他看得無比清晰,卻不知為何覺得隔煙隔霧,萬分隔膜。
「是武陵關的事么?」他忽然說。
我驚震,隨即點頭。一種不祥預感撲面而來,我覺得我正如臨深淵。
「你府里那兩個武陵關來人都說了什麼?」
我沉默,他連我府中來人都了如指掌。他當然已經知道我的來意。
「看來遇事不必找朝廷,去找你也許更加有效。」
「皇上……」
他揮手打斷我,以一種寒心的疲倦,「老七,這幾個月來,你讓我越來越不能明白。」
我語塞,象有什麼在我胸中鼓脹,霎時填得滿滿,又覺空空蕩蕩,萬物都無可附著。
我說不出一個字,因為我不知道我究竟有什麼令他不能明白。
然而他看著我,彷彿在等我坦白。
他等了多久,我便沉默了多久。
最後他終於失望,嘆息出聲:
「你回府吧。以後,非經傳召也不必再來見我。」
我想我的耳朵一定出了差錯,不然我決不會聽見他說那樣的話,更不會聽見他那句話之後彷彿要碾碎我整個世界的驚雷。
我全身都在顫抖,還有我的聲音。
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彷彿從千山萬水之外傳來,此外還穿越了千載雲層與萬年風霜。
「臣愚鈍,請皇上明示。」
皇上在殿中踱步,最後停在我的面前。
他的聲音里有難得一見的激動。
「武陵關糧草之事琰兒早已向朕稟明。隴州棧道坍塌車馬無法通行,琰兒已親自前往押運。你無需擔心,更無需從邊關調兩個親信回來,聳人聽聞煞有介事,藉機發作他。」
「還有,去冬災款貪贓何等大事,你竟將朕瞞在鼓裡。若不是琰兒主動向朕請罪,朕到今日也還糊塗。你不告訴朕不知是何用意?你是暗示琰兒與此難脫干係,怕朕處置為難所以不說?你倒是替朕想得周全!」
「此外,你能不能告訴朕,朕出巡當日在清河驛捕獲的刺客,此人現在身在何處?你說要親自審問,供詞何在?」
他字字攻心,句句犀利。
我每聽一個字,心就多死了一分。
皇上對我猜忌到如此地步,夫復何言?
也許他肯如此明言,說時仍能為我動怒,已是我萬幸。
他只是不肯提起生日那晚對我結黨營私的猜忌,那才是不可忍受上述種種的根本緣由。
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
原來我們之間有著這許多心病。
這一刻我才發現我已一步步落入蕭琰羅網猶不自知。
皇上方一回京,他便主動向皇上招認戶部災款之事。其間自是將自己出脫得乾淨,又順帶將我隱瞞皇上之事帶出。
此事已令皇上不悅,但深沉如他卻並不當面發作。
而我府中必有姦細,一有情況蕭琰馬上得知。
我放走刺客他自然早已知曉,必已告知皇上。
生日那晚,又是他攛掇皇上前去,藉機發作從旁進言。
武陵關之事卻為他始料不及,於是匆匆補救,且不忘在皇上面前事先埋下伏筆。
而我終是他心頭大忌。
我舊部門生廣布天下,自然是他登基威脅。而他所作所為又一次次為我撞破,不如斬草除根,一了百了。
那兩名刺客必是由他派來。
我心頭雪亮,然而我百口莫辯。
我俯身在地,深深叩了一叩,然後我慢慢站起身來。
跪得太久,我有片刻的眩暈。
抬頭再看一眼皇上,他也正看著我。
他目光複雜,也許他心裡也不無感慨悲哀。
但是一切已無可挽回。
「臣告退。」我低聲說。
他轉過頭去,揮揮手。他的聲音疲乏而平靜:
「你休息半年吧,不必來朝。朕不想你再錯下去。」
他的最後一擊令我意冷心灰。
他不想我再錯下去?
他不想異日被逼殺我,所以才趁早解除我的職權?
我在他眼中已如此不可救治?
……
兄弟情意歷經三十餘年,我曾自以為可以一生一世,原來毀朽崩塌也不過只要一瞬。
只要一瞬而已。
秋風凄緊,落木蕭蕭。
鼓寒霜重更聲不起。
我如行屍走肉步下台階,心中空茫,不知何去何從。
高公公仍立於階前,我走過去解開他的穴道。
他看著我,一臉惶恐。
「你放心,皇上不會怪罪於你。」我說。
他搖頭,「看王爺臉色,皇上可是怪罪了王爺?」
我向他無言一笑,走向宮門。
在宮門下我立定,回望遠處燈火明昧的長垣殿。
夜色黑得如同凝結的紫,只有那裡還有渺茫綽約的光亮。今生今世我也許再無機會,走進那光明裡去。
我的轎子仍在宮門外等候。出乎意料的是劉曄也自家中騎馬趕來。
「你也來了,可是嬤嬤不放心?」
這樣說時,我想到從此以後,終於可以有空陪她。她再也不必為我的早出晚歸日夜牽念。
劉曄的臉色卻有些奇怪,欲言又止。
「什麼事?」我微感疑惑。
他終於開口時,幾乎已帶了哭音:「王爺,老夫人歿了。」
馬蹄疾響,正三更。
彷彿有雨落下,打濕了我的臉。又彷彿那只是嬤嬤的淚。
我記得小時被兄弟欺侮,遍體鱗傷地回宮。塗了葯睡至半夜,忽然醒來,便見她在燈下望我暗自垂淚。
我安慰她:「我身上一點也不痛,我打得他們更痛。」
她便笑,將我摟在懷中。
那時的她多麼年青,笑容璀燦。
很多年後,當我偶然心驚於她的白髮,我才發現她所有的年華與容顏都是在我的身邊暗暗老去。
我知道她已經老去,總有一天會離開我。
這念頭讓我偶爾驚心,卻從不敢深想。
我從來不曾想過上蒼竟不給我機會讓我好好報答。
我竟從來也不曾。
府門前的燈籠已換成了白色。一群家人穿著白衣靜靜等我。
我跳下馬背,直奔後院。
在慕華堂前我被人攔住,任人撥弄地換上了孝服。
我讓所有的人都退下,走到嬤嬤的寢室門前,輕輕推開了門。
滿室燭影因我開門時的微風輕輕搖晃,床前素幛微微擺動。
我一步步走去,直至看清她仿如生時安寧平靜的臉。
她也會是這樣安寧平靜么?當她聽說她的丈夫在疆場陣亡,而那時她的兒子才五個月。
宮中規矩,她幾個月才能回家一次,當她懷抱著剛剛出生的我,會否也因思念她的兒子而哭泣?
她曾給他做過很多雙精美的小鞋,我很喜歡,吵著也要。但她說我的衣物均有宮制,不能穿這種民間衣物。不過後來她還是做給我,讓我在自己宮裡偷偷地穿。
我八歲那年的某一個月,她告假回家探望兒子。她回來的比平時晚了三天,眼睛紅腫,神情迷茫。我問她怎麼了,她忽然失聲痛哭。原來她的兒子染了天花,她回去只見到了他最後一面。
她哭時我很難過,我對她說:「嬤嬤,不要緊,你還有我。我是你的兒子。」她哭得更加厲害,把我緊緊抱住。
從那一天起,我是她的兒子。
我長大后每次出征,我知道她何等地心驚膽寒。她曾在戰場失去她的丈夫,她會多麼害怕又在戰場失去她的兒子。但是她從不曾在我面前流露出她的憂心,只是每次由邊關回來,我總會見她又老了一分。
我成婚時她喜樂。
我幸福時她歡欣。
我突然被捕時她還能不改她的從容,將我送至府門,任身後抄家抄得水深火熱。
我入獄三年,出獄時見她幾乎不能相認。
她竟象是與我一起坐了三年的牢。
但是她看見我的神情就如今日這般安祥平靜。
彷彿只要我回來,我們就可以一切從頭來過,儘管歲月如刀已將過往斬得七零八落。
我不敢伸手,我怕驚擾了她這樣平靜的安眠。
過去的三十五年她少有這樣的安眠。
就讓我這樣全心全意守護著她,就象我小時候她無數次為我守護。
我本以為我的心已經失去了感覺。
但是忽然間我又感到了刺入心肺的冰冷。
那一線冰冷緩緩而從容地潛入。
然後又緩緩而從容地抽離。
在我身體里留下一個永遠也無法填滿的空隙。
我慢慢回過身,看見那女子冷冷切切的眼神,還有她手中絲毫沒有沾血的薄刃。
我不知道那乍起的心成齏粉的劇痛是因眼前這女子,還是我的背傷,還是因為我終於知道,就在今晚我失去了所有一切。
我的眼前浮起一層黑霧,仿如被拋落在亘古以前的洪荒曠野,所有的光明都在迅速隱沒。
無可言喻的孤寂向我猛撲而來,充斥在天地不分的混沌之間。
十五丁湘
我殺了他。
我終於殺了他。
一切同我的夢一樣,原來那夢便是我們兩人的預言。
我的仇人背對著我。
我的夢是永恆的晚上,他是一個永恆的背影,穿著白衣。
原來那白衣是他的孝袍。
我清楚地知道我該在此時殺他,因為他的全部心思都正被他的嬤嬤佔據。他俯身在她的床前,他在細看她的臉。
微彎著腰,他的背影彷彿都快要被難以承載的悲傷壓斷。
我摸上我的刀,摸上在我的袖裡變得溫暖的刀鋒。冰冷刀光映上他的背影,我一步步向他走近,他毫無察覺,我向他走近,走近……
我一直走到他身後一尺。
他沒有一絲察覺。
就在這時起了一陣微風。
素白的帳幔高高捲起。在那些白色織物的摺皺間我依稀看見父親母親的臉。
他們的臉色與帳幔一般蒼白,幾乎無法區分,彷彿剛自另一個世界游回,卻又快要消失。他們望著我,無言而慘切。他們什麼也不說,然而我知道他們想要說些什麼。
我對他們點點頭,請他們放心。
於是他們靜寂地緩緩地淺淡下去,象織物上的水跡在陽光下慢慢蒸騰。
我很平靜。
我收回目光。
我望著眼前這男子的脊背。
我雙手握住我的利刃,緩緩從容地刺下。
我的鋒刃沒有遇到一絲阻隔,我覺得我刺入的是一泓水,是一片雲,或是一場虛空。
我同樣緩緩而從容地拔出了我的刀。
刀鋒很薄。
血在他的白衣上只是細細的一線。
然後才慢漫浸染開來,如開在他衣上的一朵艷麗的花。
他回過身,望定我。
他咳嗽。
他的嘴角嗆出了血。
他臉上的神情迷茫而寂寞,象迷失於這樣的紛紜人世而無所適從。
他看著我,又彷彿並不曾看見,他的目光穿過了我,直到世界盡頭。
他的表情不曾變過,直到他慢慢滑倒,雙眼失去了光澤。
我身後的門被人打開,勁風熄滅了屋中的燭火。
我陷入了無邊無涯的黑暗。
我想這就是死亡的感覺。
我刺下那一刀的同時也已殺死了自己。
很久以後,有人除去了我的鐐銬,沉默地拉我起身。
我的腳步同我的神智一般地虛浮,茫然隨他走過燈火昏黃的走廊,直至看見牆角躺倒的守衛,我停下,再也不肯移動。
我感到那握住我的手忽然變得冰冷。
抬頭,我望見許久不見的蘇唯的臉,眉間眼內,滿布的痛惜與焦急。
跟我走,讓我救你。他低聲地說。
你救不了我,我說,沒有人可以起死回生。
我輕輕掙開他的手,一步步走回自己的牢房。
回頭望時,見他猶自立在幽暗的走廊盡頭。
燈火閃動,他象一枚飄忽的幻影浮在我前身的記憶當中。
我閉上眼睛,將這一切摒棄於眼帘腦海之外。
我已死去,我已死去多時。
再次有人帶我出門,已不知是何時的事。
我只記得漫天夕陽如血撞進我的眼帘,我踉蹌一下,周身疼痛令我感覺自己是一隻會在陽光中融化的鬼魂。
我迎望著殘陽,希望就在下一個瞬間它會刺瞎我的眼眸,蒸騰起我的靈魂,令我從此灰飛煙滅,永不超生。
然而他們不許我在陽光下停留,他們帶著我穿堂入室迂迴曲折,最後我們停在一道密閉的門戶前。
有人按動機關,沉重的石門旋轉。他們輕輕將我推進,石門又在我身後無聲關閉。
室內光線幽微,我被陽光灼燒的眼眸很久都不能視物。然後忽然間,從某一個角落傳來低聲的咳嗽。
即便是要震散我靈魂的天打雷劈也不能令我更加撼動,我虛軟的雙膝幾乎令我不能支持。
我摸索著向那個角落走去,直到一把寒刃的光芒映亮了我的眼睛。
我在這裡。那靜切而疲倦的聲音就近在咫尺。
短刀寒冷的青芒里,映現了他骨節凸顯的手指,稍遠處微蹙的眉宇,蒼白的額上淡淡的青筋。
他的身體堙沒在寬大的椅中,渺茫到不應屬於這樣的塵世,彷彿隨時都會消失不見。
我幾乎想要伸手,拉住他,深恐他會再一次離我而去。
我還活著,他說。然後他抬眼望著我,清澈的眸中空寂一片。
當日只要再深一點,就省卻了你今天的麻煩。
他輕輕撫摸刀刃的寒鋒,低聲感喟,刀是好刀,就還用它吧。
掉轉了刀柄,他將它放進我的手中。
他按下了不知何處的一個機關,牆上無聲無息地出現一扇暗門。
這條暗道直通府外,你離開后暗門會自動關閉,無人可以追蹤。
他淡然一笑,整衣端坐,將手放在左胸。
刺在這裡,他說,還看得清楚嗎?
他蒼白的手浮在黑暗之中,無比清晰易辨。
我握緊了手中的刀,看見它在我顫抖的手上發出吞縮不定的光輝。
為什麼,我低聲問,為什麼你這樣不愛惜你的性命?
他微側了臉,清冷笑意有如微風,撲面而來。
因為我,再沒有理由。
我忽然心痛得握不住手中的刀。
這一刻我才確知我仍活著,因為我仍會為了面前的男子心痛神傷,如同我從前一樣。
好的,我說。向他走近了兩步,將短刀抵在他的左胸上。
他的心跳似乎藉由刀刃傳到我的手上,撲通,撲通,一聲聲都是我的愛重與珍惜。
從沒有哪一刻,他讓我覺得如此真實而觸手可及,彷彿一伸手他就可以成為我的,從此永不分離。
我伸出左手覆上他的眼帘,遮住他的目光。
不要看我,我說,你會讓我無法動手。
然後我迴轉刀鋒,狠狠刺向自己的胸膛。
我沒有感到疼痛,因為當我望著他時,我的心已不能更痛。我只感到冰冷的刀鋒刺出滾燙的鮮血,我奇怪我的血竟然還是熱的。
我沒有來得及刺得更深,因為他已拍出一掌,震飛了我手中的短刀。
用力過度令他咳嗽,他的雙手顫抖地撫上我的臉頰。
不殺我,就一定要殺了你自己么?
他猶帶著微喘的聲音聽來如同一聲嘆息。
我望進他的眼睛,看見他眼中迷離飛逝的波光,那是映照了一場又一場白雲聚散的深寂潭水,而我早在多年以前便已失足其中。
霎那間我發現自己的五世三生都握於他的掌中。
我伸開雙臂,緊緊擁抱了他。我的淚水和鮮血浸濕了他的衣襟,我的雙手隔著他的寬袍輕輕撫摸他背上的傷痕。這一刻,他是我的,他是我的,誰也不能從我手中將他奪走,即使是我永不能忘卻的仇恨。
我把臉埋在他的胸前,傾聽他溫暖的心跳。
不殺自己,就只有愛你。我低聲地說。
那是悲茫的解脫以及歡樂,一種絕望的飲鴆止渴般的幸福。
十六蕭采
阿湘已經睡去,她睡得很沉。
也許因為從那個晚上以後她就再沒有睡過。
我撥開她臉上為淚水浸濕的頭髮,細看她蒼白憔悴的臉。
我第一次將她看得如此清晰,清晰得象在一刀一刀把她刻進我的生命。
她受傷時,去看她總在她睡著以後。
我常站在門口望她的背影,如果她那時正向著里牆。
有時,我可以看見她的臉,如果她正向著外面。
我象暗夜裡的一棵樹,自孤寂的半空俯望大地上一朵無寄的白花,那黑夜裡蒼白遙遠的一點微亮,氤氳著的若有若無的清芬……
無限渺茫。
每次離開,我總在院門回望她窗上燈火。
那不該為我而亮卻又分明亮著的燈火,總讓我覺得莫名地凄涼。
這名叫丁湘的丁香一般的女子,曾是要殺我,卻救了我,傷了我,又愛上我的女子,此刻就在我身邊寧靜地睡著。
我聽得見她在這靜寂屋中低淺的呼吸,我伸手可及她的臉頰,長發與眉睫,還有她夢中偶然一動的手指。她離我如此之近,令我幾乎錯覺這一次,我們也許會永不分離。
她依然令我感到渺茫與凄涼,如同以往。
連同她帶給我的幸福,也都是一片凄涼與渺茫,彷彿只能屬於這樣的黑夜,天明時就要夢碎,一切就要在那一刻退成了舊歡。我與她的相守,只能在這晝夜不分的密室之中。
嬤嬤下葬那天是十月初七,陰雨,梧桐夾道,葉葉聲聲。
一切後事都料理得井井有條,是她生前便已安排妥當,提前交待給了劉曄。她甚至早已為閤府人等訂製了孝服,以防事出突然不及預備。
她一生行事大多如此,從不願別人為她費心。
她要我將她葬在城南十里的野松坡,她夫家的墓地。她早夭的兒子就葬在那裡,小小墓碑早已字跡模糊。
三十幾年以後,她才能又回到她親生兒子的身邊。
我在她墓前長跪,秋雨淋漓,四下衰草織煙。
我臉上有雨,眼中卻只是乾涸,我知道我生命的某一部分已枯萎敗謝,即使心碎成灰,我也無淚可流。
那天晚上我在睡夢中為琴聲驚醒。
沒有燈火,只見碎落一地的透過窗檁的星光。
耳邊有琴音凄清哀渺,彷彿自幽遠天際落入人間,徜徉千里至我窗前,從此便再不肯離棄。咫尺徘徊,繞樑繾綣,千年萬年也好,只要我仍願傾聽,便永遠不會斷絕。
我靜靜聽著,望著在我屋中操琴的背影,白色的,那一朵開在暗夜裡的花。
我聽見她彈著同一支曲子,一遍,一遍,又一遍,而我永遠也不會厭倦。我願永遠這樣聽下去,只這樣聽下去,直到此生盡頭。
天色微明時,她停下,在漸低的琴聲殘韻里,窗外的秋雨秋風簌簌翔回。
她向我走來,停在我的床邊。她深深望我,眼裡亮著凄涼與感懷。她伸出手,拈去我鬢邊的幾根白髮。
她的聲音低得如同弦上回蕩的裊裊餘音,她說:「你還不該就有白髮。」
啊,秋姿白髮生,木葉啼風雨。是她彈了一夜的傷心行。
古壁生凝塵,羈魂夢中語。我凝望著她。我不知道為何這女子令我覺得走過依約前生的熟悉,她彷彿是三世之前自我靈魂里生長開花又離開,杳然一生,惘然一生,終於這一世,才回到我心裡,在這樣一個風雨如晦的秋晨。
我擁她入懷。她的臉頰清冷,貼在我的頸邊。
縱使我連一切都失去,至少我還有她。雖然連她也是不知何時會失去的,我已經覺得可以滿足。可以滿足。
阿湘她留在了我身邊。
她為我彈琴,看我畫畫,陪我下棋談天。很多時候她也象是滿足的,甚至近似於快樂。
但我從未見過她的笑容。
有時她會忽然默默出神,當我喚她,她回望我的目光有一閃的陌生與冷,令我覺得凜然,與刺痛的悲哀。
她會在夜半更深時從夢中驚醒。她在黑暗中灼灼地望我,眼中閃爍的不知是什麼。但是往往在下一刻,她又緊緊地擁抱我,彷彿生怕失去我,正和什麼奮力搶奪。
我知道那和她搶奪我的是她另一半的心。
冬天已不知不覺地來臨。入夜很冷。
我房中的炭火偶爾爆出一兩聲輕響,聽聲已覺得溫暖。除此之外只是寂靜,靜到我常常可以聽見兩顆心時而一致時而不一的跳動。有時我霎那恍惚,覺得整個世界只縮到如此微小,而我所剩的只有這一點安慰,這一點溫存。
然而她不同。她在煎熬。
她永遠無法心安理得地跟著我,她永遠無法殺我,她永遠不肯離開我,所以她煎熬。
她就在我眼前經受著煎熬,但我卻無法幫她。我從未覺得人生如此無能為力。
要我怎樣做,才能放這本來不該屬於我的女子的自由?
十七丁湘
我是幸福的,即使在他傷愈后我們離開那間幾乎是與世隔絕的密室。
我是幸福的,當他靜聽我彈的琴曲,有時和以簫聲。
我是幸福的,當他拾他久置的畫筆,一一指點如何畫霜石木葉瘦月孤花。
我是幸福的,當天凝晚紫朔風初靜,我們當庭暖酒或是漫步無言。
我是幸福的,當風寒霜重而房中溫暖,我們閑敲棋子落燈花。
我是幸福的,當我見他垂頭凝思的神情,他的笑容,他揚眉時一點輕藏的傲意,他望我時眼中偶爾閃動的波光。
我無論如何是幸福的,當我熄滅燈火,在忽然沉下來的黑暗裡發現我身邊有他,我可以緊緊地擁抱他,諦聽他心跳的聲音。就算人生常在的只是寂寞,世上所多的不過蒼寒,至少還有一個人願意讓我聽見他心跳的聲音。至少還有這樣一個人。
我放過我自己。我放任自己享受所有這些幸福。
但是,冥冥中有什麼並不肯將我就此放過。
我開始做重複的夢,夢中見到的是我的父母。
他們從不說話,只是看著我,以一種絕望到極點的灰色的慘然。
母親向我伸出手,仍是她教我學琴時的手,纖長而溫柔,然而當我握住,她的指甲卻開始片片剝落,血肉砰然綻開,轉眼間只剩下凜凜白骨。
我想要尖叫,但是我無法出聲,我甩脫她的手,但我無法逃脫。我看著他們,他們望著我。他們身上慢慢滲開觸目驚心的血跡,彷彿全身上下有無數傷口同時開合,吐出越來越多的鮮血浸透他們的衣服,濃稠得幾乎要冒起泡沫。霎那間我記起曾有三千兵馬殺入我的家中,而他們死於亂軍。
如果這時我仍不能醒來,我也許會因無法呼吸死在那樣的夢裡。但即便醒來,摧心蝕骨的慘痛仍令我喘息艱難。
我會披衣坐起,喝一杯冰冷的茶。
我會在黑暗中凝視我身邊的男子,驚魂未定的心仍如擂鼓。
我望著他,迷茫悲恨織成羅網漸漸縛住我的靈魂,直到他也醒來。
他並不說話,只望著我。他的眼光無形卻撲面,撞在我頰上,暈成一片靜默的哀傷。彷彿他的性命隨時可以由我拿走,他亦不在意,他只是為我覺得哀傷。
他知道我,無需我多言,從沒有人知道我知道得這樣深刻,並且如此地為我哀傷。只有他。只有他。只有他。
第一場雪時,他的舊傷又一次發作,那一次我開始明白什麼是感同身受。
短短一個時辰在我的感覺卻是永恆。直到他痛楚平息倦極昏睡,我才能正常地心跳與呼吸。我重又聽見屋外風雪,模糊雙眼又能視物,才知道那時原來仍是青天白日。
只是旁觀我已覺得心痛神乏如遭浩劫,我不能想象究竟要何等的意志與勇氣,他才能在漫長八年一次次承受生不如死的折磨而堅持活著,等著不知何時而來的下一次。
事後他仍如常起居,隻字不提他的舊傷。
但每次他稍有異樣,我都會不由自主地心驚。他有時發覺,會向我一笑,意似安慰又是歉然。
然而我的擔心並不多餘。他舊傷發作得越來越是頻繁,一個月之中竟有三次。終於我忍不住問他,為什麼不請大夫診治。
他淡淡道:「能治我的也許只有傷科聖手葉如居,但此人多年以前就已不知所蹤。」
「那麼便去尋訪他。」
他靜靜一笑:「也不是沒有找過。」
「那麼,」我說,「也未必非他不可,京城裡的名醫還有很多。」
他著意地看我一眼,片刻無言。
「就隨你。」再開口時他說。
我一共為他請了七名大夫,四人沉吟無策,肯寫藥方的只有三人,但不僅不能根治,連鎮痛的效果亦不明顯。
但他的情況卻越來越是嚴重。
現在他每隔五六天便要發作一次,每次持續的時間越來越長。如此折磨,他的精神日益不濟,常常會在讀書或聽琴時便在椅中睡著。
我常在他身旁蹲下,呆望他疲憊的神情與新生的白髮。恍惚間覺得他正自我身邊一點點流逝,無可挽留。
即使在清醒時他也開始變得沉默。他不再有興緻下棋,有時靜坐吹簫,有時檐下獨酌。坐得久些,他的手腳都會有些僵硬,步履艱難。
那一天前院傳來爆竹聲,將他自午睡中驚醒。他側臉傾聽,神情疑惑。
我告訴他今天是小年。
他失神笑笑,「已經是臘月了,」他說,「我們也該預備過年。」沉默片刻,又說:「從前這些事都是靠嬤嬤,今年我也該自己安排。」
從那天起他象是突然恢復了精神,招來劉曄等一干人等開始布置籌備。他並沒有請外來賓客,他說以我今日景況何必令人為難,不如自己家人熱鬧一番,反而更加盡興。
除夕之夜風洞軒擺下流水席,全府上下連同家小都可以參加,值勤侍衛縮短輪崗,也可有機會來吃熱酒熱菜。幾個雜耍班子在席前表演,煙花吹打,熱鬧非常。正月十五以前日日有家宴,甚至不禁飲酒賭博。快雪樓旁搭起戲台,戲班演起文武大戲,每夜兩場,閤府狂歡。
這十五天里他的舊傷一次也沒有發作。每次宴飲他必定出席,且酒到杯乾,言笑不羈。老家人如老方之流固然有當年重回之感,即便入府不久的新侍衛也漸漸與他熟稔到不拘禮儀。
然而我總覺不妥。他忽然如此大開大闔地行事,令我覺得惴惴不安。
有時我望著通明燈光里他往來的身影,眼前會忽然模糊,依稀覺得這一刻永不能重回般地可貴,定要用心記取,念念珍藏。
正月十五那天是最後一次家宴,盛況空前。到子夜時分,人們仍不肯散去。我看著他依舊意興高漲的神情,也不願催他安歇。
然後忽然間有當值的侍衛來報,說是朝中幾位大人來拜,正在府門等候。
他神情一震,卻又搖頭,「說我已經睡下,請他們回去吧。」
正說話間,已有三人從軒外進來,中間一人笑說,「王爺怎麼如此待客。」
蕭采動動身形,似乎想要相迎,卻還是坐了回去。
片刻無言,開口時聲音已有些顫抖:「皇上不是總在今日賜宴,幾位怎麼有空來訪?」
「我等便是剛由宮中回來,看王爺這裡熱鬧,便來看看。」
見他們有話要談,軒中家人次第退下。我也退至後堂,卻不曾離開,隔簾相望。
蕭采已恢復常態,笑笑說,「幾位盛情,我已心領。只是目前招待幾位實有不便。」
「王爺過慮了,今日酒宴,皇上還問起了王爺。」
蕭采全身一震,卻沒有答話。
那人接著說:「皇上問起最近可有人見過王爺,群臣寂然。皇上便嘆息一聲不再多說,想來仍是記掛著王爺。」
蕭采沉默,倒一杯酒,喝下。神色似喜似悲。
許久才說:「我如何值得皇上記掛?」
他話中無比的悲涼隔簾擊中我,令我打個寒戰,隱約有大難臨頭的恐慌。
後來他們四人把酒談天,說起朝中政事邊塞軍情。蕭采一一指點,不厭其詳。那三人頗有欽服之意,唯唯連聲,四更時方才告辭,蕭采卻也並不親自相送。
我由後堂出來,他仍自斟自飲。抬眼看見我,只示意我坐下,替我滿上酒杯。
我無言與他對飲,直至聽見軒外雞鳴。
他看看緊閉的門窗,笑笑說:「也不知是否天亮,門外那些醉酒的侍衛有沒有醒來?」
「怎麼?」我不明所以地問。
「我只是想要回房。」
我望定他,不能明白他話中的意思,或者只是不敢明白他話中的意思。
我有一瞬不能動彈,要到胸口發痛才知道自己已太久忘記了呼吸。
我跳起身,拉住他的手臂。我用力地拉他,我要他站起來。我要他站起來!
他輕輕撥開我的手。
「沒有用的。」他說,以一種深思熟慮的絕望和安寧。
「我的腿已經不是我的,我站不起來。」
我死死地望著他,我懷疑我的耳朵正告訴我最大的謊言。
我的樣子一定有些瘋狂,不然他的眼中不會滑過那樣的無奈與歉然,深刻的悲憫與憐惜。
「阿湘,」他溫和地吩咐,「去叫侍衛們送我回房,我的腿已不能動彈。」
十八蕭采
人生到此地步,我已無話可說。
我沒有煩躁或是痛苦,因為絕望已淹沒了所有這些感覺。
當我的舊傷每隔五六天便發作一次,我就已知道我去路無多。
控制雙腿已越來越是不便,我漸漸只能緩步而行。直到那一晚,我看見周王陸三人來訪,本要起身相迎,卻發現就在那時我已無法站立。
我只覺霎時冷熱,一陣激狂,靜下來時已成瞭然絕望。
原來我命定的歸宿從不曾改變,原來我不過平白多得了八年。
當年脫獄之時我本已是廢人,葉如居曾冷冷言道,「這樣的傷不治也罷。來日後患無窮,生不如死。」
但那時我仍有餘勇,我仍有不可不為之事,我不甘心。
他果然治好了我,自己卻頗不以為然。「經脈俱損,僅將碎骨拼合不過權宜之計。一旦舊傷大作,必如江河潰堤橫摧一切,不可收拾。」
他離開時無限鬱郁,似乎我是他畢生敗筆。
但是多年來舊傷發作漸成痛苦習慣,再加上事務浩繁,我幾乎已忘記那暫時退卻卻仍在來路陰險相候的最終歸宿。
我一步步向它逼近而不自知,我甚至還讓另一個人與我一同沉陷,我的阿湘。
如果我還有絕望以外的感覺,那便是為了阿湘。
從那晚以來,她消瘦了許多,沉默了許多。
她蒼白臉孔上燃燒的眼睛近乎凄厲地明亮,一種堅硬的執著。
她從早忙碌到晚,無微不至地服侍我,她源源不絕請來無數大夫。她一次次承受失望打擊卻百折不撓,彷彿她的勇氣與決心永不會消磨。
然而我寧願見她如尋常女子傷心哭泣,也不願看她如此倔強堅忍地不肯甘休。
我象是一縷遊離身外的魂魄,看她無望而徒勞地拯救我早已失去生命的軀殼。即使在我萬念俱灰的此刻,她仍令我覺得深入骨髓的哀傷與歉意,無奈,珍愛,還有惘然。
如果上蒼讓我們真有來生,就讓我憑著這最後的感覺在千萬人中尋找她的蹤跡,那是她留給我永恆不滅的印記,那是我們歷經輪迴仍無法化解的宿緣。
我定會去尋找她,在白山黑水暗日紅塵,黃沙翰海碧月煙波。
我定會找到她,即使她已面目全非,完全不復記憶我們的前緣。
我定會守護著她,永遠不離不棄,用盡一切使她快樂,看我從未見過的她一展的歡顏。
然而今生今世,我已無力再給她幸福。
麻痹已漸漸升至我的腰椎,我知道不久以後我的雙臂也將失去知覺。
我已不想再這樣活下去----沒有尊嚴,失去自由。
我看不到這樣活著的意義,只有死亡才令我覺得順理成章。
我無需費心設計如何去死,我的床頭本已暗藏了孔雀膽的劇毒。第一次舊傷發作后我藏下了它,以備將來有一天我再也熬不過去。
多年來我比自己想象的堅強,我不曾想過用它,直到此刻。
它仍然在那裡,寸許長的藍花瓷瓶,掩藏著沾唇立斃的劇毒。
我在阿湘離屋時檢查了它,然後又放回了原處。
在我行事以前,我要先行支走她。
「他們有了葉如居的消息。」那一天我告訴她。
她正背對著我調涼湯藥,聞言一震,停下了手。
「上個月有人在涼州見到過他,但是後來又不知去向。」
「有沒有再派人找?」她的聲音因激動而顫抖,令我覺得如此欺騙她不啻是一種罪過。
「他們還在找,不過希望渺茫。」
她沉默許久,走到我床前。「就讓我去。」她說。
涼州千里迢迢,往返至少要兩個月。她終於說出了我想要的回答,我如釋重負,卻又萬般悲涼。
但是我說:「你去了又能怎樣?」,我知道我太過輕易地答應會讓她起疑。
她在我身邊坐下,伸出手握住我的。她的手從來清冷,此刻卻是火熱。
「至少我比他們多一點決心。」她話語中深藏的熱望令我忽然不忍,幾乎想要動搖。
但我終於不曾。
她離開時,楊柳采青,新桐初引,正是初春。
那個早上鳥語間關,清露晨流。
她臨行前打開長窗,指給我看庭中尚未開放的兩架丁香。
「到它們開放時,我就已到了涼州。」
我點點頭。是的,到它們開放時,她便已遠在涼州。
我心緒萬端地看著已換了男裝的她,看清了她從前光潔的額上新生的細紋。要我拿什麼來償還她在我身邊暗暗磨蝕的年輕與美好,她沉默而執著的深情?
也許這一生我註定要欠她許多。
「你要等我回來。」她在我身邊輕輕地說。
我沒有回答。
我一直坐在窗前看她離開,直到她最後一片衣角消失在院門。
我知道這會是我最後一眼看她。
我沒有多少時間可以耽擱。
我召來劉曄,同他一起清察了府中帳目。此事做來並不繁雜,三日內便已盤清。我給劉曄留下書信,要他在我死後歸還所有家奴的賣身文契,將家財分給眾人。
家事理清,我開始給皇上寫條陳。
我輔政多年,自信知人甚深。我為皇上一一剖析朝中何人勘當重任,何人名不符實,何人大材小用,何人心機過深,何人恃才傲物難與人相與,何人與何人暗有心病不可令其合作。邊關情勢則要小心車宛臨池兩國,尤以車宛國主薩穆近年來厲兵秣馬,頗有野心。為確保無失,應於何處增兵,何處建倉屯糧,何處組織民防加強巡視。隴中棧道乃重要糧道,務必派人修繕,以防戰事一起後方補給不及。至於西北邊鎮將領各有所長卻又各有不足,獨當一面當無問題,只是其中並無真正帥才。為長遠記,皇上應從此時留心考察朝野是否有適當人選。其它如河工吏治種種隱憂,我也一一詳陳。
耗費七日才將條陳寫畢,但覺仍有若干未竟之意,卻已深感力有不逮。而且以皇上睿智,也不需我在此絮絮不休。但人之將死,其言也善。想必他亦會詳讀我的條陳,如果於社稷略有裨益,我於願已足。
一切已布置停當。只除了要給阿湘留一封信。
我幾次提筆,但始終無法成文。
那一夜雨花凄落不堪聽。
我徹夜無眠,隱約聽見雨中的琴聲,縹渺而支離,凝神即碎。
天亮時憑窗,只覺雨色格外清妍。細看方知院中兩架丁香一夜之間已開成全盛,柔白淺紫一時如霧,寂寞繽紛。
我畫下了阿湘,在那個丁香盛開的早上,即使她並不在我的眼前。
我畫下了她,畫她在丁香架下彈琴,雖然她從不曾在那裡彈過。
花影淺照,她挽發垂眸寫意七弦。
她在我心底。
還有她低眉中那一段凄涼。
我凝望著畫上的她,但願她發上簪著的丁香,是我為她折下。
那遠在千里之外的女子將永不會知道,就在這一刻,我曾如何思念過她。
她說當丁香花開時她已到了涼州。
然而今年的花開得太早,她一定還在客路奔波。
千山冷月,枯木霜岩,她是否會覺得冷,覺得孤單?
如果死後魂魄可以作主,我定會在墮入黃泉之前先看她平安地到達涼州。
入夜,我捲起畫,將它與條陳家信一併放在床頭矮几。
侍從已被我摒退。我取出那隻藍花磁瓶,在燭火上溶開瓶口的臘封。
我心情平靜,我的雙手穩定。我拔出瓶塞時甚至沒有灑出一滴。
死亡無所謂吸引,我只是不想繼續生存。
此刻我感到孑然一身地無牽無掛,解脫將臨的超然與輕鬆。
當門扉忽然響起,我已將瓶口舉到了唇邊。
本來我可以不必理會,然而那背後直逼而來的強烈感覺令我不能置之不理。
我暫時停下,轉過了臉。
於是我看見門口一動不動站著的女子,雨水正從她身上滴答跌落,她的黑髮黑衣散發著幽泠泠的水光。
她一動不動,她望著我手中的瓷瓶,以一種不能置信的震驚,而又另有番絕望的頓悟,霎那潰決。
很久以後,她力不能支地慢慢蹲下,雙臂環繞著膝蓋,將臉深埋在臂彎之間。她單薄的肩胛微微突起,令人覺得無比脆弱。
她所有的精神似乎都在瞬間被抽得精幹,她的身軀只剩薄薄一片,生機全無。
她蹲在那裡,一動不動,彷彿已化而為石,輕輕一擊,便會碎成一地。天荒地老風化成塵,永遠也沒有機會聚合。
十九丁湘
他不曾答應過等我回來!
他不曾!
那一夜我路經層霄山,暫時放我疲憊不堪的坐騎在澗中飲水。四周山溪瀉銀月濕霜野,連綿荒谷幽靜噬人。
就在那時,這念頭如閃電般擊中我,令我的頭腦片刻間一片空白。
然後橫波翻湧的深沉恐懼席捲了我的心。
我並沒有太多猶豫,我相信我一向無端靈驗的直覺。我兜轉了馬頭日夜兼程地趕回,除了不得已在刑州宿了一夜,我幾乎沒有睡過。
我終於趕回了王府,看見門房仍一派平靜。我沒有時間回應他們驚訝的目光,把馬扔給他們,我快步如飛地趕往敞樂軒。
我不知道我何以如此慌亂,我只知道我的心空虛得象是隨時都會爆裂。
我看見他窗上燭火,一時間我覺得那也是種不可多得的安慰。
我推開大門,走到他的卧室門口,我看見他安然的背影。
我喜出望外地鬆懈,淚眼迷朦。
然後我才看清他轉身時手上一閃的瓷光,他臉上震驚的神情……
我不可置信眼前的一切,卻又明知這一切是真。
我看見這最黑暗的夢魘原來並非是夢,原來我已永遠不能脫身。
我感到我的身體正在一分分崩潰,我的靈魂正七散四逸棄我而去,如同逃離一座坍塌離析的頹城。
……
「你過來。」很久以後他說。
我沒有動。
「你知道我沒辦法過去。」他等了我片刻,才說。
我聽出了他的無奈與心灰。
我不能再無動於衷,我站起來,走到他跟前。
他將瓷瓶放在我的手裡。
「你拿去吧,」他說,「我的確太過自私。」
他聲音中的溫和與蒼涼令我悲從中來。
我淚如泉湧,不可自持。
但我哀懇地,不肯放手那最後一線希望。
「你給我時間,」我說,「我會找到葉如居,我會找到他。」
他低聲答應,如同安慰一個信誓旦旦的孩童。
明知無望卻仍附和地相信,三分愛縱的寬容。
我瘋狂地派人尋找葉如居,因為以後的三個月里蕭採的情形每況愈下。
他現在不僅不能自己坐起,連他的手臂亦不靈活。
他越來越是沉默,眼中漸漸磨滅了光輝。有一天我喂他喝葯后,他努力自己擦去嘴角的藥渣,一笑說,「有一天我會連手指都無法移動。」
我幾乎要失手打碎了葯碗。我逃到了院中。
整整一個下午,我獃獃地坐在迴廊。
院中蟬鳴喧嚷,樹影碧郁,陽光熙華。
這樣的繁華節氣,萬丈生機,絕望的只有我們。
絕望的只有我們。
夜半時分他昏然睡去。
我取出我藏在隱密之處的瓷瓶,重新放在他的床頭。
如果我早些放手,他反而不必受這些折磨。如果他是自私的,我又何嘗不是?
這一刻,我終於醒悟。
我決定還他自由。
我離開了睡夢中的他。
我去了府後的凝碧池。
只有那裡在夏天仍是幽冷的,橫塘碧影,零落野荷。
我沿著凝碧池徘徊,我毫無目的沒有去向,我只是在等他的抉擇。
黑暗中我沒有看清前方的人影,直到我聽見那久違的熟悉聲音低喚我的名字。
我站住,霎那恍惚。
暗夜裡漸漸浮出我所熟稔的秀拔身形。
我不能出聲,不能相信那竟然是蘇唯。
上次見他是在王府的牢房,僅僅數月之隔,已恍如隔世。
我忽然發覺自那以後我已完全忘記了世上其餘,忘記了嫣嫣和阿亮,林叔,甚至是他。與他再見令我覺得無比親近的溫暖,卻又有盈懷的悲哀與愧疚。我想要向他解釋一切,但我不知如何開口。
我沉默地望他。他亦沉默。
很久以後他低聲說:「我都明白。」
我感到不出所料的慰然,卻又有不期而至的感念。我知道他會明白。從我們很小的時候,他就明白我,即使是我不曾說出口的一切。
「我只是來告訴你葉如居在哪裡。」他靜靜地說。
我一時不曾明白他的意思,也許我只是不敢相信。
他接著說下去:「你們一直找不到他,是因為他被三皇子蕭琰軟禁在衢門山。」
「你怎麼會知道?」我幾乎被這突如其來的希望衝擊得立足不穩。
他片刻無言,然後才說:「林叔早已和三皇子聯手,我偶然聽見他們的談話。」
我要到此時才敢相信這一線光明幾乎真在我手中。
「我陪你去。」我聽見蘇唯在說,「我已向林叔告假,說我要回泗州為母親掃墓。」
我抬頭望著他,看見他身後天幕低垂,幾點殘星暈開了光華。他的雙眼就是此刻我唯一可及的星光。
我伸出手,握住他的。他的手仍如記憶中一般溫暖。
我記起從前無數次與他在原野中玩耍,黃昏時歸家,他拉我的手走過的田間小路。我記得那些一直翻湧到我們的腳邊的麥浪,天邊欲滴的雲霞,他扎給我的野花環被我珍重地掛在頸中。
那時的我們多麼年少,多麼容易覺得幸福。
我從前所有的幸福記憶中都有他在。
甚至今天,當幸福幾乎已成絕響,他仍在努力成全我的幸福。
我的世界已幾度天翻地覆,始終不變的唯有他,我的蘇唯。
我回到了蕭採的身邊,他仍未醒來。我收起他床邊未曾動過的小瓶。
但願我可以找到葉如居,從此他再不需要用它。
離開時我沒有告訴他我去找葉如居,我不願讓他過早地生出希望。
半個月以後我和蘇唯到達了衢門山。
在綿延山谷中尋找葉如居則花費了我們十天。
終於,我們在一處隱密山谷發現了一所看守嚴密的木屋。
我們潛伏至中夜,順利殺死了那些看守。其中並無高手,想來蕭琰對此隱密之地頗感自信,未曾防備會有人來。
蘇唯處理那些屍首的時候,我走近了木屋。
窗上燈火早已亮起,想必屋中人聽見了我們的搏殺。
我的心抖索如風中樹葉,我幾乎沒有勇氣敲門。
「你們是來救我,還是要來殺我?」屋中人忽然說,聲音漠然。
我沒有餘力回答他的問題,當我全部的精力都集中於他的身份。
我橫下心來,孤注一擲:「裡面可是葉如居葉先生?」然後我停下呼吸,靜等他的回答。
他冷笑一聲,「你們當然知道我是,何必裝神弄鬼?」
霎時間我的喉嚨被什麼力量收緊而至不能呼吸。
當我又能出聲,我說:「我們此來相救先生,想請先生同我們回京救治一個人。」
「我不會再回京城。」葉如居斬釘截鐵地說。
我不肯罷休:「此人八年前與先生曾有未了醫緣,還望先生三思。」
葉如居冷笑,卻只半聲,似是忽然憶起往事。
「你說的可是襄親王蕭采?」他沉吟。
我的心高高提起,恭敬答道:「是。」
「他是不是已半身麻痹,困於床榻?」
我凜然,「是」。
「我早已料到。」他說,語氣中卻毫無得意之情。「半年以後,他會連手指都不能動彈。」
「先生……」
他忽語鋒一轉,「無論是誰,我都不會同你回京。」
「先生……」
他再次打斷我,頗為不耐:
「葉某一生醫人無數,唯有在他身上失手,引以為奇恥大辱。當年便曾發誓一日不將他根治,一日不回京城。這些年來我遍訪奇葯日夜推究,終於研製出一味藥丸或可將他根治。你們可將此葯帶回去要他試驗,但藥效未明之前要我隨你們回京,便是要我破誓,萬萬不能。」
房內輕輕響動,似乎他在翻找物事,接著窗戶打開,他遞出一包葯來。
我接過,抱在手中,珍如拱璧。
他重又關上窗戶。
我在窗前跪下,深深一叩。「多謝葉先生。」
「你們走吧。」他說,「我今日便會離開這裡,若兩個月內仍不見效,也不必再來尋我,葉某恐怕再也無能為力。」
我趕回京城只用了十天。
當我看著蕭采吃下那些藥丸,彷彿在看著我最後的希望。
有一天他忽然問我:「你在哪裡找到了葉如居?」
我沒有回答,我只是詫異他怎麼會知道。
「我的腿已又有了感覺。」他說。
我不能動彈,我臉上奔走的淚水洶湧而滾燙。
我想此生我已別無所求。
當他漸漸復原的時候已又到了秋天。
我本以為我們終於會有一個平靜的秋天,但是府里連續來了幾名邊關信使,他的臉色開始變得凝重。
重陽節午後,他在廊下讀書,我在院中剪菊。
忽有腳步聲近,我直起身望著院門。
來人一領灰衫,氣度怡靜。我正覺他眼熟,已聽見身後書本墜地的聲音。
回過頭,我看見蕭采已站起身,他的臉被交集驚喜霎時映亮,眼中光芒前所未有。
這一刻我知道了來者是誰。
能讓從容如他如此失態,只有他的皇上,他的三哥。
二十蕭采
送走皇上時已屆黃昏,阿湘不在院內。
我心思蕪雜,幾經斟酌,終於決定暫時不必告訴她,畢竟事情還未有定論。
然而情勢急轉直下,至十月初一,我方已淪陷五座城池,車宛大軍揚長直入,直逼泗州府城。
十月初七,宮中來人宣我入朝覲見。
我明白定局已成,此次北徵人選必定是我。
朝中人人臉色陰暗,原來泗州府城已於日前淪陷,泗州府尹杜仲庭以身殉城。薩穆士氣高漲,兵分兩路,一取清州一取北涵關,兩地均皆告急。
按我與皇上上月商議,兵部已火速調集八萬兵馬聚至京郊,兵甲餉銀分發停當,糧草已經先行。萬事俱備,唯缺主帥。事已至此,我責無旁貸,當即請命帶兵北伐。
皇上神情欣慰,「老七,有你出馬,朕總算可以放心。」
忽聽有人說道:「父皇,兒臣願隨皇叔前往軍中歷練。」我不用回頭,已知道那是蕭琰。
皇上目光一閃,望向我。
我無言。
重陽節當日皇上與我一番深談,雖已漸漸化解從前誤會,但蕭琰一節卻始終未能澄清。有蕭琰在軍中,日後必多方掣肘非我所願,但以我此刻立場,卻實在不便多說。
皇上沉吟。
蕭琰繼續道:「皇叔文武雙全,兒臣素所景仰,此次是唯一向皇叔學習兵法的良機,萬請父皇恩准。」
我望著他言之鑿鑿神態真誠,不禁一霎凜然。
皇上終於頷首,「也罷。老七,你就替朕調教於他。」
「臣領旨。」我知此事已無可迴旋,迎上蕭琰目光,平靜地回答。
出征前我還剩下三天,我須先將家事料理清楚。
當晚我去看劉曄。
他自燈下驚起,神色略為不安。
我望著這跟隨了我多年的舊人,不免嘆息。
我遞給他裝有銀票的信封。
「這裡面的銀兩足夠你餘生花用,甚至傳給子孫。我沒有給你地契,是希望你能夠遠避他鄉,不然終究難保平安。」
劉曄霎時明白,面如土色,「王爺……」,卻雙唇蠕動,不見下文。
我等他片刻,接著說道:「三皇子決非善罷甘休之人,此次他同我出征暫離京城,正是你抽身的時機。江南富庶之地風物尤佳,不妨考慮。」
劉曄頹然跪倒,渾身顫抖:「王爺,小人罪該萬死。小人原不敢有異心,只是…只是…三皇子他逼得太緊……」
我無話可說。
蕭琰的確相逼甚緊,世上能有幾人可以抵禦美色財帛,何況是隨我多年卻仍孑然一人兩袖清風的劉曄?
我無法責怪因此而變過的人心。
他對我仍有幾分忠心,在我重傷時將我移入密室防備蕭琰再派人行刺。我相信他放阿湘入府時並不知道她要殺我,也並不清楚我所放走的蘇唯究竟是誰。
但如此牽纏不清,如果再被蕭琰得知他的身份已經泄露,他遲早必遭剷除。
我只希望他能夠聽我安排,儘快離開京城這處是非之地。
「言止於此,」我長嘆說,「你好自為之。」
劉曄痛哭叩頭不已。
我推門下階,秋風乍起落葉迴旋,檐下鐵馬發出寥落長音。
我發現我此刻的心情正寫照著這一場離散深秋。
敞樂軒燈火猶明,阿湘仍在等我。
當我在院中站定,望著窗上燈火,房門忽然打開。她自屋中光明裡向我走來,彷彿來自一個我正不得不遠離的夢境。
「你是不是就要帶兵出征?」她問我。
我點頭。
「那麼,」她說,「我同你一起去。」
我早已料到她會這樣說,但我從未準備好怎樣回答,直至此刻。
我沉默了很久,終於說:「軍中不可以有女人,主帥更需以身作則。不然只怕動搖軍心。」
她望著我,卻沒有再爭辯。
風中隱現著菊花微苦的清香,她的髮絲拂上我的臉頰。
我何嘗沒有去意徊惶,在這執手霜風吹鬢影的一刻?但我不得不做此取捨,當另一面是社稷興亡,天下江山。
十月十一,秋風寥廓,雁陣驚寒。
皇上親臨北固樓閱兵。
八萬將士列隊肅立,烈酒三千擔抬至軍前。
皇上手扶雉碟,朗聲道:
「車宛小國,地窄人稀偏居北隅,城不過數十,兵將不過數萬。而不自量力犯我天朝,縱得一時猖獗,豈能長久?大軍一到,天威萬鈞,其必望風披靡。朕當於京城靜候捷報,凱旋之日,定當分功論賞,百里相迎!」
說罷舉起酒碗,軍中一時傳令:「斟酒!」
皇上舉杯向天,第一碗敬謝蒼天,八萬將士一飲而盡。
第二碗酹於黃土,敬地。
到第三碗時,皇上忽然轉身向我。
「這一碗要敬三軍主帥,戰無不勝名震北疆,先皇御賜撫遠大將軍王!」
忽然右手一揮,身後數人疾走,霎那展開一面黑底銀線大旗,長寬俱有丈余,上書:「撫遠大將軍王蕭。」
三軍轟然相應:「大將軍王!大將軍王!」
我血氣翻湧,單膝跪下:「請恕臣甲胄在身,不能全禮。」接過皇上手中酒碗,我一飲而盡。
重又起身,我回望北固樓外荒荒油雲,寥寥長風,無限江山,肅列軍容。霎那間只覺舊日激揚充斥天地,豪情依舊,千古英雄不過等閑。
我將酒碗拋下城樓,大聲道:「薩穆豎子,手下敗將,豈堪一擊!」
八萬隻酒碗盡皆擲碎,聲勢堪驚。三軍高喊:「薩穆豎子,豈堪一擊!」
一時間鼓鳴如沸,畫角吹徹,炮聲動地之中,大軍開拔。
皇上與我一同步下北固樓。
我的中軍開拔在半個時辰以後。我與皇上在樓前並肩站定,默默觀看車走馬馳揚起的滾滾煙塵。
「老七,但願你不負朕望。」皇上忽沉聲說。
我躬身道:「臣定當竭盡駑馬之力,死而後已。」
他望向我,一聲嘆息,「我想聽到的不是這樣的君臣奏對。」
我渾身一震,我聽見他將「朕」改成了「我」,但我一時不解這意味著什麼。
「即便你我都變了很多,」他說,「我仍是你的三哥。」
剎那間我心潮狂翻,卻一任萬千感慨都成了無言。我從未對人如此拙於言辭,唯有對他。
他轉臉望著遠方,眼神虛散:
「十幾年前,我何嘗不是這樣送你出征?每日不接到前線軍情就不能安心就寢,接到了又開始擔心這已是幾日前的事,如今不知怎樣。兵凶戰危,瞬息萬變,我甚至不知道彼時你是否仍然安好。」
「有時戰事暫平,你來信說起北疆酷熱或是嚴寒,我會因長垣殿里的冬暖夏涼覺得不安。看見錦衣玉食,我會想起你正盔寒甲冷,食不果腹。你是我的兄弟,我情願和你同甘共苦……」
他的聲音近在咫尺,我卻已眼前模糊,看不清他的臉容。兄弟三十餘年,他從未對我說過這些,他的心事從來都深藏心底,就連關心也不欲人知。
「三哥!」我脫口而出。有那麼多年我們未曾聽到這個稱呼,以至於這一聲后我們彼此對望的眼光都變得恍惚。
歲月迷離盡在這一刻走馬般掠過。他輕拍我的肩膀,低聲說:「老七!」
我想我這一生都已經因此而無憾。
鼓聲又起,是中軍啟程時刻。
我向他躬身一辭,轉身離去。
轉身時,我聽見他說:「我送了你一名親兵。」
我微微疑惑,看見不遠處正有人牽來我的「驚風」。
那人遠看已覺熟悉,近看剎那分明。
那竟然便是阿湘!
二十一丁湘
十月十一,皇上北固樓閱兵,我提前在他的必經之路相候。
雖然他僅在重陽節見過我一次,卻仍清楚記得我的名字,並且在我開口之前已明白了我的來意。
「你可是要朕許你和老七一起出征?」
我點點頭:「望皇上成全。」
他望我一陣,微笑:「你果然和別的女子不同。」
他終於答應我做為蕭採的親兵隨軍而行,條件是不可以暴露我女子的身份。
在北固樓校場看見我的一瞬,蕭采難以掩飾他的震驚。
我將「驚風」的馬韁交在他的手裡,坦然迎上他的視線。
「我決不會成為你的負擔,」我說,「但我無論如何不能答應和你分隔。」
他一時不能答話。
我看見他清澈雙眼映出劍戟旌旗,煙塵萬騎,幾乎就要遮沒我的影子。但是我終於聽見他說:「這樣也好。」
他的語氣沉定而釋然,是一個向來決斷的人難得猶豫后重下的決心,利刃斷金,再無更改。
不再多言,他翻身上馬馳入中軍。撼地戰鼓愈益繁急,巨大的銀字黑旗於他身後肅穆升起,悲慨浩然,迎風展動。
三萬先鋒行軍神速,徑取清州,以迅雷之勢殲滅圍城車宛軍一萬五千餘人。五萬餘部則順利解除北涵關之圍,成功遏阻薩穆攻勢。十一月末,車宛軍退守泗州府城。
是時已值寒冬,大雪盈尺,天寒地凍。眾將大多主張留守清州及北涵關,待來年春天再行攻打泗州。但蕭采不為所動,下令乘勝追擊攻克泗州。
十二月初五,兵臨城下。薩穆手下大將高木卓出城迎戰,雙方短兵相接展開肉搏,一時難分勝負。忽有奇兵自南包抄而來,正是蕭采事先伏筆。敵軍軍心動蕩,黃昏時分倉惶潰逃入城。當夜子時,蕭采親自督戰齊攻四門,車輪攻城,戰況慘烈,持續兩日,終於在十二月初七收復泗州府城。
這一戰令敵軍大為膽寒。蕭采意猶未盡,催兵北上,勢如破竹。十日內取下南翔關,除夕之夜收復金烏城,三軍歡騰。
至此他方下令收兵休整。
後方大批補給恰於不久運到。兵士進駐城池,無需再宿於冰天雪地。又能更換新暖冬衣,酒肉豐足,軍心大為振奮。
然而蕭采仍未有絲毫放鬆,他白日親訪營盤,慰問兵士探望傷患,晚間挑燈展看軍圖,與眾將研究下一步戰事。
興兵以來,他耽精竭慮,每日不過只睡兩三個時辰,每當戰況緊急,夙夜不眠也是常事。攻城時他總是沖寒冒雪身先士卒,手腳也與普通兵士一般生滿凍瘡。
他明顯消瘦,風霜滿面。唯一使我欣慰的只是自從每日服食葉如居的藥丸以後,他的舊傷再也不曾發作。
也許此葯真的可以根治他的舊傷。
二月初春,冬寒猶未全消,士氣已十分高漲。蕭采決意進兵,收復另外三座失城。
冬季休兵時他已暗中分兵五千潛入敵軍後方,此時增兵一萬一股作氣截斷敵軍糧道。
五月間,陸續攻克紫垣,臨徽兩城。唯有武陵關仍在車宛軍手中。
武陵關分內外兩城,中間掘有深河,易守難攻。
車宛軍得以攻陷此城,全因我方守將輕敵擅出。而此刻城中守將是車宛名將烏其格,深諳兵法,堅據不出,對峙一月有餘,我軍仍無建樹。
蕭采卻似成竹在胸。
六月十四,天降大雨。蕭采召集眾將,部署已定。天將拂曉,雨勢減弱。敵軍城頭忽然大亂,霎那間我軍鼓炮齊鳴,大舉進攻。
原來蕭采早已派人掘通地道直通內河,趁雨夜敵軍難辨水聲引走內河水。又已派出少量兵馬由其它地道潛入外城,殺上城頭。敵軍混亂時,內外夾攻,一舉攻破。而內城既無內河保護,已成垂手而得。
蕭采於亂軍中與烏其格相遇,大戰百餘回合將其生擒。
提審烏其格時,他雙目赤紅,神情激奮,怒罵連聲,但求一死。
蕭采知他心意終不可改,微微嘆息。
走下帥座,他親手替他打開枷鎖。
「英雄雖敗,仍不可折辱。何況你敗於我手,實屬偶然。」
烏其格停下罵聲,不覺動容。
蕭采坦然道:「武陵關是我早年親自設計監修,我自然了解周遭地形及破解之道。」
烏其格驚震,良久才問:「為什麼要告訴我?」
蕭采凜然一笑:「我敬你是真正勇士,自然不能隱瞞。」
烏其格出神良久,仰天長笑:「大將軍王,敗在你的手上,我烏其格無話可說。」忽而神情肅烈,慨然淚下:「可惜我車宛國有如此強敵,來日無多!」
蕭采默然不語,揮手令人將他帶下。
至此失地全部收復,車宛大軍已被逐出國境。
皇上御詔嘉賞,全軍歡騰,唯有蕭采心事深沉。
他命令三軍暫不撤退,上書朝廷。歷述車宛國民桀傲不羈,若干年來一直是邊疆大患。而此次車宛軍實力並未大損,薩穆狼子野心,異日必定捲土重來。為一勞永逸,務必繼續北伐,徹底殲滅薩穆。
但此事朝中甚是爭議不下。
蕭采雙眉緊鎖,寢食難安地等了十天,仍然未有定論,軍心卻已有所動搖。
他安撫將士,再次上書。終於在七月中旬等來朝廷諭旨繼續北進。
由七月至次年一月,大軍兵分三路,橫卷車宛國。
戰況起初尚有反覆,到十月已看出大局漸定。散部游勇不斷被殲滅,三路大軍隱隱成合圍之勢。
蕭采雖然看來仍十分平靜,眼中光芒卻日益灼亮,彷彿正以整個生命成全一場再無退路的全盛的盛開。
當我隨他出入敵陣,有時為橫衝的敵軍阻隔,當我遙望見他的紫金盔甲自人叢中折射出燦爛而短暫的流光,總是心中一緊,生恐繁華不永,盛況難繼地悲哀與忐忑。
終於平安到了一月初,薩穆的最後三萬人馬被成功困於阿庫山一帶。
經過兩日籌謀苦思,蕭采推圖而起,決定在摩雲谷設下埋伏。
誘敵之計頗為成功。薩穆軍漸漸被引入摩雲谷。
山谷兩側早已預伏了二萬人馬,居高臨下,以逸待勞。只等薩穆軍完全進入,便釋放滾木擂石,截斷退路,萬箭齊施。冬季朔風猛烈,谷中草木乾燥,極易引燃,加以火攻,萬無不勝之理。
薩穆軍入谷那日,兵馬已潛伏了三天,人人忍耐幾乎已屆極限。但每一念及決戰之後即可收兵,又都屏息靜氣,苦候敵軍。
蕭采臉容憔悴,唯有目光明亮異常,彷彿為此一戰,他的畢生精力都盡皆激發。
薩穆的前鋒軍開始蜿蜒進入谷內,已可以看見遠處薩穆的中軍大旗。
我緊張到全身顫抖,望望蕭采,他的神情卻萬分冷靜。
半個時辰以後,大約已有八千人左右進入谷中,薩穆的中軍旗也已到達谷口。只需再有半個時辰,大部份軍馬便會陷入重圍。那時下令殲滅,必然勝算在握。
然而就在此時,一聲炮響傳自東邊谷口。
霎那間谷口處滾木擂石轟隆推下,飛箭如雨,將薩穆軍隔成兩截。
我要驚怔片刻,才明白那正是蕭琰帶領的部眾不聽號令率先發動。
我目瞪口呆,回望蕭采。
他的眼睛深如凝火的寒潭,臉色蒼白,額角青筋隱現。我從未見他如此失去自製。
這一刻雖只是短短一瞬,在我卻如天長地久般難耐。
終於,我看見他揮手傳下帥令。
五色狼煙齊放,伏兵發動,入谷敵人全軍覆沒。
但未進山谷的兩萬餘名敵軍卻已見勢後撤,谷外雖有少量軍馬攔截,但只為防備余部脫逃,無法阻擋大部去路,混戰之後,敵軍脫逃而去。
這一戰功虧一簣,人人沮喪,士氣低靡。
蕭采面無表情傳令重新集合軍馬,蕭琰卻已不知去向。
終於一員副將戰戰兢兢地出列。
「當時三皇子見薩穆並未入谷,立刻便帶了一千兵馬徑去追趕,末將勸阻無效,此刻只怕…只怕…」
全體將士一時鴉雀無聲。
我站在蕭采身後,看見他的脊背霎時僵硬。
這一刻野光浮合,天空陰霾,獵獵長風吹動他的戰袍。他彷彿獨自一人立於四野八荒古往今來,背影無限孤單。
我們緊緊追蹤薩穆軍,三日後正對薩穆軍營安下營盤。
是日薩穆修書蕭采,告知他們已生擒蕭琰。信中並附有蕭琰親筆書信,以示並非虛言。
蕭采展信良久,默默無言,只教傳與眾將觀看。不久便宣布退帳,只說兩日後再行商議對策。
以後兩日他彷彿已有計議,早出晚歸,忙碌不休。
第三天入夜時分,他離開寢帳與眾將密議。
我尾隨而去,聽見他的全盤計劃,不覺驚心。
原來他已偵得蕭琰被關押之處,並已選出五十名死士,準備潛入薩穆軍中救出蕭琰。
計劃十分周詳,從如何將五十人分成小隊,如何縱火引起敵營混亂,一直到如何引開看守,如何相機救人,無不安排妥當。
一片沉默之後,終於有人質疑:「王爺,此計大是兇險,一旦不成,恐怕……」
蕭采沉聲道:「戰況已到今日,無論如何不可輕言退兵。此計固然兇險,卻也並非無望。再者,我麾下有一高手,武功高明,有他出馬,勝算又會多出幾分。」
眾人又討論一番細節,終於一致同意。
不久他們紛紛出帳,而蕭采卻並未出來。
我側耳傾聽,原來他仍在與軍師周彥交談。
只聽周彥長嘆一聲:「王爺,所謂高手云云,是否就是你自己?」
蕭采低聲一笑,不置可否。卻似遞過了什麼書信,說道:「萬一我不能回來,請軍師拆開此信,依計施行。給皇上的條陳我已備好,所有罪責由我一人承擔。」
周彥語聲顫抖:「王爺……」卻不見下文,想必已為蕭采阻止。
「除此之外,已無他途。倘若救不出三皇子,我自會以死謝罪。但年來苦戰,萬餘將士付出的性命,卻無論如何不能白費。」
我聽至此處,心下已然雪亮。
我躡足離開,回到寢帳等他回來。
他回來時身心俱疲。
我幫他卸下冰冷的盔甲,遞上熱茶。
他接過,出神地望了一陣杯口的白霧,然後忽然說,
「你都知道了,是么?」
我吃了一驚。
「你去了中軍帳,什麼都聽到了。」他抬頭望著我,聲音溫和,「你看你發上的霜花還沒有融化。」
我沉默地走開,為他鋪好被褥。
「休息一會吧」,我說,「三更前我會叫醒你。」
他並沒有輾轉反側,但我知道他很久沒有睡著。
熄滅了燭火,我輕輕走到他的榻邊。
把我的臉埋在他的掌心。
他輕輕一震,有一刻我甚至聽不到他的呼吸。
帳外傳來遠遠的馬嘶,離得很近的衛兵的腳步,偶然間刀槍碰撞的清響。
帳內有紅通通的炭火,發出溫暖的嗶啵的聲音。
我所愛的男子在我身邊,他的手心也是溫暖的,彷彿我永遠也不會失去他的樣子。
茶里的葯起了作用,他已經沉沉睡去。
我把臉從他手上移開,看見他掌心留下的我的淚痕。
我伸出手指,輕輕撫摸他風霜倦意的臉,以及微蹙的眉頭。
這是我浮生夢裡的男子,我刻骨銘心的愛人與仇人。
我為他付出我力所能及的一切強烈情感,欲罷不能的愛恨糾纏。
也許我的結局早已註定,從我初次見到他的那一天。
帳外傳來隱隱的擊柝聲,他不安地動了一動。
該是離別的時候。
我平靜地望了他最後一眼,取走了他腰間令箭。
茶里的葯會讓他直睡到三更。
當我勁裝蒙面,亮出令箭時,無人懷疑我就是蕭采所提過的神秘人物。
北風如刀,我的臉先是刺痛,既而失去了知覺。
天色極黑,彷彿這世間貯藏的所有黑暗都於此夜傾巢釋放,即便有千帳燈火也破解不得的厚重與濃稠。
在不見五指的黑暗之中,我們沉默地一一握手。那是種易水蕭蕭一去不還的盟約。
然後我們分為十組,由不同方向悄悄潛入敵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