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朱明玉
朱明玉慢悠悠地從嵩山下來,有些頭疼。要說自家師傅,哪兒都好,就是個急脾氣。前幾天聽說了荊棘門喬飛被人毒死,於是日夜兼程趕來少林寺興師問罪。
年輕道士回頭看了一眼少林寺,心說師傅別真的跟智誠大師打起來就行。
嘆息一聲,就不該跟師傅出門。
朱明玉二十歲,家裡是關中富商。小時候體弱多病,請了不少大夫都治不好,依然三天兩頭的生病。最後遇上了雲遊的張成慶,張成慶一眼就看出了此子根骨奇佳,練兩年內家功自然藥到病除,於是提出收朱玉明為徒。當年的張成慶已經是武林宗師,說話的分量還是很足的。可是朱家人不大樂意,千傾地一根苗,當了道士可不行。
張成慶愛才心切,只得退了半步,就說讓孩子跟自己去道觀里練武,等他二十歲了,出家還是還俗他自己說了算。
朱明玉自幼長的白白凈凈的,男生女相,有些陰柔,經常被師兄弟們嘲笑。這些年經過打磨,那股陰柔氣不見蹤影,整個人如同青松一般,挺拔而富有朝氣。
正朝山下走著,見到一個騎驢的小和尚迎面走了過來。小和尚年紀不大,十一二歲。
「朱道長?」小和尚很驚訝,「你怎麼來咱們少林寺了?」
實際上張成慶和智誠關係不錯,張成慶經常來少林寺做客,而他又喜歡帶著朱明玉,寺里的和尚都認識他們師徒。
朱明玉笑著回答:「陪我師傅來辦點兒事,慧智大師,您這大早上的不挑水,從哪弄了頭毛驢啊?」
小和尚回答:「前天我爺娘來看我,給寺里送了頭毛驢。但是寺里又不養牲口,咱們出家人又不能吃了它。我尋思到山下賣個好價錢呢,可是走到半路又捨不得。」
朱明玉走近了,摸了摸毛驢,毛色不錯,是頭好驢。正巧自己要趕路,於是他對慧智小和尚說:「巧了,這驢賣給我得了。」
小和尚眼睛一亮,問:「真的?朱道長你出多少錢?」
朱明玉翻了翻口袋,苦笑,囊中羞澀,只有不到一兩的碎銀子,和十幾個銅板。
於是他掏出碎銀,問:「這個價,怎麼樣?」
小和尚接過銀子,雙手合十:「阿彌陀佛,成交!」
朱明玉有些不好意思,感覺像是騙了單純的小和尚,他又說:「我師父在山上呢,你見了他再問他要一兩銀子。你這毛驢可不止這點兒錢。」
小和尚跳下驢背,哈哈一笑:「跟朱道長做生意就是痛快,驢是您的了,慢走您吶。」
朱明玉在小和尚腦袋上談了一個腦崩,笑罵:「到少林寺三年,一點兒出家人的樣子都沒有,這麼市儈。」
「沒辦法嘛,我阿爺是做買賣的,我習慣了。」
朱明玉一聽買賣倆字就想到了自己家,想到自己家,就又頭疼了。今年自己已經二十了,到了做抉擇的時候了,前倆月父母往山上送了好幾封信,催他回家成親。
「常清常清凈。」念了一句清靜經,翻身上驢,揮手跟小和尚作別。
煩心,那就不想了。
夜羽小築,漆黑的地下室中。
「我的兒!司夜我兒!啊!」撕心裂肺的哭喊聲傳來,地下室里的人全都默不作聲。
兩個黑衣人跪在地下室中央,瑟瑟發抖。
大首領瘋了一般怒吼著。其餘諸人明白首領為何如此失態,司夜年少有為,被大首領收為義子。雖說大首領有兒子,但小築里的人都知道,以後這個大首領的位置,一定是司夜的。只可惜,幾天前司夜帶人刺殺白蛇吐信岳城,竟然被一個蒙面少年抱著跳下了山崖。
一個黑衣人帶著哭腔說道:「我等護主不利,請大首領責罰!」
「責罰?」大首領冷靜下來了,聲音冰冷,「為何責罰?」
沒人回答。
大首領頹唐地坐在椅子上,沉默良久,開口說道:「生死有命,富貴在天。我兒司夜沒這個命……我問你們,你們有沒有去山崖下找尋過?」
「沒……沒有……」
「哼!」一聲怒喝,「你們兩個,再帶上五個……不!十個人!去紫霞山下找!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是!」
兩名黑衣人已經退下,地下室中只剩兩個人,一個是大統領,一個是青衣書生打扮的男子。
男子手持一柄摺扇,一面純白,一面純黑,沒有畫,也沒有字。他叫陳子決,夜羽小築的白紙扇,加入小築已經五年,五年裡做出了很多讓人驚嘆的決斷。相較於大首領、司夜一干人等,江湖中對陳子決要更加熟悉,畢竟大部分跟小築有關的江湖事務,都由他出面處理。
「子決,」大首領的聲音響起,「夜羽小築,是不是該換換血了?」
陳子決面帶微笑,回答:「是的,大首領。前幾日派出去刺殺朝嵐谷幾個人的刺客,也失手了。這半年來一共五十六單生意,十五單失敗。小築的水平下降太多。現在司夜也死了,咱們的金主們,估計不會高興啊。這些年江湖太平,生意本來也不多,再這樣下去,咱們可就要養不住人了。」
「朝嵐谷出來的人是誰?」上一次他對此事漠不關心,失敗一次后,他重視了起來。
「三個姑娘,其中一個可能是李鳳瑤的女兒。」
「你信她是李鳳瑤的女兒嗎?」
「信,當然要信。不光我們要信,所有人都要信。」
「怎麼?」
「她只有是李鳳瑤的女兒,才值得各大勢力追殺。」
「抬價,殺。讓朔風去。」
「大首領,朔風首領恐怕不行。」
大首領沉默好久,說道:「把這女子的事,好好地跟我講一講。」
朝嵐谷內,莫長風手裡死死地握著一條紅繩,眼睛快瞪出血來。這條紅繩是一隻游隼丟下來的,他認得這隻游隼,是好友岳城養的,每年都會往來幾次,告訴谷中眾人自己平安無恙。紅繩他也認得,那年兩人在揚州十里畫舫遊覽,當年最漂亮的花魁自畫舫中丟下此繩,紅繩被岳城奪得。岳城曾許下豪言,今生要娶那花魁為妻。
岳城也曾說過:「如果我沒娶到花魁,那以後你見到紅繩,就代表我死了。」
二十九年過去了,當年的豪放少年已經身死道消,莫長風的好友,又少了一位。
屋裡只有兩人,一人是莫長風,另一位是九叔,長風樓最德高望重的長者。
「樓主,節哀。」儘管已經入谷十八年,別人對莫長風的稱呼已經從樓主改為谷主,但九叔沒改,依然稱呼他為樓主。
「九叔,我莫長風……」說到這裡,莫長風感覺到自己的嗓子不太舒服,堵得慌,「我莫長風的朋友,如今已不多了。」
「當年你起事時,身邊不過六人,雖有十八年前的變故,如今身邊也還有一百多兄弟,怎麼能說不多了?」
「不……不夠多,一個也少不得。九叔,讓阿佻找個嵐丫頭身上的物件,讓這游隼去找嵐丫頭,告訴她經常報平安。」
九叔笑著說:「你當年殺伐決斷,雖有情有義,但手段頗為冷酷。如今這麼關心三個丫頭,樓主,你變了啊。」
莫長風單手掩面:「如果讓我回到十八年前,不會有這場慘劇。九叔,為岳城立個牌位吧。」
九叔點了點頭,站起身說:「我知道了,我得回家吃飯了,老朽先行告辭。」
九叔從莫長風那裡出來,一個風風火火的雞窩頭少年差點兒撞到他。
「九、九爺,沒撞到您吧?」雞窩頭少年提著兩個食盒,似是有急事。
「冒冒失失的,」九叔教訓他一句,「小虎,這個脾氣得改改。」
「知道啦,九爺,不跟您聊了,我得送飯去。」
說完,一溜煙地向一個小山丘跑去。
小山丘下有個洞窟,洞門口安了鐵柵欄,這是朝嵐谷的臨時牢房,這兩個月來闖谷的江湖人士都被關在這裡。
「開飯了!都過來吃飯!」
傅小虎放下食盒,用木勺敲了敲鐵門。二十幾個黑影聚攏在鐵門口,他們各個兒神色慌張,臉上都是泥土,衣服也都髒兮兮的。
一個滿臉鬍子的江湖人士陪著笑臉說:「虎爺,虎爺,咱就是問問,什麼時候放咱們走啊?」
「走?」傅小虎來氣了,「我走了你們都別想走!」
他之所以來氣,是因為李鳳嵐出谷竟然沒帶自己。都是好兄弟,小時候一塊兒撒尿和泥的交情,她李鳳嵐竟然這麼狠心。
谷里的孩子都嚮往外面的江湖,就這麼一次出谷的機會,還便宜翡翠和琥珀了。
所以這幾天傅小虎脾氣很差,乾脆拿這幫武林人士開涮。
給這幫人分完了飯,傅小虎打開食盒底部,從裡面取出兩隻雞腿。
「今天的獎品是兩隻雞腿,你們開始吧。」
一個瘦高個兒年輕人急忙舉手:「我我!」
「行,就你吧。」傅小虎找了個乾淨地兒坐下來。
那個瘦高個兒年輕人清了清嗓子,娓娓道來:「話說當年江湖上有一位高手,擅使雙刀,名叫傅嚴合,人送綽號『雙虎斷仇』……」
話還沒說完,一個矮胖的中年男人打斷了他:「侯三兒,你不會講就不要浪費時間。你也不問問傅嚴合是誰,人家就是長風樓的,用你說?你快閉嘴吧,雞腿兒都要涼了。」
傅小虎點點頭,說:「你還別說,我爹的故事我都沒聽說過,你繼續講吧。」
眾人一聽,愣了,這個虎面煞星(他們暗地裡取的)竟然是雙虎斷仇傅嚴合的兒子。
侯三兒來了興緻,把傅嚴合一頓誇,凡是傅嚴合干過的事,都添油加醋地講了一遍,都快把傅嚴合吹成天字第一高手了。
傅小虎並沒有多高興,而是皺著眉頭聽完,然後把倆雞腿兒扔給侯三兒,興緻缺缺地說:「雞腿兒給你了。」
說完,拿起空食盒返回自己家。到了家門口,正看到自己老爹扛著鋤頭下地回來。想到侯三兒剛才說自己老爹當年多麼風流倜儻,再看如今,臉上皺紋堆累,皮膚黢黑,一副農夫打扮,他是怎麼也不能相信。
看到自己兒子悶悶不樂,傅嚴合問:「小虎,怎麼了?誰惹你不高興了?」
傅小虎還沒回答,聽到家裡一個女人喊:「都回來啦?趕緊進屋吃飯!別愣著!」
是自己的母親,父子倆人一聲不吭,乖乖進屋吃飯。
飯桌旁一家三口默不作聲地吃著飯。
「小虎,你怎麼了?一句話也不說。」母親關切地問。
傅小虎抬頭看著母親的臉。侯三兒剛才說,他爹當年追殺土匪,一路殺到徐州城,結果中了埋伏。生死攸關之際遇到了自己的母親,袁紫燕。當年的袁紫燕是徐州城第一美人。救了他爹之後,兩人情投意合,就走到了一起。
如今的袁紫燕,體態發福,頭上也出現了白髮。雖然還能看出當年的美人底子,只不過沒經受住歲月的風霜,當年白裡透紅的皮膚,如今已黯淡失色。不管怎麼想,也無法跟美人聯繫起來。
傅小虎小聲問:「娘,你當年,真的是徐州第一美人嗎?」
一聽這個,平常大大咧咧的娘親突然有點兒害羞了,她拍了一下兒子的腦袋,說:「聽誰說的?」
「牢里的江湖人。」
「是的是的,」傅嚴合樂得合不攏嘴,「你娘當年那可是徐州出了名的大美女,我幾次找媒人提親,你姥爺都不同意。後來我跟谷主借了三百兩白銀,置辦了一大堆彩禮,你姥爺這才鬆口。嗨,這三百兩我到現在都沒還清。」
袁紫燕隔著桌子用筷子抽了一下傅嚴合,佯裝生氣:「吃飯吧,管不住你的嘴。怎麼?我不值三百兩白銀嗎?」
傅嚴合一本正經地說:「怎麼能是三百兩?我的紫燕大小姐,別說萬兩黃金,把我開膛破肚了我也得娶你。」
「不是,」傅小虎皺著眉頭說,「他們說爹你當年追殺土匪,中了埋伏,然後被我娘救了,之後才情投意合啊。這裡怎麼還有彩禮的事。」
說到這個,傅嚴合的臉紅了起來,像喝了酒一樣。但不是羞澀,而是高興。他笑著說:「被人埋伏不假,但被你娘救了就純屬扯淡了。當時我被人追,慌不擇路跑你姥爺家了,隨便找了個屋子躲了進去,誰曾想是你娘閨房,當時你娘……」
說到這裡,袁紫燕又用筷子打了一下傅嚴合,示意他閉嘴:「別瞎說,當著孩子面兒呢,老不正經的。」
雖然語氣里是嗔怒,但臉上的表情可是嬌羞。
一家三口不再討論這個,專心吃飯。
吃完飯,傅小虎百無聊賴地在門檻兒上坐著,傅嚴合湊了上來,坐在了傅小虎身邊。
「小虎啊,」傅嚴合語重心長地說,「爹知道你的心思。」
傅小虎問:「我有啥心思?」
「你小子,一撅腚老子就知道你要拉什麼屎。想出谷是不是?這幾日輪到咱們家給囚犯做飯,你小子平常懶的什麼活都不願意干,送飯的活搶著做,還偷偷跑樹林子里烤野雞,別以為你老子不知道。」
傅小虎有些煩躁:「是,我是想出去……但我又不是不懂事,總不能讓爹你去求谷主吧?谷里這麼多孩子,我憑什麼搞特殊。」
「你還是羨慕嵐丫頭她們,少年人,想出門是正常的。爹像你這麼大的時候,已經打遍江湖無敵手了。爹跟你說,爹當年可是天字榜排第四的高手。」
「第四不是周嬸兒嗎?」
「你周嬸兒沒在榜上,因為沒人知道她武功多高……不過嘛,根據我的猜想,她排第四沒問題。」
「現在你還能排第四嗎?」
「哈哈哈哈,」傅嚴合大笑,「人老不以筋骨為能,翡翠和琥珀這倆丫頭,當年要是有她倆,我排不了第四。不過嘛,這些年武林是個什麼樣,我也不知道。但你爹我進個天字前二十還是沒問題的。」
傅小虎低頭想了很久,扭扭捏捏地說:「爹,你說,以我現在的武功,到了江湖上能排到多少?」
傅嚴合仔細想了想,回答:「天字進不了,最多進地字。」
「怎麼才地字?」
「嘿,小子,地字還不好?你才多大?還不到二十,進地字已經是人中龍鳳了,你知道地字里有多少練了一輩子內功的老不死嗎?天字加地字,統共才五十人。知道江湖有多少高手嗎?沒有一萬也得有一千,能進前五十,你還想怎麼著?再說了,除了天字前十,誰想贏你也得付出點兒代價。」
傅小虎欣喜地問:「我真的這麼厲害?」
傅嚴合鄭重地點了點頭。
傅小虎隨即又變得低迷起來,有氣無力地說:「那有什麼用,反正又出不了谷。」
傅嚴合站起身,拍了拍兒子的腦袋,勸慰道:「別擔心,不會太長時間了。」
不會太長是多長?傅小虎抬頭看著山谷的天空,覺得自己像井裡的蛤蟆,就算蹦的再高,也跳不出這個山谷。
「不知道嵐兒和翠兒她們怎麼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