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日暮滄波起(23)
簌簌的風聲吹過耳畔。
敬武往側角里縮了縮身子,那道幾乎要溢出來的影子,也被小心地藏好。
她摒著氣兒,半點不敢鬆懈。生怕門突然被推開,屋裡的人走了出來,害她躲無可躲。
黑衣人面紗下露出的一雙眸子,溢滿刻毒與哀怨。
她恨霍成君,如此顯白地揭她的傷疤。
她忽然冷笑,面嘲霍成君:「你可勁得意——你以為你現在還是椒房殿里的霍皇后嗎?呵呵,你又曾為陛下留下過什麼子嗣?一個半點不得寵的丫頭片子?指著女嗣來興你的後半生?!想得美!我告訴你,陛下就快對你的骨肉疙瘩動手了,身為母親,你能為她做些什麼?她是生是死,由得你嗎?陛下想殺就殺、想砍便砍,你啊——只能眼巴巴地坐在這冷宮中,為她揪心,看著她被陛下拆筋剝皮,痛不欲生,你卻無能為力!」
這近乎恐嚇的話,有十足的力量激怒霍成君。
但她卻沒有出離憤怒。她竭力地掩藏自己的弱勢,尚存的理智使她努力兜旋,稍顯平靜:「這不可能,虎毒不食子,陛下怎麼會對敬武動手?你騙我,也應編個合當的理由……」
「霍皇后,我不騙你,如今你落魄成這個樣子,還有什麼價值讓我騙你?……」
她話還沒說完,霍成君已如離弦的箭,一躍竄起,狠狠地將她撲壓在地!
霍成君似一頭憤怒的青面獸,亮出了獠牙:「你再說一遍——你再胡說一次試試?本宮的孩兒,由得你這樣亂嚼說?我的敬武……是天下最尊貴的公主!是陛下最寵愛的孩子!她會平安一生、顯貴一生!……你算什麼東西?」
霍成君的聲量極大。她幾乎是在憤怒地嘶吼。
敬武聽見了她說的每一句話。
小小的敬武縮成了一團。她的鼻子微微發酸……這世間,除卻輕視她的君父之外,竟也有人愛憐她。
屋子裡的動靜悄然輕了起來,那黑衣人再說些什麼,敬武便聽不清了。
霍成君厭惡地看著被她壓倒在地的女人,心亂如麻。
這女人昂直了頭,附在她耳邊,輕聲說了一句話:「我算什麼東西——我現時,算你女兒的嫡母,這個身份,夠不夠?」
霍成君停下了揪扯,她的眼中,閃過一絲恐懼。
這女人拿敬武來壓她,硬碰硬對,她真是不敢呀。
「嫡母……」她喃喃,這兩個字,多能牽扯久遠的回憶啊。當年諸事,螳螂捕蟬,黃雀在後,這「嫡母」的位子,被一不起眼的小卒子所據,於當年霍成君來說,竟是諷刺。
「陛下不會傷害她。」
「會的,」那女人冷笑著,「你別太天真——君王都好面兒,敬武的身世若不暴露,興許陛下還能留她。現如今,那是不可能了。」
「我……不信。」霍成君有些懊悔,她思緒全亂,也不知眼前這女人所說,是真、是唬她?
「你伴駕多年,皇帝的性子,怎會摸不透?敬武這孩子,原該是恭哀許皇後生養的女兒,現下里,竟成了昭台宮一介棄后的女兒,傳之朝堂,陛下臉往哪兒擱?你不要忽視了君王之狠——一旦上了這個高位,手軟心慈是不能長久的,你當陛下真不敢對自己女兒動手?須知,陛下看中的是恭哀皇后的女兒這個身份,而非你霍成君之女。」
霍成君大震。這女人說的最後一句話,正是大戳她心事。陛下這麼多年待敬武,雖冷落,但畢竟還存一絲情感——敬武這孩子,怎樣也是當年許皇后臨終前抱在懷裡的孩兒,瞧著許皇后的面兒,陛下亦對敬武存恤憫。
這許多年,陛下雖知真相,但也是自欺欺人。
如今這層窗戶紙被捅開了,陛下也可不顧情面了。好似每刻都有人在提醒他,當年許皇后是如何慘死的,又因何要將敬武這孩兒抱來,假充皇後生下的嫡女,以慰皇后最後一刻。
敬武的存在,就是在提醒陛下當年君權式微的恥辱,在提醒他,敬武母族霍氏,是如何手段殘忍地坑害了他摯愛的髮妻,害他半生都在無盡的思念中苦度……
「那……你能救她?」霍成君試探著問。
「瞧本宮心情。」她嗤笑一聲:「你對我這般不客氣,料想我待敬武,也毋須客氣。」
霍成君當真有些惶恐:「那……你要我怎樣?」
「不必,」她抬手,懂得見好就收,「霍皇后啊霍皇后,咱們這多年的情分,若要撕臉子教人難堪,我也是不願的,本宮賣你個情面——你要記住,本宮為你保敬武,你可別忘恩負義,拿刀切著我的脖頸。」
她自然軟緩:「好說——本宮原以為,這下半生都得渾噩而度,可如今,有了敬武,活著也算有了滋味兒,盼她好,瞧著她好,本宮心裡頭快活。你若能保本宮骨肉一世安康,本宮自然為你馬首是瞻。」
屋裡頭沒了動靜。
敬武有些害怕,咬著唇,半絲兒也不敢動。
門忽然「吱呀」一聲——
那道黑影子閃了出來。
敬武聽見霍成君在說:「不送了,你自己小心點。」
黑衣女子沒有說話,在門邊上迅速理好大兜帽,將她整張臉都遮蓋起來。
夜風極冷,敬武躲在暗處,吸了好久的風,方才還好呢,這時卻覺得鼻子發癢,難受極了。想打噴嚏,止也止不住的想。
她掐著鼻頭,心裡只盼這女人快些走。省得她熬不住了,教人發現。
這黑衣女人也拔了步了,敬武心裡暗暗叫好,再晚些——只怕她真教人給發現了。
「阿嚏——」
敬武心裡說著「糟糕」,這一聲噴嚏剛落,彷彿扯開了那一塊癢皮兒,「阿嚏阿嚏」連聲,她再也忍不住,索性狠打起噴嚏來……
「誰??」黑衣女人十分警覺,一個閃身,幾乎要走到敬武跟前來。
但她到底還是有顧慮的。因敬武在暗,她在明,她也不敢輕舉妄動,輕易將自己暴露在敬武眼下。
「你先走吧——」霍成君擋在她面前:「我這野處,無人看管,誰管得我死活?總有狂徒闖入,也算不得稀奇了。」
黑衣女人面紗下一雙眼睛里閃過一絲狠戾。
她慢慢地逼近……
敬武倒抽一口涼氣。心說,今晚可真倒霉!她要真暴露了,難道教君父來昭台贖人不成??真丟人!
暴露也便算啦,那黑衣女人也不知甚麼來頭,只覺是個挺小心精明的人,將自己頭臉包的嚴嚴實實,那意思,顯然是不願教人知道她的來頭。
若教敬武無意撞破了……可會殺人滅口?
敬武縮了縮身子,蜷在角落裡瑟瑟發抖。
她這回可不是冷的,是嚇的。
黑影子一點一點地逼近,敬武聽見黑衣女子鼻尖哼唧出一個莫名的怪音,與霍成君說道:「我不管你這院子里落進了甚麼癩皮狗,來了,就得滾;被我撞見了,就得死!」
啊呸——
你才癩皮狗呢!
敬武十分不服氣。
「你動手——還是我來?」
霍成君沒有說話。
「怎麼,你包藏禍心——不要讓我連你也一同懷疑了!」
「你省待,讓我來吧——你再不走,只怕『那裡』要催了!」霍成君嫌惡地揮揮手,催那黑衣女人快走。
她自己慢慢地向敬武逼近——
遠處樹影婆娑。
這簌簌的聲音夾在風聲里,顯得詭異而陰森。
很多年後,敬武再回憶此情此景,只覺溫馨而驕傲。有人踏風而來,救她於危難。
教她安心。
從天而落一道深色的影子。幾下閃躲,速度迅疾而靈活,悄近了她……
她還沒有反應過來,便被這道貼近的影子黏上,黑影拽了她的胳膊,風也似的竄了出去……
敬武驚呼一聲,昏天黑地的,整個人暈了一般。
待落了地,敬武驚魂未定。
那個人背向她,敬武穩了穩神:「兄長?」她慢慢走近:「你是兄長派來的嗎?」
他沒有說話,呼吸仍是緩平的,看不出有半絲緊張。
「嗬,」敬武笑嘻嘻地,「身手還不錯,哪兒練的?兄長怎麼從來沒有提起過你?今兒個,多謝啦!」
那個人跟雕塑似的,杵著,也不講話。卻忽然,彷彿探覺了什麼事一般,稍怔,再一閃身,飛檐走壁地閃遠了。
留敬武一人,空落落地,怔在那兒。
她根本沒有察覺自己這會兒仍未出昭台呢。
惶急的腳步聲便傳來了。
是霍成君。
離她有一段的距離,霍成君在她身後,怔怔喊了一聲:「敬武……是你嗎?」
她轉過了身。
踢踢踏踏走近霍成君。
然後,只稍稍在她跟前停留一瞬,便頭也不回地離開……
「敬武!」霍成君忽然喊道。
她停了腳步。
「敬武,你要留心你父皇啊!他……他若賜你東西,你不要碰;若賜你吃食,你……你便不要吃了。敬武,好不好?」
霍成君似在哀求她。
「為什麼?」她並不是在求等霍成君的答覆,自說道:「我要做什麼,便做了;我愛做什麼,絕不會受人一言兩語,便改了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