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雕刻自我
最艱難的委託，雕刻自我的形象。
真是一份奇怪的遺囑，不過她錢給得夠多，也很有意思，就接下了。
考慮到要將成品移交給她母親的原因，雕刻的材料就用等身十分之一的石料吧，十幾厘米的高度。
將那樣大小的石頭放置在工作台上。
為了凸顯主題，不讓絢爛的色彩分散注意力，選擇用純潔的黑曜石，純粹的黑色最容易凝視。
那麼，從哪裡開始好呢？
雕刻自我，顧名思義就是一個人正在塑造自己的模樣，把這樣的概念灌輸在材料上，所能體現出的結果就是半身雕么?
是半身為人的他一手拿著鎚子，一手拿著釘子，正俯首雕刻自己胸膛的模樣么？
將這一設想在純黑的石頭上實現完成？
這樣的....好像有點膚淺吶，不夠生動，比較死板，沒有正在雕刻自己的動態感，最初的頭顱還是我製造的，雙手仍是我雕刻出來的，膚淺。
我覺得不行。
想到動態感....不如在石頭上雕刻出複數的形象，從最初的原石開始，露出頭顱的形象，正在雕刻胸膛的形象，躬身刻足的形象，還有那奔跑跳躍的瞬間。
這樣就能體顯出動態的誕生，擁有連環畫般的敘事效果。
這樣的....又好像過於繁瑣，主次不明，結構分散，沒有把握好主題的重心，一味地堆砌要素會使其失衡，令人目不暇接，不堪入目，浮誇。
說到底最初的頭顱仍不是自我所能塑造的，不能解決這一難點就無法理解塑造自我的過程。
頭顱從何來的呢？它是從通道而來的吧，這的確是事實，但與我想表達的概念無關。
從塑造頭顱開始...該如何下手？
沒有靈感，陷入瓶頸了。
嗚....
一屁股坐倒在地上，為自己的無能感到沮喪。
[誕生與變化，受肉的過程即是變身的瞬間。變身為塑造自我的結果，自發自願的也好，外力刻印的也好，都一樣的，結果都一樣。我，變成另一種人了。]
這聲音是誰的聲音。
您好？
站起身來詢問空氣，當然無人回應。
這就是靈感降臨的瞬間嗎？
我有思路了！
塑造明明是雙向的啊，以自我雕刻心靈，因環境變化肉體，外力與內因皆是客觀的影響，應該從這雙向性入手，外在的雕刻，內藏的孕育，將這樣的靈感化為現實吧。
開始吧，首先為人雕出一副困擾自身的殼，只有這樣人才會有破殼而出的意願，才有會雕刻自我的動力。
將整塊黑石刻出人的輪廓，將它的底部鏤空，留下圓盤的基座。
那麼，困擾自身的殼會是怎樣的呢？
手中把玩著銼刀，又一次陷入了思考。
為殼繪上色彩太艷，為殼刻出花紋又太亂，僅僅是蛋殼模樣就顯得過於單薄。
應該是更加直觀，比較好理解的樣子，那究竟是...
[疤，傷痛的疤痕即為困擾的殼,被疤痕所包裹的人渴望獲取新生。]
是啊，有疤痕就是一種殘缺，為了彌補遺憾就要改變自己，是這樣的。
疤痕很醜陋，淤紫，泛紅，發膿，破開醜陋的外殼才能擁有美麗的自我嗎。
為人的面龐滴上白色的膿點，為雙手染上淤紫的烙印，將胸口拍出病態的粉紅，再修整出一雙枯黃的雙足。
[你不希望復活嗎？]
誰不希望復活呢?
肯定要擺脫這樣的爛皮囊重獲新生啊！！！
為此要付出多大的努力才好，無論付出多大的代價我都要做到，因為這是我的夢想，實現夢想的剎那才能體會到我存在的意義，我也是為了美好的事物也而活著的。
為此即使與惡魔做交易也好，即使這是惡魔的聲音也無所謂，為了擁抱幸福付出多大的代價都無所謂。
[是嗎？]
是的。
[那麼，就由我來告訴你復活的意義吧。]
[首先讓他站起來吧，讓那個被你雕刻好的人。不要讓他蹲在地上，他又為什麼要半蹲於地，雙手捂臉，將頭埋進膝蓋之間呢？]
因為他雙腿無力，身體抱恙，面目可憎，連手都痛得顫抖，想做得的事一樣都做不成，無顏見人，他很絕望。
勉強站起來會摔倒的，以頭鑿地，讓醜陋的臉上流出異味的膿，那不是很噁心嗎？根本就沒人喜歡他那副模樣，又為了什麼要站起來呢？
[為了重生，為了復活，只有站直身板才能獲取對抗絕望的自尊，只有自我救贖方能重獲新生，那必然是艱難的，因為根本沒有廉價的救贖。]
[站起來吧，摔倒也好，破相也好，把身體摔碎也沒關係，無論付出多大的代價，他都要站起來。]
所以蹲著的人在掙扎中崛起，以不同的姿勢摔倒破碎，在那些碎片中又有新的自我被雕刻出來，繼續以之前的模樣掙扎，即使什麼都沒有改變，
他也不再為自己的醜陋感到自卑，因為他靠自己的意志站起來了，哪怕腳邊堆著枯黃的，粉紅的，黑紫的，乳白的碎片，哪怕自己仍然是一片紅一片黃一片紫點點白的，也沒有關係。
人又該如何復活?何謂救贖？
[去改變自我吧，去雕刻自我吧，去嘗試著變身吧。你，想變成什麼樣子？]
想要變成美麗的樣子，追尋美好的共鳴。
為他的痛苦而失落，為他的幸福而歡笑，那副浪漫的樣子，最美不過了。
我想與他分享感情，我想理解他，希望他也能理解我，僅管我是如此的笨拙無能口齒不清，但終有一天他也會看著我幸福的模樣而衷心微笑吧。
想看！
想看他祝福我的笑顏，我想看他邁出輝煌的一步，破開醜陋的外殼。
我還想幫助那個孩子...
所以我也要邁出這輝煌的一步。
看著這站立的雕像，純黑的表皮上覆著淤紫。白濁，枯黃，粉紅的傷痕，在那些被傷痕遮蓋的外表下有著另一個自己，希望走出困境嚮往美麗的自我。
那就走出來吧，把來自過去的傷痕視作囚禁自己的殼，那就走出來吧，把殼視作孕育新生的繭。
渴望破繭新生。
於是外表裂開縫隙，表皮化為碎屑，疤痕逐漸脫落，但腳卻抬不起來，太重了，還是說不敢赤裸相見？
沒關係的，坦誠一點吧，無論邁出的一步有多艱難都沒關係，因為在追求著赤誠的美，這個過程的就是幸福。
於是被殼所困的他跨出一步，醜陋的外表碎裂飛舞，四色的碎屑微粒在他身旁漂浮固定，他赤足踏地，雙手向前高舉著，臉龐劃過喜悅的淚水。
他的世界在此刻定格，一瞬亦是永恆。
復活吧，復活吧，任誰都選擇活法的自由，只要願意邁出那輝煌的一步。
[那你呢？不希望繼續活著么?不願意復活么？]
「足夠了。」
聲音略微顫抖。
「能做的我都做好了，沒有遺憾，對我來說，能夠塑造美，能擁抱美，就是.....」
「就是.......」
「至福啊。」
這聲感嘆發出后，熒幕上的畫面迅速暗淡下去，視野逐漸陷入黑暗。
啪。
放映機終止播放。
電影院也沉入死寂的漆黑之中。
良久，黎伶從觀眾席起身，朝著透露微光的出口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