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伯來了

大伯來了

嚴元照在家排行老五,嚴家灣的年輕小輩兒都得喊他一聲「五老祖」。

雖然今年已經八十三高齡的嚴元照,依舊鬚髮烏黑,面露紅光,手腳麻利,走出去,任人也看不出他「高齡」在身,充其量也就猜他個六七十歲吧?!

嚴元照並不是嚴家灣輩數最高的老人,也擔不起「老輩子」的這個稱號,因為他頭上還有一個堂叔,九十六歲的嚴廷寬——嚴廷寬是嚴家灣的「寶」,嚴氏族譜里廷字輩最後一位健在的老人。

逢年過節,嚴氏子孫回嚴家灣拜祖宗時,免不了都去看看那位活生生的「祖宗」,同時,也巴望著嚴廷寬過百歲仙壽之際,重新翻錄好嚴氏族譜后,希望整個嚴氏家族的兒孫全都回來嚴家灣,好好熱鬧熱鬧呢。

按理來說,嚴元照雖然無兒無女,在嚴家灣這個極重孝道的地方,也是有小輩們伺候著孝順著,也算是衣食無憂吧?!可是嚴元照身上還是有個可大可小的小毛病,一直困擾了他幾十年。

二十世紀二十年代出生的嚴元照,經歷了中國那段艱苦的戰亂時期,饑寒交迫遠遠比不上成日惶恐的那些日子裡,年幼的嚴元照跟著家人擔驚受怕,腿上的毛病就是在那些時候受傷落下的——風濕,每逢陰天雨天,嚴元照都疼得「哎喲哎喲」直哼哼,更別說下床活動了。

這天,一大早的,嚴元照就聽見有人在自家院子外喊自己。

悉悉索索穿好衣服,嚴元照出門一看,原來是灣前的嚴兆林來了。

把嚴兆林讓進院兒后,嚴元照也進了屋,端起桌上的隔夜茶水就準備喝下解渴,卻被嚴兆林攔了下來,轉身給嚴元照泡了一杯熱茶遞將過來。

嚴元照接過熱茶,嚴兆林就叨叨起來:「五叔,記得灣後頭嚴兆庭不?」

想了想,嚴元照點點頭。嚴兆庭是兆字輩里,比較能幹的一個孩子,就是走得早,留下的四個孩子還算本事,老大既是嚴家灣的村長,又是嚴氏家族如今的族長。

「嚴兆庭家的老四,記得不?」嚴兆林又問。

嚴元照眯眼,他當然記得嚴兆庭家的老四,四個孩子里,最本分的就是嚴老四,早些年從外面帶回來的媳婦兒,他還去看過呢。四圍鄉鎮沒一個婆姨比得上的俊俏不說,還給嚴老四生了一個狀元兒子,聽說考到北京上大學去了,那可是嚴氏一族的驕傲啊!

想著,嚴元照頓下手裡的茶杯,道:「老四家的小三兒該大學畢業了吧?!」

嚴兆林點點頭:「嗯,畢業了,聽說昨天晚上回來了。」

「真的?哈哈,不錯不錯。」嚴元照一聽,眉開眼笑:「走,過去看看咱們嚴氏一族的狀元郎。」

「誒?五叔五叔,您別急啊,我這來就是讓你去嚴老四家的。」嚴兆林趕緊攔下嚴元照,小心翼翼的把他安撫在椅子上坐好:「五叔,您不曉得吧?嚴老四家又出稀奇事了。」

「嗯?啥事啊?這麼大驚小怪的。」嚴元照對嚴兆林攔下自己的行為,很不開心。

「五叔,您別生氣啊,我說,我說就是。」看嚴元照靜下來,嚴兆林也撿了嚴元照身邊的位置坐下:「五叔,嚴老四家院子里那棵死了幾年的老橘樹,活了。」

「真的?」嚴元照一聽,拔起半拉身子,盯著嚴兆林。

嚴兆林趕緊道:「真的,真的,嚴老四一起來就發現了,現在村裡的幾個老人都往那邊趕呢。我這不就是來找你的嘛!」

「嗯,那咱們過去看看去。」嚴元照一揮手,還真有幾分長輩的姿態。

嚴兆林頷首,跟了兩步:「五叔,要不要去喊三爺爺?」

嚴元照腳步一停,皺著眉頭,捋著鬍鬚想了想:「還是不要去了,三叔年紀大了,不去打擾他老人家的好。」

嚴兆林也覺得是這麼個話,便跟在嚴元照身後,往嚴家灣灣后的嚴老四家趕去。

看著開滿一樹白花的橘樹,嚴元照樂得嘖嘖作響。

這是什麼?吉兆啊!

幾個老頭兒剛嘰喳爭議了一番,嚴元照就看到一個五官雋秀,身姿修長的俊後生從嚴國強家的堂屋走了出來。

嚴元照當然知道這孩子就是嚴老四的幺兒嚴小三兒,這個可是嚴氏一族唯一的一個狀元啊!

看著這個小三兒,嚴元照笑眯了眼,不停地捋著鬍鬚:不錯不錯,小時的粉面仙童兒,如今已經長成了俏兒郎,俊狀元——真給嚴氏一族長臉啊!

想到自從嚴家灣出了這麼一個狀元后,嚴元照每次去靈渠鎮上趕集,逢人就被誇「嚴家灣好風水」的時候,嚴元照不由捋著鬍鬚出聲道:「喲,這就是老四家的三小子啊?嗯,不錯不錯,長大不少,身體也壯實不少了。」

聽到這嚴小三兒禮貌謙遜地稱自己一聲「五老祖」時,嚴元照的虛榮心得到滿足:呵,狀元郎啊,那也是我嚴家兒郎,也是我斗大字不識一升的嚴元照的重孫兒。

所以,從嚴老四家看稀奇出來,到回到自己的小院兒時,嚴元照都美滋滋地暗樂,連飯也多吃了一碗。

傍晚時分,嚴元照又被莽撞的小輩兒闖進了院兒。

想想謙和有禮的嚴小三兒,再看看這個國字輩的小輩兒,嚴元照搖搖頭:果然是讀書人和莽漢的區別。

來人是國字輩的嚴國昌,七十多歲了,只長年紀不長心性,毛躁得還不如年輕人穩重。

嚴元照問嚴國昌作甚急急忙忙的,嚴國昌奪過嚴元照跟前的涼茶,喝了一大口,才跟嚴元照說:「五爺爺,嚴老四家院子里的橘樹……結橘子了!」

聽嚴國昌一說完,嚴元照一愣,猛地一拍大腿跳了起來:「走,走,看看去。吉兆啊,吉兆啊!咱嚴家灣,咱嚴氏一族,這下要走大運了!」

一路急行,嚴元照又想到了當年嚴小三兒考上大學時的異像,再想到嚴小三兒一回來,枯木又逢春,不但死而復生,還開花結果……這,這,這不就是說嚴小三兒正是神仙下凡,來光耀嚴氏一族的嗎?

越想越覺得是這麼回事兒的嚴元照,風行疾馳趕到嚴老四家的小院兒。

好傢夥,院子里裡外外圍了幾大圈的人,都站在橘樹下指著碩果累累的橘樹喧鬧不止。

見到嚴元照來了,一圈人就讓開了路,嚴元照搖步生風,走到了橘樹下,看著那一束黃澄澄,硬是比一般家橘子大上好幾圈的橘子,激動的臉上似乎要沁血。

嚴元照手指顫抖,指著那是一樹橘子道:「這,這,這是仙物,是仙物啊!」

嚴元照因為情緒激動,有些丟臉的被後生們送回了家,不過,臨走時,嚴國強還是給嚴元照摘了一大布袋的橘子。

一回家,嚴元照就圍著桌上個頂個兒大的一堆橘子轉了幾圈,不住「嘖嘖」有聲:「仙果,一定是仙果!」

想著自己如今八十有三,當年在雞冠山上摘了一些不知名果子吃后,不單沒有中毒,反而到了現在,也不見一根銀須,烏髮黑須印堂發亮,外人都道是自己誤食仙果,其實哪有什麼仙果啊!只是自己心態平和,調理得當罷了。

只不過啊,如今這橘子,卻真真的當得上是「仙果」了!

枯木一夜開花,一天結果,不是仙果是什麼?

小心翼翼地拿起一個橘子,輕輕揭了那層薄薄的皮兒,嚴元照掰下一瓣,送到嘴裡。

牙齒輕咬,橘子的蜜汁兒立刻瀰漫在嘴裡,那甜得甘爽的味道,從上顎一直衝到腦門,嚴元照享受地眯了眼,鼻息間都是濃濃的橘香:仙果啊,果然是仙果!(-_-|||)

這般享受地享用著橘子,不知不覺間,嚴元照就吃完了一布袋的橘子。

打了個嗝,嚴元照坐在椅上拍了拍肚皮,還覺得意猶未盡地舔了舔嘴唇,心道:真甜,連半絲酸味也沒有的甜,果然不能與凡物相提並論啊!

於是,吃橘子就吃飽了的嚴元照,晚飯半粒米也沒服用,心滿意足的洗臉洗腳,上床睡覺了。

可是。

半夜,嚴元照就痛苦了。

睡得正香,酣夢連連的嚴元照,被肚子傳來的一陣絞痛驚醒。

……

折騰了一宿的嚴元照,好不容易睡著了,卻被一陣敲打屋頂瓦片的淅瀝雨聲擾醒。

有些憤憤地嚴元照覺得憋屈:吃了那麼好吃的「仙果」,結果鬧了一夜肚子不說,連帶身上也髒得……真是難以啟齒。本來想著今天修養一天,誰曾想,下雨了……哎喲,我的可憐的老腿又要……嗯?

嚴元照一個激靈,睜開眼,盯著青底白花的麻帳帳頂,愣神了。

輕輕抬了抬那條折磨他幾十年,一到陰天雨天就疼的左腿……誒?誒誒?誒誒誒???

「五爺爺,醒了嗎?國盛進來了啊!」屋外響起一個聲音,緊接著是跺腳泥,揭蓑衣抖雨水的聲音,嚴元照知道,這是嚴兆庾的兒子嚴國盛來了。

吱嘎——

房門推開。

嚴元照就這麼躺在床上,盯著嚴國盛走進來。

嚴國盛看到嚴元照直愣愣盯著自己的樣子,也嚇了一跳,回神兒后,嚴國盛三步並作兩步,走到嚴元照床前,緊張地驚呼:「五爺爺,五爺爺,你怎麼了?別嚇國盛啊!!」

看著嚴國盛驚慌失措的樣子,半晌,嚴元照才回神,激動得手腳無力,嘴唇顫抖地道:「國盛啊,你……你……你把我扶起來。」

嚴國盛看嚴元照說話了,心下才緩神,乖巧地將嚴元照扶起來:「五爺爺,腿又疼了?」

激動的嚴元照搖搖頭,把身子挪到床沿兒,放開嚴國盛扶著自己的手,一點一點將左腿放到地上,踏實,站了起來。

嚴國盛對嚴元照的舉動意欲不明,作為晚輩,只能乖乖的站一邊看著,要是嚴元照快摔倒了,自己得確保第一時間攙扶住。

半步。

一步。

嚴元照臉色變紅。

兩步。

三步。

嚴元照雙眼潤澤漣漣。

四步。

五步。

……

嚴元照越走越快,越走越快,走到房門口,再快速折回身走回床邊;走回床邊,又折回身走向房門口……一次又一次,一圈又一圈。

在嚴國盛即將面部神經抽搐時,嚴元照終於停下腳步,指著嚴國盛的手指,顫抖得就像小雞啄米。

嚴國盛急了:「五爺爺,您這是怎麼了?」

「咳哎!」嚴元照恨鐵不成鋼地對嚴國盛翻了個白眼,拍了拍自己的左腿,眉頭一挑。

嚴國盛不明白嚴元照的意思,急得上前攙住嚴元照:「五爺爺,您腿又疼了?哎,您老真是,腿疼還起來幹嘛?趕緊回去躺著躺著。」

「咳哎!」嚴元照恨恨地拍開嚴國盛的手,指著自己的左腿:「你這個二愣子,老頭子這是告訴你,腿好了,腿好了!」

「嗄?」嚴國盛還是沒反應過來。

咬牙切齒地搖搖頭,嚴元照手一揮:「愣小子,去,去鎮上找嚴國繁回來!」

「五爺爺,找大哥回來幹嘛?」嚴國盛雲里霧裡:今兒一早,這位老祖宗的舉止太奇怪了!

「啰嗦什麼?讓你去就去!還不快去?」嚴元照惡狠狠趕人。

「……哦,我這就去。」嚴國盛看了外面雨小一些的天空,無奈腹誹:是不是人老了都這樣啊?心性跟娘們兒一樣多變!

「等等。」嚴元照喊住正在門口解上面掛著的蓑衣的嚴國盛,道:「嚴國繁回來了,你帶他來見我。」

花開兩朵,各表一枝。

話又說回來嚴家灣灣後頭的嚴澈這邊兒。

由於晚上嚴國強鬧肚子,嚴澈幫著燒水,讓嚴國強洗澡后,又讓嚴國強喝下一大碗薑湯……繁瑣忙碌下來,愣是到了五更天,疲憊的爺兒倆才各自上床睡覺。

這下,嚴澈睜開眼,從床頭的屜柜上拿過手機一看,好傢夥,快十點了。

打了一個呵欠,伸了一大個懶腰,嚴澈這才揉著眼睛穿衣起床。

到了堂屋,正好看到嚴國強也從右屋走了出來,嚴澈趕忙上前攙扶住嚴國強:「嗲,身體好點了么?」

嚴國強笑眯眯地看著嚴澈,從大木桌上拿了一個大水碗,就往屋裡走,也沒搭理嚴澈。

嚴澈莫名其妙的看著嚴國強進屋后,出來時,嚴澈就知道嚴國強去給自己弄檸檬水了(瞧吧,多好的爹啊!-_-|||)。

果然,嚴國強出來后,泡了一碗檸檬水遞給嚴澈。

嚴澈迷惑地接過來,喝了一口,看著嚴國強:「嗲,你身體怎麼樣了?」

嚴國強還是憨厚地傻笑。

嚴澈鬱悶了:莫不是嗲給拉……傻了吧?(不孝子啊不孝子,簡直太不孝了!!沒見到你爹紅光滿面么!!!!!!⊙﹏⊙b)

爺兒倆還在堂屋裡大眼瞪小眼(嚴澈大眼,嚴國強小眼)時,院門外已經有人在喊了。

「嚴老四在家么?」

「噯,在在在,誰啊?!」嚴國強立馬站起身,走到堂屋門口。

嚴澈也望了過去:嘿,居然下雨了。睡得也太死了吧,連下雨了都沒聽到!

「老四,在家啊!」嚴澈看到一個與嚴國強生得十分相似的老人,身後跟著一群老人(-_-|||),正從院門口走進來。

「啊,大哥,你怎麼回來了?」嚴國強一愣,也不理下著淅瀝小雨,迎了出去:「五爺爺,您怎麼也來了?小心腿……」

看著一行來人率先進院的熟悉的老人,嚴澈有些意外——嚴氏家族如今的族長、嚴家灣村長……一直住在靈渠鎮的自己的大伯,嚴國繁怎麼來了?

大伯來了,這算正常吧?!

可是後面跟著的那一大條尾巴……呃,那一大群嚴氏家族的老人,這算是個什麼情況呢?

嚴澈眉頭微微皺了起來,暗討:莫不是來找自己算賬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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斜雨田園箬笠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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