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合適人選

從南大晃悠出來再到金怡苑，他幾乎把這一路的風景看了個遍，每一棵樹，每一塊兒地磚，街上的每一盞霓虹燈，記憶與現實重合，重現，之前模糊的記憶如今逐漸清晰起來，他想起了很多很多從前忘卻掉的往事。

金怡苑的鑰匙早忘在了行李箱里，昨晚喝的太多，很多東西還沒來得及翻出來，一整個箱子就那麼扔在張陽家，連今早上穿的衣服都是直接從裡面翻出來的。

他倒也不著急收拾，突然想起以前的自己其實是個急性子，身上的鐘錶飛快的轉，也總喜歡去催別人快點，嚴重了還會罵罵咧咧，如今卻不會了。

不記得是什麼時候開始有了耐心，凡事不愛著急去處理，比起從前倒顯得更好相處了起來，卻也更冷漠了。

他沿著金怡苑裡面的花壇一路走，饒了一圈又一圈，回憶著從前一個人的時光，然後時間飛逝，他如今22歲了。

兜里的手機又響了，他拿出來，是張陽。

早上他臨走的時候張陽的呼嚕聲還在回蕩，客廳里都能直接聽見，接起來的時候順便瞥了眼時間，早上十點。

他在外面晃蕩了三個小時了。

剛接起來張陽就開始了，「阿予？阿予，大清早的你他媽跑哪去了？我剛剛醒了特意去樓下買了早飯上來，結果一開門你他媽人都沒了，要不是行李箱還在我差點以為你捲鋪蓋跑回C國了！真嚇人啊，出去也不跟我說一聲，你說你這人怎麼老獨來獨往的，下次要再這樣我可就揍你了…」

他默默聽著，往小區外走。

「喂？阿予，聽見沒啊？回來吃早飯，昨晚凌晨了才睡怎麼還起那麼早，你大早上忙活什麼呢？有什麼事兒就非得早起啊，睡那麼幾個小時果然睡醒了嗎，我還打算下午帶你去看房子呢，林濤說有個新建的小區環境特好，位置也不錯好多人都在搶呢，林濤專門給你留了幾間出來就等下午去看呢，看你這架勢要不下午回來睡覺得了…」

張陽嘚吧嘚吧說了一大堆，他也不著急打斷，就那麼安安靜靜聽著，同時打車往張陽家趕。

「下午不睡，」他開了車門，「我現在回去，到時候去看房子。」

「卧槽，」張陽直接傻眼了，「不是哥，你歇會兒吧，求你了你歇一會兒行嗎？你不累嗎你不困嗎，你是機器嗎？」

他笑了笑，「不累，不困，不是機器，是人。」

張陽嘆口氣，拿他沒辦法，「那好吧那真是辛苦你了盛向予。」

「不辛苦，」他低了低頭，聲音輕的幾乎聽不見，「命苦。」

「操，」張陽直接氣笑了，「早上去哪了？別告訴我你出去晨練去了。」

「沒有，溜達了一會兒。」

「幾點就出去了啊？」

他想了想，「六七點吧。」

「大哥！」張陽直接跪了，「大哥！我求你了，今天下午看完房子你馬上給我回來休息，我怕你猝死真的，我怕你猝死，我不想黑髮人送黑髮人。」

往張陽家走的時候，他突然有種異樣的感覺，倒也不是排斥，只是沒有完全適應過來而已。

從前在國外那麼那麼多年，不管他工作到多晚或者早上起多早甚至通宵眼睛通紅，都沒有什麼人來用責怪的語氣擔心他。

也許是早已經把這副身子熬習慣了，突然感受到別人的關心，他反倒有些不自在起來，不知道要怎麼去回應，也沒想過別人這麼說過以後第二天自己就九點睡覺，他習慣晚睡，習慣早起，習慣一個人的深夜，張陽的關心就像突如其來的海嘯，打的他措手不及。

早上回張陽家吃了早飯，臨近中午的時候他靠在落地窗邊，手裡拿著手機不停地翻。

他肩寬腿長，穿深色系的略微寬鬆的襯衣和西裝褲，儘管昨晚只睡了幾個小時，此時也看不出臉色疲憊，倒是眼睛里多了幾條紅血絲。

張陽拿了咖啡遞給他，「什麼時候愛喝的這玩意兒？」

他接過，「大一的時候吧，許傑喜歡喝，就老往我家塞咖啡豆。」

「這東西喝多了也傷身體，」張陽指了指咖啡，在一邊坐下，「我發現你現在還是跟以前一樣，老愛折騰自己。」

他笑了笑，沒說什麼。

這些年來自己也算結識了形形色色太多人，可真正想要聯繫的卻寥寥無幾，他愈發覺得自己早上的想法太過幼稚。

哪裡有什麼人會替他去愛她呢。

那便是一條持久的路，也許除了他以外沒人願意走。

「想什麼呢？」張陽看著他，「阿予，我有點事兒想跟你說。」

他抬頭，「怎麼了？」

張陽一直看著他，目光很是複雜，「我發現你總是離別人很遠。」

張陽話一說出口，他本來翻著手機屏幕的手一下子頓住，指尖甚至有些微微僵硬。

他保持著低頭看手機的姿勢，下垂的睫毛在眼瞼處落下一片陰影，默不作聲。

張陽又開口，「我不是說你和我們疏遠的意思，我是老覺得…怎麼說呢…」

「置身事外，」他搶先接話，「事不關己，高高掛起。」

張陽想反駁什麼，卻又覺得自己想要表達的還就差不多是那個意思。

「阿陽，有些人天生就是這樣外冷內冷，表面看著不愛搭理人，實際上骨子裡更是冷漠至極，偏執絕情毫無同情心，一點也沒錯，」他接著說，「我從小時候開始便這樣總喜歡站在客觀角度看周圍，我融入不了大家，有時候強行逼迫自己，也只是短暫的一小會兒，你的感受是對的，但並不代表我沒把你們放在心裡，阿陽你懂嗎？」

張陽抬頭看著他，眼神複雜。

他沒聽到回應，於是看向張陽。

怎麼說呢，他沒見過張陽如今的眼神，不知道要怎麼形容，用哪一個詞都詞不達意，於是他知道張陽一定是把他的話徹底聽進去了，也不著急得到回應，就那麼看著。

張陽愣了好一會兒突然笑了，有些無奈，又有些感動，「自從昨天你回來，還是頭一次說這麼多話。」

他不知道要怎麼接話了，也許自己真的話少。

「那我們可真幸運哪，」張陽一下子靠在沙發里，仰頭盯著天花板，「像你這樣的人，我們居然能走進你心裡，著實不易。」

他看著張陽，「不怪我么？」

「怪你什麼？怪你的性格？還是怪你的脾氣？」張陽說，「我反而挺欣賞你這樣的人的，真的，我從好久以前就欣賞你，記得咱們初中那會兒嗎，有個小一屆的齙牙妹喜歡你，老在表白牆發你名字，還總跑班裡找你，你拒絕的那麼乾脆利落，兩句話直接把那姑娘推回去了，換我們誰能這麼絕情啊，有時候絕情一點冷漠一點挺好的，總比一直不上不下吊著那妹子強，是吧？」

他跟著張陽的話開始回憶，倒的確有些印象。

「你就是太有自己的性格了，但是你又特別護短，那些個跟你不熟的怎麼著都靠近不了，你又平時總拒人千里之外，所以我們幾個能被你當兄弟當朋友已經很幸運了，」張陽笑著，「阿予，別老一直否定自己的品性，你有多好，兄弟們都知道，只不過我剛剛的話可能太重了，我其實就是想說不管你在國外多久，國內這幫朋友永遠是朋友，你不用刻意疏遠我們。」

張陽的話總能在關鍵時刻起到至關重要的作用，以前是，現在也是。

這番話徹底打消了他回國后的顧慮，也許張陽說的對，大家都知道他是一個對外冷漠對內重情的人，所以誰也不願就此疏遠，想到這裡他又自責起來，如果他們知道自己曾經想要把這點情義盡數扔掉的話，會難過的吧。

下午的時候他和張陽去看房子，林濤選的小區的確不錯，環境優美綠化做的也很好，有種世外桃源的感覺，他是一向不愛住大平層的，如今倒也覺得不錯。

大概走了幾套，他心裡差不多有個定數了，於是把拍下的照片發在群里讓大家給點意見，蔣嚴是第一個回復的。

「第一套不錯，格局寬敞採光也好，等我以後結婚也想買個這樣的用作婚房。」

他看著這句話愣了下。

婚房。

啊，也對，都要結婚的。

他突然想到自己也許一輩子都不能結婚，到老也只是個獨守空房的孤寡老人，如果定居在此，到時候身邊的朋友全都兒孫滿堂，自己卻孤身一人，突然有些心酸了起來。

他恨自己為什麼不能活的像個正常人。

結婚，生子，白首到老。

是他自己耽誤了自己的一生嗎？還是說從出生起就註定只是這樣孤獨的命運，所以他從小喜歡置身事外，喜歡活的像個旁觀者，喜歡從上帝視角看別人。

又有人回復了，「哎？蔣嚴以後要找個啥樣的姑娘結婚？可不能找母老虎啊，不然得天天跪鍵盤哈哈哈哈…」

蔣嚴回復很快，「這個…不知道呢，等以後再說吧。」

他看著蔣嚴的頭像，早上有些幼稚的想法突然之間有了合適的人選，合適到他甚至覺得想法不那麼幼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