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是不是因為我

最後，我跟平常一樣。

「喲，穹。」

「……哥哥……抱歉。」

穹抱膝而坐，凝視著前方。她的頭放在閉合的膝蓋上，並不看我。

「不，該道歉的是我。我們約好今天要一起去採買，在這邊吃明太子口味美味棒對吧。抱歉。」

穹的側臉浮現不仔細看就看不出來的微笑。

「原來你記得啊……我以為你忘了。」

「抱歉，我剛剛才想起來。」

「你真是老實呢……你身上有點心嗎？」

我怎麼可能有。

在我想到穹可能在這裡的瞬間，我便以最快的速度趕來了。

我翻找褲子的口袋……一堆天然石。不不，食物、食物在哪？

「雖然沒有明太子的味道，不過有這東西。」

我拿出的是明日奈在屋頂上遞給我的乾糧麵包。

我手伸直要拿給穹時，她的肩膀抖了一下。我感覺到強烈的拒絕。

「哥哥，你放在那上面」

我在自己跟穹坐的位置正中央的水泥地上鋪上一張面紙，把乾糧麵包放在面紙上。

穹撿起乾糧麵包，打開包裝慢慢咀嚼起來。

「你有帶飲料嗎？嘴巴會很乾喔。」

「……真好吃……我肚子很餓呢。」

穹的側臉，淚水悄悄滑過她的臉頰。

我實在沒想到乾糧麵包能好吃到讓她感動落淚。面對女孩不明原因流下的淚水，我總是驚惶失措。

穹說道：

「…………對不起。」

「別在意，下次離家出走時記得留紙條告訴我你在哪……嗯？這樣就不是離家出走，是出門呢？哈哈。」

「……」

「喔，對了。在我尋找穹的時候，我找到一間看來很好吃的蛋糕店。下次一起去吧。」

「…………對不起……對不起，哥哥。」

穹把臉埋進闔在一起的膝蓋上。聲音哽咽。

我從沒聽過穹用這麼悲傷的聲音叫我哥哥，不禁忐忑不安起來。

「……穹。」

我好似祈禱般呼喚她的姓名。

穹抬起頭。

她哭喪著臉看著我，使我差點跟著落淚。

「穹一直吸收哥哥的運氣……竟然吸收人的運氣，穹難道……是怪物？」

穹果然發現了自己的體質。

她會離家出走，不是因為我忘記一起買東西的約定（若是這原因就好了）。我覺得奇怪。穹似乎相信了自己的特殊體質。也接受了這件事。

光是聽到鬧鐘的留言，就會聯想到這麼多嗎？

「穹……你是不是聽到……偶然錄在鬧鐘里的東西？」

「……今天，我從學校回家時……聽到從二樓傳來類似人說話的聲音。雖然不知道原因，但鬧鐘響個不停。」

這不是某人故意設定好的。恐怕是早上鬧鐘從床邊桌上摔下去時連設定的按鈕都一起按到了吧。霉運看準了我的痛處。

「不過啊，光是聽到那個留言，就能讓穹聯想到自己有吸收人運氣的體質嗎？像這種唬人的特殊體質，根本不可能存在吧？一般都會這樣想吧？」

「嗯……若只有鬧鐘的留言，穹應該不會……立刻接受自己有這種體質才對。」

「除了留言之外，還有什麼嗎？」

發生什麼讓穹覺得自己擁有吸收運氣的體質的事……

「穹啊……想了一下……除了哥哥之外，還有吸收過誰的運氣。至今除了哥哥之外，穹沒抱過人。所以穹試著回想。」

「還有誰嗎？」

雖然我不知道，但她有男朋友嗎？

「穹不曾有過戀人，也從沒跟其他女孩擁抱過……可是我想起來了。之前，上星期五去『惠比壽屋』採買時，穹曾在出入口抱住像是貓咪惡靈古堡的可愛布偶人。」

明明像惡靈古堡，卻還說可愛。但現在不是在意穹審美觀的時候。

「嗯，我們的確有遇見那個布偶人。」

「穿著那個的是……小結，對不對？」

「為、為什麼，你會這樣想？」

「……小結很客氣，所以我想說來幫她洗個衣服吧！然後……當我一看她裝衣服的袋子，就看到裡面裝著貓惡靈古堡的布偶裝。」

「會不會是剛好長得很像啊。或許是長得很像的貓布偶裝啊。」

「……哥哥，你會搞混遷都君跟Gachapin嗎？（作者：遷都君跟Gachapin都是日本知名吉樣物）根本不可能看錯那個布偶裝嘛。」

她所言甚是。那東西看過一次就不會忘記。

「小結她得露宿野外……是因為她原本預定要住的公寓遭遇火災燒掉了對吧？」

「嗯，為了少掉拆除的麻煩而喜出望外的房東帶著結愛的押金禮金跑路……真是顯示出人心黑暗的事件。」

「小結遇到各種莫名其妙倒楣事的日子……是四天前吧？」

「是啊，是上星期五。」

「……穹抱住穿著布偶裝的小結的那一天……察覺這件事之後——聽到鬧鐘的留言時，穹還覺得奇怪，懷疑真的有人有這種特殊體質嗎——穹就發現了……穹毫無疑問地會吸收被穹抱住的人的運氣。」

我能否定沒錯。

可是，輕易就會被拆穿的謊言，根本連安慰的效果都沒有。

「……這樣啊，穹真是名偵探呢。」

「那個啊……有件事穹不懂……哥哥怎麼會知道穹的體質？有關穹的記憶，哥哥都不記得了……對不對？」

「我只記得這件事。」

在日落後的天空中，有幾顆星星正閃爍著。河畔的星星比住宅區還多。帶著夜晚氣息的微風拂過橋墩。我感覺穹的視線正凝望我的側臉。

「三年前，雖然我失去所有跟自己有關的人的記憶……但唯有穹的體質，我不知道為什麼還記得。

不吸收運氣就會失去生氣，像幽靈般發獃這件事。

就算吸走再多運氣也只能用一天，必須每天吸收才行這件事。

……我想，我會記得這些，大概是因為我要守護穹……現在我也一直這麼想。」

或許說這話時跟穹對望會比較好。但我心中害羞，一直俯瞰著粗糙的水泥地。

「……哥哥在吃喀哩喀哩君冰棒時老是抽到銘謝惠顧，穹還因此嘲笑哥哥，真是對不起。」

說的也是。穹每三次就有一次會抽到再來一支，就只有我從沒抽到過。我也很想要巧克力球的銀色天使（作者：巧克力球是日本知名的零食，打開包裝時隨機能抽到金色或銀色的天使，天使可以用來兌換獎品）。

「……哥哥的電腦信箱常接到垃圾郵件……這也是穹的錯吧……對不起。」

「那跟倒楣無關啊。只是我的好奇心跟探求心太過強烈而已。我缺乏的不是運氣，而是自制力。」

……我不能把看成人網站的事怪到運氣頭上。

「穹……一直很擔心哥哥太過倒楣這件事。穹一直覺得不可思議。一直想解決哥哥倒楣的問題，做了很多功課呢。」

我想起今早在穹房中書架上看到占卜以及風水的書。

「可是，小結要守護哥哥呢……『我會保護淺語』……真羨慕。」

那是鬧鐘湊巧錄下的明日奈說過的話。

「穹也想從霉運中守護哥哥……可是，沒想到竟然是穹的錯……這很奇怪吧。明明是穹害哥哥倒楣，這樣的穹卻想要守護哥哥。」

她話說到後面已經轉為自嘲。

用這種語氣講話的穹讓我悲傷到一句話都說不出口。我俯瞰下方，太陽西沉之後，河川看起來就像倒入一整片黑油一般，就連河水緩慢流動的模樣都看不出來。

「哥哥一直一直抱住穹，守護著穹……謝謝你，哥哥。」

感覺穹似乎隨時就要離我遠去，我慢慢靠近穹，打算抱住她的肩膀。

「不要！」

穹喊出的聲音近乎悲鳴，我用像被推開般的速度後退。穹凝視著我，雙眸中藏著恐懼。

「……別靠近。」

她原本是個會原諒哥哥擁抱她的妹妹，但那聲音中卻滲透出強烈的拒絕。

「穹？」

「……別碰穹。哥哥不能再碰穹了……所有人都不能再碰穹！」

「你冷靜一點。」

正當我壓低身子想要靠近時，穹宛若整個人跳起來般起身。

「不要！若是碰到穹，哥哥……哥哥會死啊！」

「死？」

穹似乎不是在開玩笑。她真的覺得我會死。周遭一片晦暗，我明明看不清楚穹的表情，但卻知道眼淚正撲簌簌地自穹紅腫的眼中滴落。穹正用全身哭泣。

「死是什麼意思？死是怎麼回事？」

「若是觸碰穹……就會像爸爸跟媽媽一樣……死掉啊……」

穹當場無力地癱軟坐到地上。

「爸爸……？媽媽……？」

我的雙親在三年前外出旅行的溫泉旅館中遭遇火災身亡。

「穹……難道你覺得……爸爸跟媽媽是因你而死？」

「…………穹那天應該抱過他們。什麼都沒想的抱過他們。一定是這樣。」

「……」

被穹淚水沾濕的雙眸瞬間像星星般閃了一下。

「爸爸跟媽媽，旅行中看來很快樂。晚餐啊，我們吃松葉蟹吃到飽，家中四個人比賽誰剝螃蟹比較快…………興奮得跟什麼似的。爸爸有些孩子氣，最喜歡比賽……那時候是哥哥贏了喔。哥哥很擅長剝松葉蟹呢。」

原來我有這種特技。是連本人都不知道的秘密專長呢。

「……哥哥，穹該去自首……對不對。」

近在咫尺的穹聲音明明不小，但聽來卻遠在天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