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9.安身

69.安身

高詢只看著他離去的背影,也未再有開口。

她自然看得出唐遇的顧慮是什麼,可是如今她自己除了這一條命一無所有,要想峰迴路轉,必須孤注一擲。

念及此,她暗暗握緊了拳。

兩日後,江州刺史府。

一位下人輕輕推開了書房的門:「老爺,東西取來了。」

「嗯,擱在外頭桌上吧。」

下人點點頭,放下東西不由伸長脖子往內室看了看,只看得到裡頭寬大的半張楠木桌。

他收回了視線,內室里卻又突地傳來刺史老爺低促的咳嗽聲:

「咳咳,阿旺,老爺我過會要出去一趟,晚膳就不在府內用了。」

婁旺點點頭,隨即應聲:「誒,那我這就差人去備車馬。」

「不用備車馬!」話落,裡頭的人頓時似有些急切:「府外,府外已有人接應著,你也不用在前頭守著了,先去後院看看吧。」

婁旺疑惑地點點頭,又往內室里瞥了一眼,隱約看見老爺坐在桌前的身影,才退出了房:「是。」

待門一關上,內室中便緩緩走出兩個人。高詢手持匕首牢牢架在刺史的脖子上,逼著他一步一步緩緩走到窗邊。身前的婁刺史站定后便一動不敢動,壓著聲音,卻依舊忍不住疾言厲色地質問:

「你,你究竟和唐家什麼關係?我已照著你寫的說了,你還要讓我寫些什麼?!」

話落,窗外又猛地跳進另一個人影,嚇得婁刺史心中猛地一個哆嗦。

那人雖是府中下人模樣的打扮,可瞧著卻是面生地很。

高詢對上那人的視線,彎了彎唇角,稍鬆了一口氣:「人都支走了?」

葉子涼點了點頭,上前幾步收好桌上的地契和銀票。

這兩日他和高詢兩人扮作家丁混入刺史府中,熟悉了府中地形,也探出這婁世德為人貪財好色,夫人死的早,府內花枝招展的小妾倒是養了一大堆。

這更是好,若真是刺史消失,即便府內有人察覺出了異樣,近日裡怕是也無人敢上報京中。

今日兩人便在府中偷偷守了幾個時辰,此刻總算是逮著了動手的好時機。

「刺史大人,請吧。」

婁世德驚慌地抬起頭,看到面前人手中的麻袋,才猛地反應過來。還未來得及大喊出聲,眼前一黑,便失去了知覺。

片刻之後,屋中再次恢復平靜。

直至日落時分,書房的門才被又一次輕輕敲響。

「老爺,老爺,該用膳了。」

屋外敲門的女子裹著娟紗繡花長裙,身姿玲瓏,說起話來輕聲細語。

「五夫人,老爺方才說他要出門,這會應該不在房裡頭了。」

跟在後頭的婁旺見狀趕忙上前道。

出門?老爺這又是去了哪花天酒地?

趙玲玉頓了頓,美眸一轉,還是推開了房門。

屋內果真空無一人,倒是圓桌上的兩封信顯得尤為矚目。

婁旺一同跟進了房,瞧著五夫人不慌不忙地拆了其中一封信,模樣認真的看了起來。

趙玲玉細白的指尖輕輕捏著那張紙看了許久,秀眉卻是越皺越深。

莫不是出了什麼大事?瞧這模樣,婁旺不禁提了一顆心,出聲輕問:

「五,五夫人,老爺這信上頭都說了啥。」

趙玲玉抬起頭,抿著嘴,輕飄飄瞪了他一眼:

「我怎知道,我不識字。」

話落,她緩緩收起信,拿在手中,慢悠悠地出了門。

外頭,太陽緩緩落了西山,只留下幾縷餘光,還隱隱照著街頭些許光亮。

江州北街,一輛馬車緩緩停在了一處草房前。高詢跳下馬車,幾步上前敲響了緊閉的木門。

「又是你?」

唐遇開門看清了屋外之人,頓時黑了一張臉。

高詢卻是端起了笑容:「唐公子,今日可願賞臉隨在下走一趟?」

「去哪啊?不去!」

唐遇話一落,正欲將門關上,屋內卻突然擠上了一個小身影,探出了頭:「大哥哥,你便是我大哥口中的那位窮酸秀才嗎?」

隨後而來的葉子涼聽了這話,面上也頓地僵了神色。

高詢愣了一愣,對上那張雪白的小臉,卻是輕輕一笑:「那你大哥可當真是抬舉我了,我一介布衣,可是連秀才也算不上的。」

「管你是秀才還是布衣,快走快走,可別在這多廢話了,那事我是不會做的。」

唐遇沒好氣地沖她揮了揮手,邊說著,邊開了門上前扯住了要逃出屋的妹妹。

他拉著的那小女孩看起來不過八/九歲,穿著髒兮兮的麻裙,卻一副天真爛漫的模樣,聞言回頭沖自家哥哥眨了眨眼:「大哥,什麼事呀?」

高詢不自禁地伸過手輕輕摸了摸她的小腦袋,復而開口道:「此事不急,唐兄想必還未用膳吧,我今日來特地帶了些糕點。」

說著,她從身後葉子涼手中接過木盒,遞到兩人面前。

「哇噻,好多好吃的!」

盒一打開,兄妹倆看著裡頭的點心雙雙直了眼。

唐遇咽了口唾沫,艱難地動了動喉嚨:「去去去,又不是沒吃過。」

話剛落,便見妹妹又扯了扯自己的衣袍,抬著指尖對那盒中的糕點一點一點:「大哥,那最上頭的是不是玫瑰雪酥,下面,下面還有栗子冰糕,我以前最喜歡吃馮姨做的如意糕了,軟軟的涼涼的,還有芙蓉糕,海棠酥,芸豆卷——」

唐遇不禁又咽了口口水,才猛地回過神:「打住!打住。」

「你,你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們打的什麼主意!區區幾樣吃的就想收買我,我唐遇像是那種會為五斗米折腰之人嗎?!」

他被逼地氣得直跳腳,伸著指頭便對高詢一陣斥罵。

葉子涼麵上不動聲色,心內卻是不禁暗嘆了一口氣。要是在從前,殿下此刻即便沒有喊人上前教訓,也怕是早就同他動起手來了。

而今日,她卻只彎著唇角默聲不語。

面前,唐遇說了個痛快后,牽起妹妹的小手,不禁又看了眼盒中的各色糕點,稍低了聲,終是吞吐道:「不過,不過既然你都親自來了,我去去也是無妨的。」

「但是那事,我是決計不會答應的。」

高詢聞言抬起眼,頓地亮了雙眸,喜上眉梢:「自然是唐兄說了算。」

一行人很快上了馬車,一路駛至西街。

再次下了車時,唐遇牽著妹妹的手站在門口,仰起頭看著面前熟悉的牌匾,緩緩沉下了臉。

唐府。

「大哥,我們要回家了嗎?」

這家,當真太久未回來了,大門上的白色封條還未刮盡,連門口的兩座石獅子上都似已積了許多的灰。

唐遇低下頭對妹妹笑了一笑,卻不知該如何回答。

高詢見狀上前幾步,率先開了府門,偏過身道:「唐兄,請。」

唐府是一座二進府院,幾人進了門后,高詢似是早已來過一般,一路便徑直將他們帶到了後院西側的那間房門口。

房門一開,唐遇一眼認出了被塞著嘴緊緊綁在床旁的那個人。

「婁世德?」

被綁之人瞪大了眼驚恐地看著他們,「嗚嗚」兩聲,卻說不出話來。

唐遇此刻卻一個箭步上前,抬起手便狠狠朝他肚子打了一拳:

「好你個婁世德,壞事做盡,今日總算讓我唐遇撞上了,看我揍不死你!」

話落,他對著面前人便是一陣拳打腳踢,那婁刺史雙手雙腳已被緊綁在一起,左右逃脫不得,一時間被唐遇打的連叫也叫不出聲來。

他那妹妹卻也還緊緊跟在一旁,高詢怕傷到了她,趕緊先讓葉子涼帶著小姑娘出了房。

直至看著婁世德已被揍的鼻青臉腫,睜不開眼快失了意識,高詢才終於上前攔住了他:

「唐兄,唐兄,不必急此一時,我們若想全身而退,還需先留著他一條命。」

唐遇輕哼一聲,聞言稍尋回了些理智。通紅著一張臉,終是鬆了拳頭,先隨她出了門。

兩人步至院中,兀自沉默許久,高詢才笑眯眯地抬起眼,看著他道:「唐兄可是解氣了?」

唐遇卻沒好氣地瞥了她一眼:「哼,別以為我不知你暗中打的什麼好算盤!」

雖這般說著,許是回到故府,他面上瞧上去卻是輕鬆許多,見似是有譜,高詢立馬順水推舟道:「那唐兄——意下如何?」

「我能如何!如今你都已硬拉我上了船,我還能跳下海不成?」唐遇不滿地嚷了幾聲后,終是沉聲道:「既然咱們的性命都已系在一條繩上,下一步該如何走,你且同我好好說說吧。」

高詢心內欣喜,不由對著他深深抱了一拳:「多謝唐兄!」

唐遇左右環視一圈,深深嘆了口氣。這荒廢許久的府院,是該好好收拾一番了。

此後,高詢一行人與唐家兄妹便一同暫在這府中住下了。

府上久未居人,高詢有意請幾位下人好好打掃一番,正巧遇著街頭有位大娘帶著兩個女兒,聽說是別處漂泊至此,如今正無處可去。高詢見三人瞧著老實,便將她們帶到府中安置在偏院,平日里也好替眾人做個飯洗個衣裳。

刺史不見蹤影,衙門此刻怕是已鬧得不可開交。

笠日一早,唐遇懷中揣著高詢交與他的那一紙信件,便往外頭去了。

見家兄出了門,唐珊便也吵著鬧著要一同跟去,宋語嫣見高詢被這小姑娘纏得沒法子,便出聲說倒不如由自己帶著她去夏月秋盈那處坐坐。在客棧住了幾日,宋語嫣與她們二人倒是熟絡了起來。

高詢點點頭,將唐珊交給宋語嫣她自然放心,兩人在府中也是無事,倒不如多出去轉轉。

「三哥哥,你隨我們一同去嘛。」

院中,唐珊對著高詢嘟起了嘴,此刻她正一手緊緊牽著宋語嫣,另一隻手拉過高詢的指尖,三人站在一處,一晃眼倒像是一家子的模樣。

高詢看了一眼站在廊間攬著弟弟的陸白桑,蹲下身子,彎起唇角道:「我便不去了,三哥哥今日還有事,下回再陪你們一同玩可好?」

「嗯!那你可是答應好了!」

高詢下意識抬起頭又往遠處看了一眼,竟清楚看到了那人身旁男孩緊握的拳頭。她回過神笑著點了點頭,只溫聲囑咐面前兩人多加小心。

看著她們出了府後,高詢走迴廊間,直直對上在那站立許久的姐弟兩人。

陸決明攥著兩個小拳頭,乖乖聽著阿姐的話忍住不亂說話。

高詢眯了眯眼,這幾日她一心忙著婁刺史之事,即便是夜裡隔著一扇房門,與面前之人也未說過幾句話。此刻兩人對視許久,仍是互不做聲,高詢盯著她瞧,將她幾番欲言又止的神色皆落入了眼中。片刻之後,她也失了耐心,不由愈發冷了臉,終是先出了聲:「我去書房,你在外頭不許進來。」

話落,她便頭也不回地進了書房。

屋內,葉子涼正背著雙手站在窗邊。

高詢走上前去,抬起眼一同瞧了瞧。窗外天色陰沉,自到了江州后,這兩日便一直未曾出晴朗的天。過一會,怕是又要落雨了。

高詢沉了沉心,回到桌前。搖搖頭撇開思緒,攤開紙,提筆寫了起來。

不知過了多久,待她再次放下筆時,葉子涼也已站在自己身旁一同瞧著。

高詢直起腰,摸了摸發麻的肩背,將紙分別裝進兩個信封中,遞給葉子涼道:「師父,寄了信后,麻煩你便去衙門暗中照看著,唐遇那,怕是不要出什麼意外。」

葉子涼接過信,點點頭:「殿下放心吧。」

屋中僅剩她一人後,便頓地靜了下來。窗外似已漸漸下起了小雨,不間斷地從空中滴落下來拍打在地面,濺起了細小的水花。

高詢靠在椅上半眯著眼,聽著外頭滴滴答答的雨聲。突然間,似猛地想起了什麼,立馬站起身出了房。

屋外墨色的濃雲仍不停擠壓著天空,壓抑得四周一片彷彿都是鴉雀無聲。

高詢在前院轉了一圈,已見不到半個人影。她握緊了拳,一顆心如同外頭的天色一般,愈發沉地不見底。

她陰沉著臉跑到後院,一腳踹開西側的房門,屋中的婁世德依舊好好地被綁在床角,他瞪著一雙眼,被高詢的動靜嚇得直哆嗦。

逃走了?

高詢心中騰地升起一股難以抑制的怒氣。

看著面前那張臉愈發的不順意,上前狠狠踢了他兩腳,轉身出了房門回到屋內拿了把傘,便衝出了府。

還是什麼都不說?還是就這般逃走了!

高詢握著傘的指尖氣得禁不住發抖,外頭的雨越下越大,天色已是一片黑壓壓沉了下來。街頭飛濺的雨水全然浸濕了她的衣袍,她強壓著心內四處翻騰的怒火,卻仍是剋制不住地失了理智。

這偌大的江州城,要讓自己如何去找!

她似一個無頭蒼蠅一般,一路跑到了北街街口,卻突然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正在街旁檐下與那些無家可歸的流民擠在一處。

高詢頓地停下了腳步,緩了氣息,仔細瞧了清楚后,深吸了幾口氣,仍解不開緊擰著的眉頭。

她撐著傘,幾步走了過去:「語嫣,你怎麼在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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預謀(g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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