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萬年牢籠
「疇言疇言!」
補石從夢中驚醒,剛才的噩夢讓他出了一身冷汗,在漆黑的夜裡定了定神才輕笑起來,原來一切都是夢啊!
還好還好,疇言一定還在好好活著。
只是腦海里疇言的樣子,有些模糊,還有華雒,還有其他人,竟然沒有一個清晰的面容能讓他想起來,記憶里的那些事情,就像是沒有血肉的骨頭一樣支撐著,不是那麼生動,卻又真實存在著。
一定是剛醒來,腦子裡還不清楚,出去吹吹冷風就好了。
只是他一出去就被驚到了,這裡…竟然是柔然的軍營里。
篝火狐鳴,這裡的一切熟悉而又陌生,曾經勢不兩立的柔然士兵就在他面前喝酒吃肉手拉手一起跳舞,整個軍營里氣氛活潑,和以前補石卧底時看到的完全不一樣。
有一個仍然穿著盔甲的將軍笑著走上來,提著手裡的酒壺在他眼前晃悠,他已經醉了,用含糊不清的柔然語說道:「梁軍師過來喝酒!」
雖然他帶領奴隸軍起義,卻仍然對柔然沒有好感,補石冷笑一聲:「你自己喝吧!」卻被自己一開口就流暢無比的柔然語驚到。
他能聽懂,也會說…
難道他已經成了一個徹徹底底的柔然人了嗎?軍師?什麼軍師?
那將軍自討沒趣,嘟囔一句就走開了,完全沒放在心上。
補石冷眼看著,卻突然被從大帳里出來那人吸引了視線。
那是曾經被他一劍穿喉的姬昀…
他意氣風發,懷裡抱著一名美貌女子,喝一口酒豪氣十足,酒水從嘴角流出來一些,落在衣襟上。
也就是說,現在是姬昀還沒死的時候…也就是四年前。
梁軍師…
他…變成了梁笙?
補石捂著頭,有點兒想不通怎麼回事。
「梁笙是我…也是你…」
思考間姬昀已經到了他眼前,把懷裡柔媚的女人往補石懷裡一推,補石連忙躲開,那女人立馬委屈地看著姬昀,反而引得他大笑道:「裝什麼裝?平常不是早就上手了嗎?」
見補石有些微怒,姬昀連忙擺擺手讓那女人下去,恭敬地行了個禮,看四下無人在聽才悠悠開口:「鴛鴦石拿到了,接下來如何用?」
「什麼鴛鴦石?」
姬昀又看了看四周,拉著補石進了營帳:「這裡沒有人聽見,軍師不用怕別人聽到。」
看他舉止異常,補石不用想也能知道一定是之前的梁笙讓他去找,至於做什麼他現在還不知道,不如含糊過去。
這樣想著,補石想起了那發冠,心中想著,嘴裡已經不由自主地說出來了,像是被誰操控著一樣。
姬昀雖然不解,但向來他都是沒有理由地信任梁笙,而且每次梁笙的決定一定沒錯,於是就沒再追究,行了個禮下去了。
周圍無人,補石仔細打量著柔然的營帳,想起來以前的事情。
梁笙身為軍師確實為姬昀做了很多事情,不過姬昀太過招搖,而且空有蠻力而不通兵法,聽那時探子打探的消息是姬昀把梁笙端作軍師,其實就是完全依靠梁笙來想行軍之道和對敵之策,所以他才對梁笙這麼客氣。
補石走出去看了看月亮,感受著周遭的溫度和露水,猜測如今距離自己射殺姬昀只有半月而已。
補石在這裡,那這個梁笙就該走了吧,從這裡到龍京,也就是正好雙橋節左右就能到達,和上輩子的時間完全吻合。
皮將死之,毛之焉附,先不說姬昀死後梁笙作為罪魁會不會被誅殺,補石自己也有很多事情想要問問當時的自己。
他不知道為什麼自己會讓疇言出事,為什麼會讓華雒鬱鬱而終,這時的他還不知道這些事情,但最少,自己也要問問他心裡如何待她們。
一個是自己最愛的人,一個是相依為命的姐姐,補石的記憶中似乎缺失了那一部分,隱隱約約模模糊糊的,什麼也不記得。
而且這些記憶越來越模糊,似乎一個無底洞不知疲倦地吞噬著他的記憶,直到把他滅亡。
這可能是個短暫的旅程,補石從柔然出發很多天以後才想明白。
可是當他站在曾經院落的門口時,他又忘記以前發生過什麼了,只看見自己的血肉在慢慢隱去,直到露出白骨的樣子。
他想起來自己當初確實是以這樣的樣子見到自己的,這可能是天行之道,世界上本就沒有兩個相同的補石。
「若是她們傷了一分一毫,我會殺了你們所有人。我說到做到。」
他親耳聽到自己做出承諾才安心,天真地以為自己改變了一切,疇言和華雒從此平安順意,一生無憂…
他的記憶喪失得更快了,如高川瀑布一樣下落著,直到最後,他消失在空中的時候,已經想不起來自己的一生了…
也許這才是生命的盡頭,他,終究還是要離開的…
不過還好,疇言能活下去,華雒能陪著阿姒和楨楨一天天長大…
一切,還真是很美好呢!
「將軍!破焰將軍!」
耳邊傳來熟悉的聲音,補石緩緩睜開沉重的眼睛,只看見臉上烙著囚印一身素衣的羨啼含著淚看他,見他醒來似乎大喜,立馬抱著他激動得說不出話來。
「太好了,你活過來了!活過來了!」
補石被她抱著,一雙眼睛無神而迷茫,他透過她的肩膀看向遠處。
這裡猶如地獄一般黑暗而污穢,遠處的積雲很厚,壓的很低,大片大片地和山頂交織在一起,整個天地悶得讓人喘不過來氣。
如果趙進在這裡一定會驚訝,這就是他夢裡的那個世界。
可是,他怎麼會活過來呢?
他還記得那時的自己被那個不知名的無名小卒帶著滔天的恨意一箭射穿了胸膛,阿姒在旁邊哭著,他很累地閉上了眼睛,接著就做了一個不明所以的夢,在夢裡,他回到了四年前…
他覺得不管怎麼樣,死過兩次就是再也不會活著了吧。
可是,現在又算怎麼回事呢?
「我…為什麼會在這裡?」補石有些不知所措。
羨啼抬起滿是淚痕的臉,頭髮散亂著,臉上的囚印隱隱若現,她擦了擦眼淚頗有些驕傲地說:「是銀鈴鐺復活你的,裡面有個老傢伙,說把你送來這裡你就能活過來了。」
老傢伙?
補石想起來幾年前在南疆碰見的那人,他送的銀鈴鐺里竟然暗藏玄機。
既然這裡是四年後,也就是說…
他所不希望發生的,統統都已經是過去了。
可是為什麼是他呢?為什麼偏偏只有他活了過來?
羨啼還在囔囔不休,但漸漸的,她的聲音開始變得沙啞,接著就是令人心驚的蒼老之音,補石抬眼看去,只見羨啼曾經年輕靚麗的臉龐開始衰老,眼尾出現皺紋,她的皮膚不再富有彈性,而開始皺縮並且下垂,像是被太陽晒乾的橘子皮。
她似乎也感受到了,抬手去摸卻把自己嚇了一跳,「這這…」
她一張口就聽見自己的聲音就像火爐里沒有燃盡的余煙一樣難聽,她連忙捂住嘴巴轉身奔跑,準備在眼前人記住自己容貌的時候離開,可是沒走幾步她就倒在地上,黑色的長發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花白,她脆弱的骨骼因為遭到磕碰而斷裂,補石正想起身扶她,卻見她身下流出一大片血跡,就像小河一樣流經這片貧瘠的土地。
她,死了…
補石沒來得及收回手,他的手僵在半空中,眼睛里只有面前的血紅色。
她是殺死疇言的元兇,補石還沒來得及親手結束她的生命,她就莫名其妙地死了。
罷了,這天地只有他自己,活著還有什麼意思?他本就是該死之人了。
「虎骨!」他對著昏暗的天空大喊,那把神器又如當初一般善解人意地來到他的面前,卻沒有了以前的神韻。
如果說以前的虎骨是一個活潑開朗的小孩子,現在就是一個死氣沉沉的死士,看盡人世間一切醜惡才發現人類本來就是醜陋的性子,所以再也提不起一點兒興趣。
無所謂,補石心裡想,殺死我你就解放了。
「刺穿我的心臟。」
補石閉上眼睛,對虎骨下達了最後一次指令,虎骨懸浮在天上,周圍發著淡淡的白光,它猶如人一般有了一秒的詫異和猶豫,然而最後還是下定決心沖著補石的胸膛而去。
在補石聽到虎骨因為破空而發出的蕭蕭風聲的時候,他想著,這一切,終於可以結束了。
但是沒有,他的希望再一次落空,虎骨從他的胸膛穿過去,卻如同穿過空氣一般,反覆幾次依然如此,補石睜開眼睛,無力地癱坐在地上。
無傷無死,寂寞凄涼。
他永遠永遠都會活在這片土地上,沒有人煙,天地四合猶如萬年的牢籠將他牢牢困住,他的靈魂在猶如長江黃河一般遙遠的時空中滌盪,這可要比一死了之難得多。
「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
他痛哭著近乎瘋狂地捶打自己的胸膛,但沒有人回答他的問題。
雷電閃爍,電流涌動,巨大的電子屏幕前,花白鬍子的老者暗暗嘆了口氣。
遊戲的第一章節,就快要落幕了。
老者回過頭看著發著幽幽紅光的攝像頭,似乎能從那裡看到監控器前的人,心裡想著他究竟打算什麼時候結束。
似乎得知了他的心意,電子屏幕突然暗了下去,只浮現出兩個字:
「快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