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仙鶴村的定海神針

在十里八鄉村民的支援下，不到一年，仙鶴村的水庫已經修成了大半，庫底最深處已經挖出10米深，主壩依山而建，山勢高出壩低五六米，土壩也壘出五六米高，水庫的樣子已初漸成形。

水壩壘成那天，仙鶴村殺了兩頭豬，款待遠道而來的鄉親們，感謝他們幾百個日夜不停的艱苦付出，縱橫千米的水庫都是他們的肩膀活生生地挑出來的。

何水生破例喝了半斤水酒，說這輩子做好這件事他就值了。「等水庫蓄水了，我們養上魚苗，到時候請大家回來游泳、摸魚，多快活」。

遠到而來的鄉親慢慢散去，仙鶴村人和仙鹿村人繼續拾掇了半年。這一年，上半年雨水多，斷斷續續下了好幾場大雨，經過幾個月蓄水，水庫蓄水已經有了五六米深。

何水生看著縱橫千米一片綠汪汪的清水，睡覺的時候，做夢都是甜的，這可是世世代代的功德。

可是，這樣過了一個月，何水生慢慢就睡不著了，因為水位越來越高。

何水生不禁擔心起來，這壩是新壩，還沒長牢實，萬一要是雨水太大，這水庫下面可是整個仙鶴村的農田呀。

何柏生說，不用擔心，仙鶴村不可能一次能下那麼多雨，不然也不用修水庫了，技術員也說到，再說這水庫能排水泄洪呢，要是下太大了，把水排排不就好了嗎。

何水生還是不放心，他就在水庫邊搭了個草房，沒事的時候就在裡面，看著腳下的這片湖水，他看著，他才安心。

可是最讓他擔心的事情還是發生了，沒有雨的時候，何水生一直盼望著下雨，但缺水的時候老天偏是不下，而現在修好水庫，它突然慈悲地下雨了。

這一場大雨，自打第一滴雨滴到何水生頭上，他就感覺心裡像是十五隻吊桶打水，七上八下的。

這場大雨，夾雜著電閃雷鳴，何水生聽來，就像當年衝鋒的槍炮，雨打在水面，如同槍打在樹上，何水生感覺胸口一陣生痛。

他連續一周待在山上的草房裡，日寶給他送飯來，勸他回去，說何柏生每天都安排村裡的後生在看水，沒事的。

他不肯，這一次，他要堅守戰場。

直到第七天，雨水終於停下來了，何水生這才從山上下來，連續幾天沒有合過眼，一碰到枕頭他就進入了夢鄉，他看到了一個在路口張望等待的孩子，那孩子長得就像是自己小時候一樣。他正想走過去的時候。

突然聽到一陣銅啰聲，是何三多的聲音：「救水啦，救水啦。」聲音焦急，銅鑼緊促。

這時候，天已發白了，雖然雨已經停下，但天空依然陰暗。何三多來看水的時候，他被眼前的景象驚呆了。他看到漫山的水，他的整個視野里全是水，他還沒在仙鶴村見到過這麼多的水。

他朝壩上看去，泄水的閥門已經被水淹住了，因為水庫四面都是山，雖然雨停下來了，但是還有源源不斷的山水從四周流下來，匯入到水庫，而要命的是，何三多看到，水庫另一邊的泄洪口水量很小，何三多前一天晚上就把泄水閥門一直打開著，唯一的可能就是泄洪口被堵住了。

何三多驚慌失措地也顧不上蓑衣雨鞋了，趕緊往村裡跑，把何水生家的門都快拍倒了，才把何水生叫醒。

「水，水已經漫到壩口了。」

「不是在泄水嗎？」

「堵了。」

「快叫你爹叫上所有人夯土。」

說完，何水生就跑了出去。

他剛上水庫不久，村裡的人浩浩蕩蕩的就全都上來了。

哬，真是壯觀，三面都是青山綠樹，此時看上去水庫就像是個黃寶石一般。要是一切風平浪靜，這該是一個多麼漂亮的水庫呀，到那時，這個水庫可真是一塊風水寶地了。

可是泄洪口堵了，山上的雨水還在從四面八方匯流下來，何水生當機利斷，讓何柏生組織全村的人加堤，夯土。又讓何興邦下村裡，叫所有老幼到地勢高的地方避一避，等著泄洪后再回來。

「保衛水庫，保衛仙鶴村！」

「一隊至五隊挑土加堤，五隊至十隊夯土加固。」

於是男的女的老的少的，一齊忙了起來，泥水雨水汗水淚水，已經分不清了，女人們從自己家裡將麻布袋，蛇皮袋騰出來，從山上裝滿了土，壓在堤壩上，男人們拼了命，把沉重的石軲轆滾在大壩上滾過一遍一遍，把壩加固再加固。

「泄洪口怎麼辦？」何柏生問。

「先把閘關了，讓人摸下去，把出水口的雜物清理了，再開閘。」何水生說道。

「必須先關閘，不然人會被吸下去的」何三多補充到，說完他就脫下衣服，跳到水中，不一會，就見外面的泄洪口水流停了下來。

「現在要看出水口有什麼問題。」何水生說。

「出水口我熟悉，但在水下起碼六——七米。」何三多在水下摸了十多分鐘，嘴唇已經烏青，說話打起了冷戰

何水生脫下衣服就跳到水中，他不到十秒鐘就上來了，他的水性不行，只下到三五米就覺得胸口像壓了千斤大石，喘不過氣來。

接連下來幾個後生，有2個沒沉到底，1個剛剛摸到口子，但下去的時間太久，還沒來得及清理雜物就憋不住了。

十幾個後生面面相覷，日寶要下去，奶奶死活拉著他，流下了眼淚，這可不是鬧著玩的。

誰也沒注意，喘著粗氣的何水生抱起一塊石頭慢慢走入水中，在水淹沒他頭頂時，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他在下水前就想得很清楚了，他一定要下去，他只有這一次機會，如果一次不成功，水庫可能就保不住了。

建水庫是他何水生的主意，也是他給仙鶴村的一個交待，他要負責到底。

何水生抱著石頭慢慢地沉了下去。

三米，五米，六米，他感覺世界越來越靜，好像上面的雨聲，人們的哭喊聲，都不見了。

終於踩到地下的石塊，他只聽到自己心臟的跳動聲，他感覺到所有的血液都往頭上涌。身體缺氧的反應讓他極度地掙扎，他的本能讓他丟下石頭，他已經到底了，他已用腳感觸到了出水口的框架。他趕忙用腳勾住，然後彎下身子，用手探索著。

他先是感覺到了松針，這是順著山水流下來的，他用手快速的扒、抓，鬆動的松針小枯枝就浮了上去。

在水面焦急等待著人們看到許多小枯枝浮了上來，估計何水生找到了水門。

過了一會，不再有東西浮上來。

1分鐘過去了，何水生還沒有上來，1分10秒，1分20秒。

何水生把水門邊的枯枝敗葉都清理乾淨了，他已經憋不住了，嘴巴反灌了一口水，但突然，他摸到一根粗大的樹枝，正是這東西卡在水門間，如果不除掉，那前面的清理就是白做了，很快又會有細小的枯枝過來，堵個嚴實。

何水生顧不上灌進的泥水，他手死死的抓住那根粗枝往上拖。由於水的浮力，他手抓著樹枝，腳和身子往上浮，他的整個身子在水裡倒了起來。

他用力的抓住枝條，他的意識開始出現空白，他甚至不再難受了，他記起來那一天一顆一顆的炸彈在他耳邊爆炸，他想起了日寶興邦。

何水生浮上來時，時間已經過去了三分鐘。他手裡死死的抓住著那一根松木，松木從卡口脫落，帶著他浮了上來。

泄洪口的水又奔騰了起來。

何水生以一種壯烈的方式建成了水庫，讓人猝不及防，說起他的事情，全村男女老少無一不掉下眼淚。

仙鶴村人商議后，定下來把他安葬在了雷公山下他自己挖出來的那塊地上，那是他最喜愛的一塊地。何水生年輕，沒有準備棺木，他用的棺材原本屬於三多奶奶。何水生為了全村的安危淹死在水中，三多奶奶說道：「水生從水裡來，又回到水裡去了，也算是他的命。」

有人問她為什麼要讓出自己的千年屋，她說，他讓出的是命，我讓出一間房子又算什麼呢。

棺材是三多奶奶的丈夫、仙鶴村的老族長從柳州請人做的，木頭用的是上好的桐木，複雜的雕花，考究的漆色，完美的畫工，當初做下來，足足花了一幢房子的價錢，做好后，十里八鄉的老人看了無一不嘖嘖稱奇。

出殯那天，送葬的隊伍從山上排到了山下。仙鶴村人安土重遷，何水生棺材又寬又大，像是一艘船，這口棺材漆的黑亮，能映出人影來，上面畫的仙鶴栩栩如生，邊角有蝙蝠的圖案，福壽呈祥，上漆之後就一直放在祠堂，放了很久很久，好像是祠堂的定海神針一般，老一輩的仙鶴人只要看著它，就覺得時光還長，日子還久，心裡便覺得安穩，感受到上天對仙鶴村人的護佑，平平安安，長長久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