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葯

天邊剛冒出點微光，洛伊就醒了，她在床上躺了一會兒，才簡單收拾了一番，隨便吃了口早飯，背上藥簍，鎖好了醫館的門。

城西十里之外有座山，就叫西山，野生的動植物很多，洛伊偶爾也會到山上采一把野菜吃，幾個月前她上山採藥時，意外發現了一味罕見的草藥，正是她尋了許久的，不想在這種靠近城鎮的山上也能生長。

等她爬到山腰，天已經大亮了，洛伊觀察了片刻周圍的景色，蹲下身子，開始仔細搜尋上次她看到的那味葯。

半晌之後，洛伊眼中露出一抹不明顯的笑意，她面前一米開外的那棵茅栗樹下，一朵紫色的小花正迎風微微顫抖著。

洛伊正要伸手去摘那朵花，突然不知從哪裡竄出一條兩紮長的青蛇，「嘶嘶」地吐著信子，尖利的蛇牙眼看就要咬上洛伊的小臂。

「小心！」

身後突然傳來一個聲音，聲音里透著點緊張，可一眨眼，說話的人卻有些吃驚地看著洛伊將一根細長的銀針從蛇的七寸上拔了下來，正用手絹認真擦拭著那根極不顯眼的長針，那條小青蛇抽搐了兩下，不動了。

洛伊心情不錯，今天運氣倒好，有了這條蛇，一會兒就不用特意去尋了。

他的目光不禁在洛伊身上多停了片刻。

洛伊轉過身，看了一眼眼前的人，沉默了幾秒，又把頭轉了回去，小心翼翼地將花連同它周圍的泥土都挖了出來，放在一隻木頭罐子里。

那男子見洛伊對自己毫無反應，吃了一驚，眼中劃過一抹興味，上前兩步，說：「姑娘好身手。」

洛伊仍然沒什麼反應。

男子有些不甘，走到洛伊身邊蹲下，微微一笑。

他的半邊臉上戴著一面金色的面具，卻還是遮不住左半邊臉一直延伸到下顎的一條長疤。男子輕輕一笑，臉上的傷疤受到牽扯，像蜈蚣一樣詭異地扭動起來。

洛伊連看都沒往那邊看一眼，仍舊蹲在地上採藥。

男子眼中閃過一絲帶著急迫的陰狠，耳語一般湊在洛伊身邊說：「這位姑娘，你剛剛採的那朵花，能不能讓給我？」

洛伊採藥的手頓了頓，輕卻堅定地搖搖頭。

「我出十兩黃金，如何？」男子從懷裡掏出一個沉甸甸的金元寶，在洛伊眼前晃了晃。

洛伊轉了個方向，將後背對著身後有些聒噪的男人，在心裡嘆了口氣，一個男的，話怎麼這麼多？！

男子見洛伊道理講不通，終於開始失去了耐性，冷哼一聲，眼中那股溫潤的笑意慢慢消失了。

「你是啞巴嗎？！」

耳邊掠過一陣涼風，洛伊低頭，一縷碎發落在自己的腳邊。

她眼中難得劃過一抹慍怒。

她全身上下，唯獨頭髮不能動，她的頭髮長得很慢，留了整整十五年才好不容易將將留到腰，現在竟被人生生削下去一綹。

洛伊指尖微動的瞬間，有個聲音遠遠地傳過來：「你沒事吧？」

男子聽到聲音，警覺地向旁邊移了半步，避開了飛來的毒針，洛伊看著突然降落在眼前人，感覺太陽穴突突地跳個不停。

她朝唐瑾點了點頭，算是打了個招呼。

唐瑾看洛伊沒有大礙，鬆了口氣，轉頭看向洛伊面前的人，他右手上還提著劍，目光在那道深色的傷疤上停頓了片刻，又移開目光，渾身都透著寒意。

「你是誰？」

男子看到來人，眼中劃過一縷複雜的情緒，最終化為唇邊一抹意味不明的詭異笑容，柔和的聲線里染上了期待，帶著一股假惺惺的味道：「那麼，洛姑娘，我們後會有期。」

還不待洛伊想明白這位到最後也沒有透露姓名的奇怪男子為什麼會知道自己的名字，那面金色的面具已經化作一道光，飛上樹梢不見了。

「洛姑娘，你沒事吧？」唐瑾的神色隨著那個怪人的離開，終於完全放鬆下來。

洛伊搖了搖頭，在心裡嘆了口氣，總不能告訴他如果他沒出聲，自己剛才的那一把暗器就能打中了吧？

她站起身，因為在地上蹲了太久，腿有些麻，歪了一下，被唐瑾扶住。洛伊站穩身子，彎腰把剛才那隻小青蛇丟在了背簍里，往山下走去。

天氣有些涼，洛伊額頭上卻因為高度緊張出了一層薄汗，一路上，她一句話都沒有跟唐瑾說，唐瑾也不見怪，甚至不解釋自己為什麼會出現在這座山上，卻一直跟著洛伊回了醫坊。

洛伊一邊走，腦子裡一邊在想一味藥方，等走到家門口，開門的時候，一回頭，才發現唐瑾仍跟在自己身後。

她的動作停頓了一下，沒有當著唐謹的面關門，反而請他進了醫館，又給他倒了一杯茶，讓他在一邊的椅子上歇息一會兒，畢竟對方在山上還「救」了她一次，雖然實際上並沒有什麼用處，那件事她自己也能解決得了。

安頓好了唐瑾，洛伊從葯架最底層的抽屜里掏出一個石鍾子，將剛剛採回來的那朵花，小心翼翼地從葯簍里取出來。

這花長得與曼珠沙華相似，不過卻紫得發黑，也金貴得很，若不在採下之後一炷香內連根和土放進櫟木做的容器里，就會枯萎，藥效全無。

而這種花，正是洛伊要配的那味葯最重要的一味藥材。

她將花碾碎，直到成為絨狀物，又向裡面倒了幾滴清澈的液體。

「這是什麼？」已經喝完茶的唐謹百無聊賴地站在洛伊身邊看她配藥，本來見她配得認真，不忍打擾，卻架不住好奇心，終於還是開口。

洛伊沉默了片刻，清清淡淡地說：「五月初五清晨採的露水。」

「端午？那不是過了很久了嗎？」

洛伊淡淡地「嗯」了一聲，不再說話，開始安心做下一道工序。將她剛剛撿回來的那條小青蛇提取出毒液，加露水稀釋，混進了面前的糊狀物里，紫色的液體瞬間變得通紅。

門口的鎖響了，閃進來一個人，蘇焰看到唐謹，明顯愣了一下，笑道：「洛洛放你進來了？真難得。」

「怎麼？」唐謹挑挑眉頭，頗為不解。

「從前在山上的時候，我想找她說點事，都要翻牆才能進得去，她從不輕易放人進房間的。你看，」他朝唐瑾揚揚手裡的鑰匙，「我都是另配了鑰匙才能進得來這家醫館。」

蘇焰說完，朝洛伊那邊探頭看了一眼：「你做什……」他停住了，換了一個語氣，並不像方才那般愉悅，「是這味葯啊。之前的已經沒有了嗎？」

洛伊背對著蘇焰點點頭。

蘇焰眼中的笑意閃爍了一下，被唐瑾敏銳地察覺到。此時他正好奇的想湊近去看洛伊面前似乎已經成型的那顆紅色藥丸。

「離遠一點！」洛伊將藥丸拿開，語氣里有警告地意味。

蘇焰臉上露出錯愕的表情，看了唐瑾一眼，半躺在搖椅上——這搖椅還是他去市場上幫洛伊淘的，從前她的醫坊里，除了一張問診的桌子，一張破板凳，什麼都沒有。

「我勸你還是離那味葯遠一點。」

「這味葯是治什麼的？」唐瑾充滿興味地看著洛伊熟練的動作。

「治一些心悸的小毛病。」蘇焰的嘴角微勾，歪頭看著洛伊，隨後才想起來問唐瑾：「唐公子今天來，有什麼事？」

「是家父一直想謝謝洛姑娘救了大哥，今天特意請她和蘇大夫到府上小敘，方才在路上碰到了，洛姑娘就請我進來喝一杯茶。」

蘇焰臉上露出恍然的神色：「我昨天出門，剛剛才回來，難怪會不知道，既然令尊執意邀請，蘇某也不好拒絕，那就麻煩唐公子了。」

唐謹臉上恢復了那種不明顯的淺笑，柔和了他的臉部線條：「不麻煩，大哥也正想再見洛姑娘一面。」

申時一刻的時候，洛伊終於煉好了所有的藥丸，她將硃紅色的藥丸裝進自己隨身帶的那個葫蘆型小瓷瓶里，擦了擦額頭上的汗，臉色看起來又比平常要白了三分。

唐瑾愣了一下，盯著洛伊手裡的瓷瓶看了很久，臉上的表情卻沒什麼變化：「這葯是洛姑娘自己吃的嗎？」

配這一味葯不知費了洛伊多少精力，她坐在椅子上閉目養神，蘇焰替她答道：「是洛洛的葯，這毛病是天生的，最開始是師傅幫她配的，等把她轟……」他突然頓了頓，「等她稍微大了一點，才把做法教給她，讓她自己配的。」

唐瑾的目光落在洛伊身上，對蘇焰的話還是半信半疑，他剛剛親眼看到洛伊將毒蛇的毒液滴進了藥材里，這味葯怎麼看，都像是一味毒藥啊！

正想著，傳來敲門的聲音，一個還帶著點童音的女聲傳了進來：「洛大夫，蘇大夫，我們家公子請您過府一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