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快樂的活下去
近在咫尺的穹聲音明明不小，但聽來卻遠在天邊。
「自首……你說什麼啊？」
「若是沒有穹，爸爸跟媽媽就會活著……穹害死爸爸媽媽……那就跟，穹……殺死了爸爸媽媽沒什麼兩樣對不對……穹是殺人犯。」
穹並不擦拭劃過臉頰的眼淚，哭得跟個淚人兒似的。
我勃然大怒。縱然不知道自己生氣的理由，但我大聲咆哮：
「你說什麼啊！穹怎麼可能是殺人犯！還有，你一定沒有抱過他們！」
我甚至沒有雙親最後那天的記憶。也沒有吃過松葉蟹吃到飽的記憶。我還以為自己至今從沒吃過松葉蟹呢。
或許我的話沒有說服力。
或許我的話連安慰都稱不上。
可是，我無法丟下為那可惡體質悲傷的穹。
有用也好沒用也好，無論如何我就是得跟她說些什麼。
「國中一年級時的穹，平時是個會擁抱爸爸或是媽媽的孩子嗎？」
「不會，日常生活中……應該不會。」
「對吧。普通國一的女孩才不會抱住爸爸。媽媽也是。或許會有什麼契機讓你們擁抱沒錯，但一般並不會這樣做。」
什麼都好。我想擠出話告訴穹。我腦中什麼都沒想，只顧著說話。
「你那是連自己有沒有抱過他們都不記得的擁抱吧？不是抱住很長的時間對吧？不可能抱住很久啦。平時不擁抱的孩子跟父母如果抱在一起很久，應該會記得。而且如果是在跟雙親一起度過的那一天抱了很久，一定會記得啦。還有啊，就算真的抱住，那也只是很短的時間，頂多幾秒，稍微抱一下的程度而已吧！我可是每天都緊抱穹五秒喔。可是我還沒死。穹的擁抱沒有讓人倒楣到送命的力量啦！」
「……穹可能抱了五秒以上喔。所以，爸爸跟媽媽——」
「羅唆！我今天可是抱了穹一整晚。這可不是五秒十秒的程度，但我沒有死！若跟穹擁抱了一整晚的我沒死……爸爸跟媽媽更不可能因為那種連有沒有抱過都不知道的擁抱死掉吧。他們一定是因為跟穹沒關係的霉運死掉的。所以，穹，」
我在橋墩上高聲大喝：
「若我活過今天，你就別再煩惱了！」
「……哥哥。」
穹一步步靠向我，但她的身體又像遇到同極的磁石般離開。
「對不起……我差點就忍不住抱住哥哥了。」
「誰在意啊！」
我一口氣拉近距離抱住穹。
「等、不、不行啦。」
「沒有不行！我又不是從這兩天才開始擁抱穹。事到如今不容你反抗。」
「……哥哥，你講的話感覺很下流耶。」
「我是不死之身。看看我，今天還不是毫髮無傷。」
只不過是兩顆牙齒的銀粉脫落而已。可以算毫髮無傷吧？
「真是的，放開啦，變態！」
我看到遠方堤防路上有開著燈的自行車賓士著。在河邊橋墩上被人叫變態，我只好立刻離開她的身體。
雖然身體離開穹，但現在已經不再有跟穹距離很遙遠的感覺。因為穹吼叫：「變態！」的聲音跟平時早上一樣充滿精神，所以我很高興。
穹錯愕地嘆道：
「……被妹妹罵變態還笑得出來，哥哥好奇怪。」
「沒錯，我很奇怪。我的失憶症也很奇怪。所以穹雖然有奇怪的體質……」
但讓我們快樂地活下去吧。
或許我們的狀況嚴重到無法隨便說出這種話也不一定……
不，可是到頭來，我們還是只能在這種狀況下享受人生。
每個月上學路上被鳥屎擊中的那一天雖然覺得倒楣……但沒有被鳥屎打中的其他日子，我可以感受平安到校的細微喜悅。
人生的幸福存於一念之間。
每天過著倒楣日子的我都這麼想了，絕不會錯。
因此，我不是以隨便的心情，而是以確切的覺悟講出：
「讓我們快樂地活下去吧。」
「……哥哥。」
「縱使今天我遇到很多倒楣事，但也不完全沒有好事喔。」
這是明日奈在屋頂上跟我說的話。
「我們等一下到超商一趟吧。其實我今天沒跟明日奈去買東西。日向也一起去買吧。當然，我們也要買零食。只要這樣，今天就能變成更加快樂的一天。」
「……更加快樂？」
「是啊，我光是能跟穹一起待在這裡就很快樂了。從橋墩上看星星，這不是挺浪漫的嗎？鳥屎也沒掉下來，簡直無可挑剔。」
「零食能買明太子口味之外的東西嗎？」
「當然，讓我們買斷店裡的美味棒吧。」
「嗯！」
穹露出小孩子聽到大人答應買玩具時的純真微笑。
「好，走羅……啊，在那之前，你能幫我打電話給明日奈嗎？她現在應該在郊外的廢棄學校才對。」
「……小結是去試膽嗎？」
穹起身，從制服口袋拿出手機。
一隻蜻蜓停在穹肩膀上。
當我想靠近一點看它，走近穹的時候……
——啊。
我瞬間發現自己正踩到斷掉拖在地上的鞋帶。我的身體在慢速度的世界中往前傾。
眼前的是拿著手機的穹。
穹發現我正往她的方向倒，杏眼圓睜。
我既無法站穩腳步，也無法躲開！
我像是要抱住穹的身體般撞向她。
穹被我撞她的衝擊力往後倒。
我勁勢未竭，繼續往前倒。
這裡是距離地面有五公尺高的橋墩。
我跟穹的身體雙雙往橋墩下的河川墜落。
黑暗冰冷的物體包覆住我。
我身處上下不分的水中。
我死命舞動身體。不斷揮舞沒有碰到任何東西的手。我的腳用力踹踢某種堅硬巨大的東西，是河底嗎？從水面探出頭。
塊狀的空氣湧入肺部，我差點噎住。
——掉到河中了。
了解現在的狀況后，一股灼燒內心的焦躁感襲上心頭。
穹在哪？
我在比天空還昏暗的河面尋找妹妹的蹤跡。
不在。哪裡都看不見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