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資深律師(總第34章)

星期一的上午，新城市利民律師服務所接到一份特別業務，厚厚的案卷附件從法院那邊複印過來，直接堆放在全市最有名望的律師黃繼雲的案頭上。這袋案卷是法院一位文員隨便交給這個律師所的，也是公安局直接整理的第一手材料。按法律程序規定，凡是提起公訴的案件，法院必須指點一個律師為被告的辯護人。本來，律師所早就實行了案件與工資掛鉤的制度，律師所這段時間也不忙，一有案件，或是原被告上門，律師所的人個個都瞪著眼睛期待著，巴不得進來一個人就是一個原告。尤其是那些不太出名的律師，更是很長時間沒有接到案件，工資不保。然而，當他們看到這位文員送過來的既不是一樁按比例收費的經濟大案，也不是一樁既可以從處理又可以從私人那裡撈到些額外好處的案件，而是一樁工作量非常大，又搞不到錢，吃苦不討好，甚至連最最起碼的律師費都沒有的辯護案，而且那上面已經注了黃繼雲親啟的名字，他們就像聞到了一個臭魚頭似的走開了。那個案卷袋，也讓他們從這個案頭丟到那個案頭，最後就落到了沒有按時上班的黃繼雲的案頭上。

黃繼雲在這個律師所里，年紀不算很年輕，四十多歲，但他卻是一位資深律師。他自幼失父，跟著母親過一種非常艱苦的日子。母親忍飢受餓，供養他讀完了高中，上了大學。窮苦的生活，給他培養了一顆非常善良的心，和為弱者打抱不平的堅定意志。他長著一雙銳利的小眼睛，被人戲謔為是絕頂聰明的光滑額頭，神態憂鬱，卻又富有**，在大學里就熱愛繪畫，酷愛文學，尤其喜歡小說。早年曾把精力放在寫作上，後來雖然因為律師工作而不得不暫停小說寫作，但對他來說那只是暫停，而不是永遠的放棄。為了這個，他還破費買了一台電腦，學會了用五筆字根打字，只是一直不能安下心來寫他想寫的長篇小說。他難能可貴的是，始終保持著強烈的人道主義精神。在他最初的律師生涯里，強烈的人道主義精神讓他忽略了對法定情節的重視，敗了一些的官司，但他並不因此而放棄自己的精神追求。就是在他那種強烈的人道主義精神鼓勵下，他學會了如何利用一定的證據和足夠的語言說服力來勝訴那些因缺乏證據而不能打勝的官司。三個難度很大的民事糾紛案，兩樁受騙婦女離婚後的財產分割案，他不是以唯一的證據，而是憑他強烈的人道主義立場，憑他為弱者據理力爭的說服能力，贏得了本來註定要失敗的官司，讓他在司法界聲譽鵲起。後來，他又接受了兩宗人命關天案，這兩樁大案都是人家臨陣脫逃，他一上手就轉敗為勝，不僅洗涮了被告人的死冤，而且讓被告人從死罪轉為無罪釋放，從此在司法界聲名顯赫。現在，他已經拿到高級律師的職稱，並被提拔為利民律師所的主任，處在人生得志的階段。

黃律師在這個星期一的上午，沒有準時來上班，是因為他最近心情不好。黃律師最近心情不好，原因有三：一是一直把官司打得很順利的他，最近遇到了一個麻煩的官司，官司中錯蹤複雜的人際關係，和一些政府官員的干涉，把他弄得豬八戒照鏡子，裡外不是人。二是他被提了主任，法院一些認識他的法官要他請客，他沒請，那些法官就覺得他不夠味，是在他們面前擺譜。在中國，一個律師的地位並沒有得到相應的尊重，並不是像電視劇里寫的那樣神氣和威風。在一些法官的眼裡，律師不過是原被告的一個代理人，他們可以根據自己的心態，想把一個律師放在眼裡就放在眼裡，不放在眼裡就不放在眼裡。尤其是那些一般性的律師，一些法官更是不屑一顧，甚至沒有個好言語，弄不好難為幾句。本來，黃律師是名律師，另當別論，但有些法官就喜歡跟一些所謂的名律師較勁，故意不賣帳。一向操作起來很順利的黃律師，最近也遇到了許多不應該有的麻煩。除此之外，還有一個讓他心情不好的原因，那就是他心情不好，回到家就想好好安靜一下，卻老是聽到妻子在他耳邊喋喋不休地談論那些道聽途說的花邊新聞，談論某個當官的家裡又買了車什麼的，黃律師對此特別反感，倒不是妻子說得是否屬實，而是對妻子這種也愛參與那些捕風捉影的議論行為，還有那種市井女人的庸俗感覺，讓尚未擺脫書獃子氣的他非常討厭。他流露出來的厭煩情緒，讓妻子覺得他是升了官擺架子，一向過得和和睦睦的夫妻，開始為些雞毛蒜皮的事吵架。早晨，一起床就開始嘮叨錢的妻子又與他爭了幾句，弄得他一頓飯吃得沒滋沒味就放下了飯碗，早早地騎著車子來上班了。

黃律師帶著不好的心情走近自己的案頭，老遠就現有一堆東西放在他的案頭上時，他以為又是哪個律師不講禮貌地侵佔了他的空間，眉頭一皺，正是沒好話時，突然想到自己現在是主任，不比往常，就忍了。再一看，原來竟是法院委託他來當被告全權委託人的殺人案卷，便鄭重其事地坐了下來。

打開案卷，他看到了一張似曾相識的照片，那照片中的人，勾起了他印象中很久遠的模糊回憶。在那模糊的回憶中，他又看到一個似曾相識的名字：蘭香。他絞盡腦汁，怎麼也不能把那個印象想得很具體。但慢慢的，腦子裡就有了一種很淡薄的記憶，彷彿一幅年長日久已經褪去了明朗的色調只留下一些淡淡的墨跡的陳年舊畫。

那是多年前的一個下午，那時還只是一個實習律師的他去城東派出所等一個人，就在他坐在那裡等人時，他看到一個長得特別漂亮的女孩被人帶進了派出所，好象是說在某個大酒店裡抓起來的賣**孩。給當年的他印象非常深刻的是這個被人抓進來的賣**孩，不像他印象中的那些賣**孩那麼一副厚顏無恥甚至盛氣凌人的樣子，而是非常恐懼，恐懼得就像自己不是犯的賣淫錯誤，而是犯下了殺人償命之類的大罪。因此，他走過去簡單詢問了幾句，詢問的結果使他知道這女孩是被逼迫賣淫，事出有因，只是弄不明白怎麼就偏偏抓住了她一個。當時，他還好言安慰了幾句，叫她這一次出去后就趕快離開酒店那個鬼地方，到別處去找個工作。本來，他還要跟她好好聊一聊的，因為他要見的人進來了，這事也就過去了。當時，在他的感覺中，那個女孩一定會下不為例，離開那個坑害她的酒店，沒想到多年以後的今天，她竟成了擺在他案頭的一個犯有多種罪行的故意殺人嫌疑犯。

帶著某種深深的疑惑，黃律師冷靜地坐下來，左手不自覺地從口袋裡取出一支煙，叨在嘴上，左手在第六感覺中，默契地點上火，兩隻眼睛卻一直獃獃地盯著那個案卷。不管從哪個角度來推理，那個印象中的女孩都不可能成為一個真正的殺人犯，最多也只是一個被環境扭曲的墮落者，而墮落與殺人是兩個完全不同的概念。

然而，鐵的事實擺在面前，道道案卷鐵證如山。那些每張都打有犯罪人手印的筆錄上，把犯罪人的犯罪事實寫得詳細而又那麼有條理，就像是從哪裡抄下來的一樣。而且，那些筆錄都是由他所認識的書記員寫下來的，那些熟悉的筆跡一進他的眼裡就認得出來。人命關天，證據確鑿，白紙黑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由不得他信與不信。使他感到疑惑的是那些筆錄怎麼就做得那麼順理成章，幾乎整個詢問都沒有什麼曲折，犯罪人沒有半點隱瞞、頑抗、迴避、搪塞，甚至連一種本能的申辨和掩蓋都不見，好像犯罪人早就意識到她最終註定要被槍斃，因而一切可能性的努力和本能的抗議都沒有意義，於是就順著法官的審問意圖一一承認了。如果說犯罪人這樣做是事出有因，或是有著深刻的內心障礙，那麼，作為審問法官，難道也可以避免有些不可忽略的提問嗎？比如說犯罪人為什麼要那樣，犯罪人是在什麼情況什麼心態下才做出這種殺人的舉動的，初步審理時為什麼隻字不提呢？

帶著這種容易被一般律師所忽略的疑問和人命關天的鄭重，黃律師將案卷回到第一面，開始一字不漏地審閱。當所有人證、物證和詢問筆錄都充分證明事實清楚明白，而黃律師還沒有在心裡找到某種真正的答案時，黃律師不得不暫時放下那些沉重的案卷，陷入了某種沉思。最終，他除了意識到犯罪人有可能是在萬念俱灰的心態下才很輕率地放棄了某種可能應該爭取的機會，實在是找不出什麼新的答案。畢竟，法律是以事實為依據，不是靠推理分析來作判斷的，更不能依賴感覺來作結論。只是，他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在內心矛盾過，他甚至懷疑自己是不是腦子出了毛病，或者是因為心情不好，像要跟誰過不去似的。

他覺得有必要全面了解一下犯罪人的人生，似乎從那裡才可以找到某種他想要的，能夠叫他真正心服的答案。

黃律師再次看了看案卷。知道蘭香的老家是什麼地方，他決定從那裡開始尋找一個山村少女到一個殺人犯的人生軌跡，從中得到他想得到的準確答案。

黃律師決定下鄉一趟，不只是案件調查的需要，還因為長期關緊閉式的城裡生活，和太繁忙的律師工作，還有城裡那些儘是鋼筋水泥結構組成的城堡式的建築物，讓富於**的他感到弊悶、壓抑，他想藉此機會，到鄉下去換換空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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