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凶宅

日子在慢慢地變好起來，但是命運卻是喜歡折騰窮人為樂。一場病，又拖垮了全家的幸福生活。三姨夫確診是肺癌晚期，這可能和他吸煙，寡言愛生悶氣，打掃衛生的工作時候，又不習慣戴口罩有關係吧。總之，三姨夫像個枯枝一樣，迅速地病倒了，消瘦的身體，弱不禁風，隨時都有從生命的大樹上脫落的可能。

養兒防老，在病重的時候，作為長子的炎炎請了假，獨自一人回到家照顧生病的父親。他的妻子還留在東莞打工，窮人的生活沒有保障，手停嘴停，原以為父親時日不多，送他最後一程，就可以繼續回去打工了。結果三姨夫看見大兒子回來了，陪在身邊照顧他，心情好了，病情又緩和了許多。這讓我想起另一個相似的故事，年邁的父親病危，打電話給在深圳外企上班的兒子，讓他速回見父親最後一面。兒子十萬火急的請了一周的假期，回到老家，結果彌留之際的老父親，見到幾年未見的兒子回來了，突然迴光返照，能吃能喝漸漸好了起來。兒子單位左一通電話，右一通電話催促著他回歸單位，氣急敗壞之下，他質問父親啥時候死啊？看到心急如焚的兒子，老父親當晚就喝了農藥，兒子風風光光地安葬了父親就奔回單位上班去了。這不是個例，這就是養兒防老的新時代新風尚，為兒子奉獻一輩子，只換來死後的風光大葬，養兒防老不存在，只管埋，不管養。

相對於著急辦喪事的別人家的兒子，我的大表弟炎炎算是好兒子了。他看父親的病一時半會兒好不了，就在家鄉找了一份一天二百的臨時工作，替老闆粉刷牆壁。白天他去上工，晚上替換我三姨照顧住院的父親。這樣子，賺錢和照顧病人都可以兼顧了，但是他沒有考慮到自己的身體能不能吃得消。照顧病人不是輕鬆的活，病人白天睡飽了，晚上就會不消停，一會兒要扶著上廁所，一會兒要找你聊天，一會兒又餓了要吃東西，總之，不可能安心睡個踏實的覺。悲劇就這樣暗暗的埋下了伏筆，在突然爆發的時候，打蒙了所有人。

三月的一天，表弟炎炎和往常一樣，徹夜照顧病危的父親后，去上工。站在一米多高的梯子上，突然直愣愣地向後仰著倒下了，重重地砸在後腦勺上，整個後腦勺都癟了下來，送醫院時候就昏迷不醒了。包工的老闆也是一個仗義的人，爽快地支付了醫藥費和手術費，但是人一直昏迷著，醒不過來，成了植物人。我想我的表弟是太累太累了吧，他就這樣一直睡不醒了。弟媳婦接到噩耗，馬不停蹄地趕回來，可是也沒有看到表弟睜開眼和她說一句話。

屋漏偏逢連夜雨，在全家關注著表弟的時候，三姨夫病重去世了。看著無望的植物人一樣的表弟，包工頭也發了最後通牒，要麼拔管子放棄治療，他除了醫藥費之外，再給四十萬安葬費；要麼繼續治療，他不會出一分錢，他拖不起。畢竟表弟和他沒有簽訂勞務合同，他這樣做，比大部分小包工頭仗義多了。窮人的命不值錢，由弟媳婦做決定，拔了管子和呼吸機，放棄治療。短短一周內，三姨家辦了兩場葬禮，就有迷信的人說他們家的老宅子是「凶宅」，是三姨夫帶走了兒子炎炎，整個老宅陰森森的，大白天都讓人害怕，不敢靠近。

辦喪事的時候，我在外地培訓，沒能趕回來，後期的事情都是聽我母親說的。白髮人送黑髮人，短短一個月內，三姨死了男人，又死了兒子，中年喪夫，未老喪子，她整個人都垮掉了，痛哭不止。

所有的一切事情都是親戚朋友幫忙完成的。這時候，灰灰的媳婦異常冷靜，她拿了賠償款40萬，她收了所有人弔唁她公公和丈夫的撫恤金，她沒有痛哭，也沒有出門送丈夫一程。她冷靜的很異常，別人都以為她是驟臨大事，嚇傻了，只有我聽母親轉述后，提醒她告訴三姨，這些錢要自己保管，留給二個孫子孫女上學用。畢竟指望一個不到30歲的女人守寡一輩子也是不現實的。結果，三姨只知道哭，什麼都不管。這也為後期的生活捉襟見肘埋下了伏筆。

接連的打擊，摧毀了三姨的精氣神，她病了，查不清原因的那種，整天躺在床上，茶飯不吃，流淚不止。沒辦法，這次我主動安慰三姨說，我帶你去問問王半仙，看看是不是房子的風水不好，影響了人的命運吧。三姨很相信命，她也聽過王半仙的大名，欣然同意了。三姨立刻坐了起來，破天荒地喝了兩大碗瘦肉粥，換好衣服，就催我帶她去問問王半仙，家裡到底是咋了？為何隔三差五的出事呢？

沒辦法，這次我又要麻煩王半仙了。我先打電話和他約好了時間，又順口提了一嘴，我三姨太可憐了，父子兩個都撒手而去了，三姨

的大兒媳，死了丈夫孩子還小，生活太難了。不知道她這樣年輕，會不會改嫁呢？我相信王半仙那麼聰明的人，一定明白我的意思。

我曾經在母親面前說過，三姨的大兒媳會改嫁的，結果母親聽后勃然大怒，大罵我胡說八道，堅信三姨媳婦會一輩子不改嫁，帶大孩子，贍養婆婆的，並說這是她本人在三姨面前承諾的。我也被母親和三姨的輕易被人矇騙，感到不快。但是卻無能為力！畢竟我人微言輕，他們不相信也正常。我想通過王半仙勸勸三姨，不要太相信自己的大兒媳婦了。

那天的王半仙很正式，他竟然穿了一件灰色道袍，衣帶飄飛的樣子，很有些仙風道骨的味道。三姨看見王半仙就倒頭便拜，哭訴自己的悲慘遭遇。王半仙溫言安慰道：「飄風不終朝，驟雨不終日。聖人猶難之，故終無難矣。人世間，沒有過不去的坎的，一切都是緣，緣盡人散，緣來人往。你先把你們夫妻，兒子的生辰八字報給我吧。對了，還有你兒媳婦的。」

三姨一臉虔誠，把自己家人的生辰八字詳細地報給了王半仙，但是她一直疑惑著，為啥還要兒媳婦的生辰八字呢？家裡的事情和她有什麼關係呢？王半仙詳細地問了三姨老宅的方位，大門朝向，窗戶和圍牆的位置，然後拿起一支毛筆，在阿春媽媽的幫助下，在一張黃紙上，沾著硃砂，畫了幾道符。然後告訴三姨，一切都是命！命運是輪迴，上輩子三姨夫和炎炎都只是三姨的命中過客，所以他們才會匆匆陪伴三姨半生就離去了。讓三姨不要太傷心，他們有更大的使命要去完成，所以不能繼續陪伴下去了。讓我三姨放下心結，多多照顧好自己，不然他們走得也不安心了。三姨放下心結，答應了。王半仙又給三姨這幾道靈符，說是貼在大門后，房門內，床頭，可以辟邪消災，保我三姨病氣全無。三姨虔誠地接過了靈符，並視若珍寶的放入貼身的口袋裡。

另外，王半仙話鋒一轉，我提醒你，你的大兒媳命里會有另一段姻緣的，你不必萬事依賴與她，切莫多糾纏，早作了斷。三姨目瞪口呆，不相信自己的大兒媳會改嫁，她現在的主心骨就是大兒媳婦了，-所以，她追問了一句，「真的嗎？大兒媳命里真有另一段姻緣嗎？」

王半仙看見三姨不相信，就隨口說，我不但能說出你的兒媳婦啥時候改嫁，嫁個什麼樣的人，還能說出兩人是如何相識的，你若不相信，可以記下來，看看到底靈不靈驗。

三姨上過高中，真的就接過了阿春媽媽遞過來的紙筆，記下了王半仙的推斷：

1.打著外出打工的名義，回到原單位；

2.找一個隔壁省的比她小三歲的未婚單身男士；

3.五年後改嫁，帶走孩子，三姨人財兩空。

當時我以為是王半仙勸誡三姨，不讓她過分依賴大兒媳隨口說的，當成了一個笑話，對此一笑了之。可嘆的是，王半仙說得話都在現實里，一一兌現了。

第二年，炎炎媳婦借口給孩子賺錢，回原單位打工去了。年底帶回了一個比她小三歲的未婚男子，還是隔壁省的。不過他們一直在一起，第六年才結婚，用炎炎拿命換來的錢買了新房，還帶走了已經大了省心的孩子。三姨一無所有，這些年撫養孩子一分錢沒和媳婦拿，還得還當年的人情往複，生活捉襟見肘。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三姨全身心獻給了大兒媳和孫子孫女，連上大學的小兒子都忽略無視了，結果呢？竹籃打水一場空……

「仗義每多屠狗輩，負心多是讀書人」。三姨犧牲自己，成全了別人，不懂得為自己謀划利益。尤其對著兒孫輩的時候，奉獻一生，不求回報，往往也沒有回報了，現在只剩自己一個人在老宅里過著孤苦無依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