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替我愛她

開春后雨季頻繁，如今又下雨了，淅淅瀝瀝。

蔣嚴坐在咖啡館里從玻璃處往外望，雨水落在玻璃上，順著紋路滾落。

等了良久，外面空蕩蕩的街道出現一人。

那人打著黑色的傘，把臉遮了一半，身上的深色大衣乾淨簡潔，與周遭亂鬨哄的環境格格不入，步子不緊不慢，踩著濕潤的街道往前走。

蔣嚴有些愣神。

有些人生來便是主角，一舉一動總能惹出一眾目光，他頭一次發現原來真的有人能精緻到如此，乍一看似乎在漫畫里，好看到不真實。

好像一幅畫。

走到屋檐下，盛向予收了傘，推開咖啡館的門。

吧台有個年紀看著不大的小姑娘，門口的風鈴順著推門而叮噹當作響，小姑娘抬起頭。

店裡沒什麼人，播放著安靜的純音樂，伴隨著一股冷風，他的出現像一場沒有徵兆的風雪，打破了原有的平靜。

他模樣清俊，相貌出眾，小姑娘不由得有些臉紅，說話聲音也小了許多，「您好。」

「您好，」他淡淡一笑，眼神卻涼嗖嗖的，把手裡的傘遞過去，「麻煩存一下，謝謝。」

他的動作不緊不慢，行雲流水，沒有一絲多餘和遮掩，顯得大方穩重，卻又充滿了距離感。

小姑娘接過傘。

他轉過身，看到蔣嚴沖他招手，「予哥。」

他走過去坐下，臉上還是帶著細微的笑意，「這幾天一直忙著裝修，不小心晚了。」

蔣嚴看著他眼裡淡淡的紅血絲，「應該快弄好了吧，都一個月了，前幾天看群里你發的照片，基本上沒什麼問題了。」

他點頭，「今天是最後的工程，再過幾天就能搬進去了，到時候請你們吃飯。」

小姑娘拿了菜單過來，他低頭看。

蔣嚴看著他如今沉穩優雅的模樣，怎麼都無法和記憶里那個意氣風發替他出頭的少年聯繫在一起。

時代變遷，大家各自長大，也許不知不覺都與過去告了別。

蔣嚴低了低頭，攪動著手裡的咖啡。

盛向予點了杯美式，目光順著蔣嚴的手看向咖啡，「你爸媽還好嗎？我回來有段時間了，一直沒時間去看望一下他們。」

蔣嚴抬頭，「好多了，回來之前我還以為是很嚴重的惡化，實際上並不是，只是我媽抵抗力變差了些，風吹就容易感冒，平時也總有些小病，但很快就會好，予哥你不用擔心。」

蔣嚴一向是不愛說謊的，他點點頭。

「那就好，等我這陣子忙完了就去看望一下兩位，畢竟你跟著我這麼多年在國外，害得他們時常挂念你。」

「好，」盛向予的話有點冠冕堂皇，蔣嚴一時間竟適應不過來，又試探性的問，「予哥，你今天約我…是有什麼重要的事要我去做嗎？」

他也意識到自己的話有些官方，蔣嚴這麼問也實屬正常，但話到嘴邊，他卻突然說不出口了。

他不得不承認自己的想法太過自私，可目前來說沒有第二個更好的辦法，他雙手交叉放在桌前，斟酌了一下。

「蔣嚴，」他甚至不怎麼敢去看蔣嚴的眼睛，「我們認識這麼多年，我自問待你還算不錯，是吧？」

他的話讓蔣嚴有些意外，一時間坐直了身子，「予哥，你說這個做什麼？我從沒有覺得你不好，自打高一開學那天你替我出頭開始，我就認定你是我蔣嚴一輩子的朋友，說實話我從小到大都沒有什麼玩得來的人，因為性格軟弱也總受別人欺負，是你，一直拉著我把我拉出來，帶著我慢慢變好，我被趙出擊欺負的時候是你替我出頭，被別人追打的時候是你替我打了一架，後來害得你生病…再後來我那年高考失利，壓力大到幾乎活不下去的時候，是你把我接到C國，這麼多年我能一直跟著你，家裡的債務如今也還清，我媽的病也逐漸變好，都是因為你一直在幫忙，予哥，我蔣嚴何其有幸遇到你，你就是我的貴人，此生如果不出意外，我蔣嚴永遠跟隨你！毫無怨言！我說到做到，予哥，你別不信我，這麼多年你待我如何我心裡是清楚的，你別說這樣生分的話，我回國真的沒幹什麼，我就回來看了看我爸媽…」

「好了好了，」蔣嚴越說越激動，他沒想到自己簡單幾句就引得蔣嚴如此緊張，只好打斷，「我沒有別的意思，說來也的確慚愧，這次約你倒確實要拜託你，幫我做一件事情。」

他語氣平淡如水，卻清晰極了。

可這件事遠遠不是一件事那麼簡單，他心裡清楚明白的很，甚至考慮了這麼久都不忍心說出口。

蔣嚴看著他，「什麼事情？予哥，你不要怕為難我，只要是你說的我一定去做，我早該如此報答你的。」

他猶豫不決，沉默了好久都不知道該怎麼開口。

這件事一旦答應，那他就徹底是個惡魔。

「蔣嚴，」他一直沒敢看蔣嚴，聲音變輕，「這件事，很可能會耽誤你一輩子。」

「一輩子？」蔣嚴有些疑惑，「予哥你是不是遇到什麼難事了？」

他沒說話。

這讓他如何說出口呢，蔣嚴好好一個年輕人，卻要為了他付出自己的一生，他如何開口，他心裡如何過意的去。

他已經身在深淵，害得段莘莘也不好過，如今卻要把蔣嚴也拉進來，他但凡有一點人性，就不能做出這樣違背道德的事。

「算了，」他思考良久，還是選擇放棄，沖蔣嚴笑笑，「沒什麼事，你早點回去吧。」

他說罷便準備起身離開。

「予哥！」蔣嚴叫住他，「予哥，你一定是遇到棘手的事情，需要一個人去替你解決，對不對？」

他身形頓住，心裡千萬根針扎一樣疼。

有時候他真討厭蔣嚴骨子裡透出的這股善良，讓他被迫站在一個惡人的位置，覺得自己壞透了。

店裡的音樂回蕩著，安靜極了。

他突然不知道該走還是繼續坐下，站在過道里背對著蔣嚴，一動不動。

蔣嚴跟著站起來，「予哥，你說吧，不管是什麼，我都答應。」

他愈發為難了，腦子裡像住了兩個小人在不斷地爭吵，拉扯，幾乎要把他撕裂。

蔣嚴見他沒動，乾脆繞到他面前，「予哥，沒關係的，當初要不是你，我現在連在哪都不知道，我不怕的，我這條命當初是你救的，如今就算是讓我去死，我也願意。」

他眼睛微紅，終於看向蔣嚴。

「予哥，我認識你將近十年，從沒見過你如此為難委屈求人的時候，我知道你一定是遇到了大事，實在沒辦法了才來找我，」蔣嚴眼睛也有些濕潤，伸手抓住他的胳膊，「其實我倒挺感謝你來找我的，能讓我有個機會，把之前欠你的恩情一次性還清，我也心裡舒坦了。予哥，沒事的，只要你說。」

蔣嚴一向很堅定，在某些方面也倔得很。

他腦子裡的小人還在不停地吵，吵得他頭愈發疼，直到蔣嚴直接拉著他重新坐下。

「說吧予哥，」蔣嚴看著他，「還是那句話，只要你說，無論是什麼事情我都答應。」

那一刻他猶如被迫沉淪在令人窒息的深海里，與段莘莘一起，睜眼看不到陽光，卻突然有人自願化作一條魚，代替他將心愛之人推向海平面。

蔣嚴本不是深淵裡的人，他再清楚不過。

「蔣嚴，」開口的那一刻，他成為了真正的十惡不赦的罪人，「如果可以的話，替我，去愛一個人吧。」

這話一旦說出口，他將徹底淪落為陰影里的泥，苟延殘喘睜著一雙猩紅的眼睛，看著這世間，看著來來往往的人，有人慢慢變好，有人得到救贖，有人看見光，有人成為光，卻搭上自己的一生。

他想起得到齊歡死亡的消息的那晚，四周黑暗，安靜，真像一個命運的牢籠，將他死死困在裡面。

如今這個牢籠又出現了，這次困住的不是他，而是蔣嚴。

張陽也許說錯了，他實際上是個自私又薄情的人，走進他心裡又怎樣，他同樣可以利用，他的心不大，也許只夠裝下一個人。

蔣嚴好半天都沒有反應過來他的話，有些茫然。

「…予哥，我不是…很明白。」

他關閉了自己的內心，開口，「我這次突然回來，又打算在南市定居的原因，你應該心知肚明，是你告訴我，她過得不好。」

「這我知道，」蔣嚴點頭，「我回來擅自做主替你去看望了一下段莘莘，對不起予哥，我總有種預感你遠不止表面那麼不在乎她，我總覺得你還愛她，所以…」

「我是愛她，」他打斷蔣嚴，雙眼愈發紅了，「我自認為自己隱藏的並不好，你也許可以看出來，這麼多年我一直愛她，可我沒有辦法，我身上背負了太多無人知曉的秘密，這些秘密是枷鎖，在擺脫掉它們之前，我可能一輩子都無法再見她，這五年我是如何在思念里熬過來的，我沒有同任何人說，蔣嚴，現在我把這些告訴你，是因為除了你沒有第二個合適的人，我長這麼大從沒求過別人，如今算我求你，代替我，去愛她，可以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