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二六、隱瞞與隱憂
依著齊姜從前的脾氣,她定要忠言逆耳,從源頭上解決問題。
孟窅剛嫁進王府時,兩人沒少因為齊姜的耿直而不快。孟窅看似單純,其實骨子裡叛逆又執拗,否則焉會生出獨霸靖王的念頭。彼時,齊姜不止一回心灰意冷,甚至直接與孟窅提過出府回鄉。若非淑妃娘娘對她有再生大恩,若非靖王的提點,齊姜自認不能堅持到現在。
好在這些年,她全心全意對孟窅母子的維護,終於也換得孟窅的信任。不拘功勞苦勞,孟窅記得她的好,能尊重她這個人,也越來越聽得進她說的話。
齊姜頗為無奈地想,人的想法有時候真是奇怪。孟窅不服自己時,她尚能秉持規矩義正言辭;如今孟窅凡事與她有商有量著來,她反而一再委婉迂迴,甚至覺得理所應當。
齊姜用氣勢震懾住喜雨,出門后,卻沒想過對孟窅苦口婆心。
孟窅不見喜雨回來,隨口問起齊姜。她沖著高斌撒了火,眼下正有閑情,帶臻兒學劈絲。
國喪里不得喜樂,不得婚嫁,不得宴飲,不得歌舞,每日只在靈堂與居所間往返。臻兒每天圍著孟窅看她穿針引線,竟看出幾分趣味來。
孟窅正愁約束不住女兒跳脫的性子,正好抓住機會,每天單獨撥出兩刻鐘來教她刺繡。時間再長,臻兒坐不定,她的腰也撐不住。
「最近她也辛苦,這會兒也沒什麼事,奴婢就讓她在後頭躲個懶。」管教宮人是她的本職,這些小事本不必說出來。齊姜選擇說個小謊,面色平和無恙。「晴雨好得差不多了,這兩日就能回來。」
「等晴雨回來,許她清閑三日。」孟窅御下極為寬容,對一起長大的宜雨喜雨更是不一般。聽齊姜說喜雨辛苦,立刻大方地許諾三天休息。
臻兒一邊撥弄絲線,一邊分心聽她們說話,之間的綉線糾結纏繞,泛著柔軟光澤的雪色細線勒在她白嫩的指間,勒出淺淺的痕迹。
「喜雨要回膳房去嗎?讓她給我帶桂花甜漿吧。」臻兒忽然插一嘴,撒嬌地挨著孟窅。
齊姜含笑看著天真的太子長女,仰著如玉般水嫩瑩潤的小臉,可以想見榮王妃小時候也是一樣的無憂無慮,嬌俏可愛。
由此可見喜雨來往膳房的頻率之高,郡主都以為她是膳房當差的。齊姜還知道,私下裡,喜雨還拜了湯正孝做師傅。
其實按照輩分,宜雨喜雨是孟窅的陪嫁,與孟窅從小一起長大。但凡兩人出挑一些,或者能立得起來,孩子們都會看在母親的面子上,尊稱兩人一聲「姑姑」。可宜雨軟弱寡言,喜雨跳脫孩子氣,齊姜都覺得實在叫不出這一聲。更不怪金尊玉貴的小主子們沒有意識到這一層。:筆瞇樓
說起來還是榮王妃太過散漫。宜雨喜雨老實,可她們即便有心,做奴才的豈有自抬身價的底氣。榮王妃渾然不覺,自然沒人替她們出頭。
眾人看穿的看不穿的都知道,榮王妃身邊只有兩位能說上話的姑姑——齊姑姑和徐姑姑。好在齊姜和徐燕都與她們明顯差著年歲,而小主子們幾乎與榮王妃一同起居,大家混著一併稱呼,也看不出什麼異樣。
孟窅握著女兒的小手,慢慢將七纏八繞的絲線撥亂反正。
「還記得你的甜漿呢?!不怕吃多了牙疼?」
徐燕每天早晚用沾濕的細棉布為臻兒擦牙齒,順便檢查有沒有鬆動的乳牙,或是掉落後的牙床上有沒有新牙冒頭的跡象。換了牙再有蟲蛀磕損就是一輩子的吃虧,這時候必須注重口齒清潔,因此孟窅減少了零嘴的供應。
臻兒努努粉嫩的小嘴,討價還價。「喝一口甜漿,就喝一口溫水。」
她最喜歡桂花,纖細明亮,還有甜膩的香氣。走進秋天的園子里,風一吹,就能聞到一陣陣清甜的桂香。小小的桂花一簇簇破開枝頭的翠色迎風招搖,落下時又像雪花,輕輕盈盈鋪開一層金色的氈子。而且桂花一開,膳桌上就會出現好吃的螃蟹。吃一碗蟹黃拌的白米飯,再喝上一杯桂花甜漿,是臻兒對秋天最大的嚮往。
「好,只要你說話算話。」孟窅不會狠心掐斷女兒的一點小小嗜好。臻兒喜歡甜食,喜歡桂花蜜,膳房裡肯定有預備。「回頭你自己告訴喜雨。」
與明間相接處立著雞翅木底座六扇緙絲四季山水圖的六扇。梨茵低眉斂目站在屏風一側的雕花柱下,聽著屋裡的笑語晏晏。午後輪到她在屋裡當值。差事很簡單,除非榮王妃點名召喚,她只要在有人進出時,掀起低垂的幔帳和流蘇,方便他人通過。
站樁子簡單而枯燥,是內務府訓練宮人是最基本的功課。顧名思義,當差的時候你得把自己想象成一根木樁子。此刻梨茵的心思就像是木樁子里的小蟲,隨著室內傳來的話語,漫無邊際的遊盪。她再次慶幸,自己被撥入西側殿伺候。榮王妃多好的人呀!連她身邊的人都十分和善。
梨茵想起上差前還有小姐妹在悄聲議論,聽說喜雨因為言語有失被齊姑姑罰在屋裡思過。可齊姑姑在榮王妃面前絕口不提喜雨的不是,甚至還幫喜雨遮掩。也有人嘀咕,說什麼看不出齊姑姑也是面甜心苦,人前人後兩幅面孔。
可梨茵覺得,不管齊姑姑出入什麼想法沒有告喜雨的狀。只要齊姑姑不在榮王妃面前說穿,喜雨就還有機會。
偌大白月城,不計其數的內監宮女卑微若螻蟻,稍不經心就可能在上位者的心意反覆間被輾軋。有些人死得悄無聲息。更可怕的卻是那些在陰暗角落裡如鼠蟻般苟活的失敗者。宮人是不能輕生的。死亡是常態,卻又是不可碰觸的禁忌。這座龐大的宮城像一隻巨獸無聲吞沒這些渺小的生命。在梨茵看來,齊姑姑肯教訓喜雨,不壓於給了喜雨一次起死回生的機會。
齊姜果然頂替喜雨當了兩天的差事。
第二天早晨,高斌依舊又捧著膳單進門。這次,孟窅沒有含沙射影。
孟窅劃去一道羊肉鍋子、一道元寶魚,在芙蓉雞上畫上一個圈,再把冬瓜盅里的鮑魚瑤柱劃去,改成雲腿瘦肉玉蘭片。
孟窅嘆了口氣,頗是無奈地推想,大抵禦膳房是覺得孝期里虧待了太子,釋服后鉚足了勁想要補償新君廟,餐餐都是山珍海味。其實,明禮的吃口清淡,除了個別偏好的大菜,家常小炒才對他的口味。而且孩子們也在一起用膳,平安有忌口,春秋冬三季都吃不得發物。說來擬膳單對她來說事再簡單不過的,只需問一問孩子饞什麼,在這基礎上稍作改動即可。
孟窅信手塗改,很快還到高斌手裡,又被他日常奉承一番。
她不無可無地道一聲辛苦,高斌立時感動得兩眼泛水光,謙卑地表示。
「奴才不過跑跑腿,全賴榮主子運籌帷幄。」
孟窅不自在地撇過頭。昨天她還譏諷過高斌,這會兒被人吹捧著,不由心裡發虛。何況擬定膳單這件小事被他誇的堪比軍國政要一般,她不是沒有自知之明的傻子。
齊姜適時站出來解圍。「冬瓜盅料理費時,這膳單早早送去膳房才好。奴婢送送高總管。」
高斌瞄一眼齊姜,眼珠子微動。冬瓜盅本來就在膳單上,食材湯底早就在膳房的案板上躺著,齊姜突然說這話,他料想有事。
齊姜遞手相請,高斌從善如流,先後向孟窅行禮后告退出去。
兩人走出門外,齊姜也不迂迴,慰勞高斌辛苦后直奔主題。
「咱們主子從前長在深閨,天性單純,豆蔻年華幸蒙太子愛重,養成單純率直的脾性。我時常犯愁,唯恐她不諳人事,無心間開罪於人。我有心提醒,反倒被太子說教過。我磨破嘴皮子又有什麼用?」齊姜苦笑,真情實意地向高斌訴苦。即便是為榮王妃開解,其中的分寸把握是一門學問。
齊姜不能直接向高斌道歉。她是榮王妃的女官,她做小伏低有損榮王妃的顏面,動搖榮王妃的威信。可高斌是太子的人,她又必須為榮王妃周全維繫。所以她提到太子,用高斌最在意的人來堵高斌的退路。
高斌樂了。人精似的小老頭立刻就聽懂了齊姜的言下之意,這不是明擺著耍無賴嘛!
齊姜的話換成大白話就是說,榮王妃小時候在家裡受寵,嫁過來后又有太子寵著,活生生被養成一個缺心眼的姑娘。因為榮王妃不通人情世故,讓齊姜特別頭疼。可怎麼辦呢?太子偏袒榮王妃,我說不得。我沒轍了,妥協了。你也看開些,受了氣也別往心裡去。
高斌嗤笑,覺得齊姜雖然聰明,到底逃不過婦人見識淺薄的通病。不過,齊姜能來替孟窅解圍,說明她敬重自己。高斌把膳單塞進袖口,決定日行一善,給齊姜再上一課。
「我勸姑姑放寬心。」他徑直看進齊姜眼底,也讓對方看清自己的坦蕩。「有什麼大不了的事,值得姑姑煩惱?姑姑跟著榮主子,好日子還在後頭呢!」
齊姜認真審視高斌的神情,見他不像是在說場面話。「請高總管指教。」
「我笑姑姑一葉障目。」高斌擠出一個古怪的笑,索性好人做到底。「咱們主子最珍惜的就是榮主子一片赤子心腸。老哥哥勸你一句,凡事莫要太較真。天下都是太子的,太子就是規矩,太子就是王法。咱們緊著主子們高興,不比什麼都要緊?」
齊姜一愣,心情微妙起來。靖王突然成了大王,孟窅平妻的身份就尷尬起來。齊姜一面慶幸太子對孟窅愛重如常,一面暗裡患得患失。她不能免俗地擔心,擔心太子登基后廣納佳麗,榮王妃不再是太子的心頭好。經高斌一點撥,倒是看清了自己的內心。
「我勸你呀,凡事睜隻眼閉隻眼。」高斌搖頭失笑。他了解三爺。從前,他也私底下不看好榮王妃,還幻想過等榮王妃失寵,給她吃點苦長長記性。可這些年過去,他看的明明白白。三爺不是一時新鮮,是實實在在地把人供在心尖上。三爺給榮王妃喂飯送水,能親手為榮王妃烤小衣,他還有什麼不服氣的?!
退一萬步說,即便來日三爺真地冷落榮王妃,為著璋公子,他也會扶一把榮王妃。榮王妃是璋公子的生母,為著璋公子的前程,她也不能太落魄。
高斌這番話不可謂不推心置腹。齊姜一邊受教,一邊感激不盡。
她的心情亦是豁然開朗,僅存的一定隱憂也隨之煙消雲散。妻也好妾也罷,只有太子的心意最重要。若榮王妃與後宮嬪妃一般賢良貞靜,她還是太子鐘意的那個人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