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探望
寬大的龍椅之上,趙光的手在龍袍的衣袖裡,握成拳頭。
也許是福至心靈,也許是夢魘纏身。
趙光突然意識到了昨日的那名刺客是誰,也明白了那人到底想做什麼。
還真是陰魂不散。
一旁的吳攘已經宣了三遍的有事啟奏,無事退朝。趙光強行讓自己醒轉過來,眼下不是想這件事的時候,朝堂之上,還不知道有多少事等著自己處理。
「兒臣率諸位兄弟,向父皇問安。」
未立太子,趙篆既為長子,這種事自然由他帶頭。
趙光露出一絲笑意:「吾兒平身吧。」
等到四位皇子歸位,趙光道:「昨日發生的事,大家也都清楚,原本安排的宴席雖然未成,到底典禮還是舉行完了的。四位皇子既已封王,便更該明白職責所在,四道節度使之職,佔據東西南北四方拱衛京師,實乃重中之重。各道之事,務必加以重視。」
四位皇子再次跪倒應下。
「金秋送爽好時節,原本正是鄉試之時。今秋因為封王大典有所延誤,但天下舉子已至京師,其中不乏出身貧寒者。中書令,趙行,秋闈一事,籌備如何了。」
吳權清拱手走出隊列:「啟稟皇上,已萬事俱備。」
「那就好。秋闈日期不能再拖了,禮部給朕呈了幾個算來的好日子,朕看八月二十六便不錯。如無他事,便定在這一天吧。」
百官自然不會反對。雖然有人對趙光昨日高高舉起,今日輕輕放下的態度變化有些奇怪,可這畢竟是好事。都說伴君如伴虎,誰又願意麵對一隻發怒的猛虎呢?
李歡歌並沒有等到下朝回來的趙光便被送回了詔獄。
無論是不是趙光的故作姿態,李歡歌都已經到了進退維谷的境地。
和她一樣面臨兩難情況的,還有白照。
這位天下第一富的刺史,在京城之中置辦的屋宅可不止一處。此時此刻,他正在其中隱蔽的一處招待幾位客人。
江南道原節度使彭文彥。戶部侍郎張一溫。
以及門下省侍中蘇道言。
彭,張二人,今日都稱病沒上朝,面對著難掩焦急神色的白照,二人倒是輕鬆得很,頗有興緻地討論起茶道來。白照縱然焦慮,卻也只能在一旁陪著。
直到蘇道言下朝被請過來,上等的茶才剛剛喝了一口,白照便迫不及待地問道:「蘇侍中,陛下如何說?」
蘇道言白了他一眼,慢悠悠地將茶水喝完:「急什麼,多少年了,你這性子還是改不了。老夫在朝堂之上站了這麼久,連口水都不讓喝?」
「您喝您喝,您喜歡喝我回頭叫人給您送去幾斤。」白照連忙給他倒滿。
「免了。這上等的雀舌茶,別說一斤,一兩就要老夫一年的俸祿了吧。我若是拿了你幾斤茶葉,還不知道要被你煩成什麼樣。」蘇道言老神在在地看向彭文彥:「倒是你那裡,據說有不少的私藏?」
彭文彥正專心欣賞著這套天青色的冰裂瓷茶具,聞言一愣:「跟我有什麼關係,是他找你辦事,我能坐在這已經夠給他面子了,難道還要讓我出力?白照啊白照,我都跟你說了沒事不要找我,有事更不要找我。我好不容易回歸京師躲清閑,還要被你煩。」
蘇道言笑了:「是我說的,你賴他做什麼。看你小氣的樣子。這些年陛下給你那麼多賞賜,我就不信你都喝光了。」
「沒辦法,家裡窮,吃不起飯,全靠茶水頂著呢。」
這話說的就真的是混不吝了。見他沒個正形,張一溫打斷道:「侍中大人若不嫌棄,我那倒是還有一些好茶,雖然比不上雀舌,倒也勉強能入口。」
「算啦,老夫不過玩笑幾句,沒想到這人當真一點面子都不給。好像我果真貪圖你的那點茶葉一般。」蘇道言再喝下一杯茶,終於轉向白照:「今日朝會,陛下只是定了秋闈的日子,並未提及其他。」
白照一頭霧水:「這算好事還是壞事?這麼大的事,陛下怎麼會沒有提呢?」
彭文彥笑了,他這位外甥,打小就喜歡來故弄玄虛這一套。明明心裡已經打定了主意,偏偏要人耗費心神去猜測。
張一溫同樣瞭然,論及對趙光心思的揣測,無出其右者。而正是因為這個,他才會落得如今的下場。m.
白照看三人都是一副心知肚明卻守口如瓶的樣子,又急又氣:「幾位,有話咱就直說吧好不好。」
蘇道言嘆了口氣:「你若是能把做生意賺錢的心思拿出一半來放在正事上,也不至於到今天這個地步。陛下既然沒明說,就是已經有決斷了。要麼是不方便直說,容易受天下人詬病之舉,要麼就是在等人自投羅網。」
「你白照,算是這張大網裡要捕的鳥兒之一。」
白照愣了,轉頭看向彭文彥:「難不成真的要我去請辭?」
「話我都跟你說過了,你偏不聽。若是前幾日你便提出,還能在陛下心裡留個有識知退的好印象,可是出了這麼一檔子事,你再請辭,在別人看來便只剩下為了避嫌的無奈之舉了。」彭文彥沒好氣道:「這些年來,你的確往陛下的內庫里送了不少東西,你以為這是好事,可是對陛下來說呢?堂堂一國之君,居然仰賴一名臣子才能擔負起宮內開銷,他能寬心?你白照是什麼樣的人用我說嗎?嘴上沒個把門的,什麼事情都要拿出來顯擺,你當真以為你說過的那些話,做過的那些事,就因為遠在襄州,陛下便不知道?幼稚!」
白照被說得滿臉通紅:「好,就算是我有錯,要我辭官也可以。那以後呢,襄州是凌國和南唐的互市關口,就這樣關閉了,不是太可惜了嗎?」
張一溫接話道:「這就是更簡單不過的事了。天下會做生意的,不止你白刺史一人。既會做生意也會做官的,肯定也找得出來。原本你下台以後,襄州將會重新開放,可是如今出了這件事,我想陛下想要的,肯定遠遠不止這點了。」
蘇道言點頭:「張侍郎所說,正是老夫所想。陛下乃是天子,所思所想又豈是常人所能揣測的,如今只怕另有謀劃了。」
白照對另有謀划四個字非常敏感,他遲疑道:「總不會打起來吧」
他的話說完,另外三人全當沒聽見。和沒腦子的人說話,既痛快也危險。
張一溫算是白照的小輩,不能看著他冷場:「無論會發生什麼,都是你退下來以後的事,不用你操心的。」
飲過茶,三人推辭了白照一起用膳的邀請,分別打道回府。彭文彥和蘇道言宅邸相近,便結伴同行,張一溫便上了自己的馬車。
不同於飲茶時的輕鬆,人後的張一溫面若寒霜。
放眼整個凌國,他自認為沒有人比他更了解趙光了。這位心懷甚廣的帝王,自然不會滿足於現狀。任何人坐上那個位置,想要的只會越來越多,想要除掉的,也只會越來越多。
馬車在泰安城裡兜轉半天,來到了張不周所居住的巷子。張不周受傷的事,彭文彥今日和他提起了,便不能裝作不知道。這泰安城裡看張家笑話的人太多了,他雖不屑理會,卻也不願讓一個小輩憑白惹上閑言。
張不周上門時,提的是泰安城中貨色一般的糕點。張一溫這個做大伯的,做的更絕,空手便敲響了門。
大門打開一些,驚蟄探頭看了看,見是陌生面孔,便問道:「敢問先生是?」
「張一溫」
驚蟄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總覺得有些熟悉,可是想不起來到底是誰。
身後有人拍了拍他,「我來吧。」
程耳將大門全部打開,向張一溫行了一禮:「程耳見過張侍郎。」
張一溫擺擺手:「都是自家人,就不要稱呼官職了。」
程耳聽力過人,儘管張一溫多年未曾回蜀州,可但凡是蜀軍出身,沒有人不會知道這個名字。
這邊的動作自然引起了院內眾人的注意,張一溫很是溫和地和大家見過禮,便問起張不周的情況。
白露早就進屋裡跟張不周稟報過了,聽他問起便道:「公子他雖然受了傷,不過這會兒已經好轉了,只是行動略有不便,大爺若不嫌棄藥味兒,公子請您屋裡說話。」
張一溫笑道:「這是應該的,受傷就應該好好在床上養著。」
張不周的傷勢其實已經沒那麼嚴重了,只是他傷得有多重被所有人看在眼裡,這會兒好得這麼快反倒不好解釋,乾脆躺在床上繼續裝。
「大伯遠來,侄兒不能起身相迎,實在是太失禮了。」看張一溫進了屋,他假惺惺地想要坐起來。
「你躺著吧,不用和我這麼見外。」張一溫快走兩步,將他按下。
房門關上,屋裡只剩兩個張家人。
「封王大典這般熱鬧的場合,我素來不喜參與。還是聽同僚說起才知道發生了那麼大的事。你也真是的,既有羽林衛又有縛神衛,你搶著衝上去做什麼?」張一溫的話,很符合他這個大伯的身份。
「一言難盡。」張不周嘆了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