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好人高朝

下樓回到車裡，高朝脫下破損的外套，看了看手臂上正在緩慢癒合的傷口，隨手從後排拉出一件一模一樣的西服穿上。

上衣褲子一套70，都是地攤貨，他車裡常備著兩三套。

換好衣服，他拿出一包新的香煙，拍了拍，拆開抽了起來。

一根接著一根，看著時間差不多了，高朝推開車門，走上了三樓。

「咚~咚~咚~」

敲門聲響起，腳步聲傳來。

開門的還是李母。

「小陳，東西買好啦？」

「嗯。」高朝微笑著點點頭，「我來接婉兒姐，明早公司還有一堆事兒呢。」

李婉兒走了出來，看了高朝一眼后，轉身擁抱了一下李父，又抱了抱李母。

「我怎麼感覺你今天不太對勁。」

李父的表情有些疑惑，眉間帶著淡淡的擔憂。

「沒什麼，就是好久沒回來了，突然好想你們。」

李婉兒淡淡地說道，緩慢地走出門去，目光一直落在父母身上。

「哎喲，你們公司要是實在太忙，就乾脆辭了算了，身體搞壞了，賺那麼多錢也沒用。」

李母走出來，摸了摸女兒的臉，有些不滿地說道。

「嗯，我知道了。」

李婉兒不著痕迹地拉開母親的手，怕她碰到那塊被補牆膏填起來的缺口。

「媽，爸，我走了，你們要照顧好自己。」

李婉兒忍著即將流出的淚水，轉過身假裝看向側面。

「我平時不在家，你們無聊就多去二伯家坐坐，表哥他們工作忙，你們要沒事兒，就......就幫他們帶帶孩子吧。」

李母笑笑，小聲說道：

「你平時不是最怕那幾個小鬼嗎？」

李婉兒努力讓自己笑得好看一點，輕聲道：

「現在突然覺得他們也蠻可愛的，至少以後長大了可以陪陪你們，家裡熱鬧點。」

「那還是你給我生一個外孫吧。」李母捂嘴笑道。

李父突然走上來，拍了拍自己老婆的肩膀。

「好了，女兒明早還得起來趕工，小陳也還等著呢，別耽誤時間了。」

「哎喲。」李母拍了拍腦袋，略帶歉意地看向高朝，「不好意思啊，年紀大了就這樣。」

「沒關係，反正不差這一會兒。」高朝擺擺手道。

「爸，媽，我真走了，趕緊回去睡吧。」

李婉兒向他們揮了揮手。

「你走你的，我看你下樓再回去睡。」

李母擺擺手，示意女兒趕緊回去。

李婉兒搖了搖頭。

「我還是看著你們回去才放心。」

李父李母無奈地對視一眼，伸手拉上了門。

咔噠~

大門關上，落鎖聲響起，徹底隔絕了一家三口。

眼淚從李婉兒的眼角滑落。

她捂住自己的嘴，生怕自己的發出聲音，隨後慢慢地蹲在了地上。

屋裡的李父側耳聽了一會兒，皺起了眉頭。

他偏頭朝著身後的李母，小聲地說道：

「好像沒走，一直沒動靜。」

李母搖搖頭，剛想拉開門看看，就聽到門外傳來那個陳志的聲音。

「予你長夢，眠於荒野。」

無形的魔力透過房門鑽進他們的大腦。

「今晚沒人來過，只是一場夢而已。」

他們略微晃神之後，機械地收拾好屋子，關上燈，回到床上，相擁而眠。

門外的高朝放下手，若隱若現的藍光熄滅。

「還有幾個小時，你還想去哪？」

他偏頭朝著正在無聲哭泣的李婉兒問道。

李婉兒沒有說話，抱著膝蓋淚流不止。

她和不明真相的父母不一樣。

她清楚地知道，這是永別。

今晚過後，父母對女兒的一切美好期望與疼愛，都要就此埋葬。

再也不會有一個叫李婉兒的女人回到這個家了。

高朝也不催促，抱著胸口，站在一邊靜靜等待。

沒有必要催促一個只剩下幾個小時的死人。

許久之後，李婉兒擦了一把眼淚，站起身來朝著樓下走去。

高朝抬腿跟上。

「靈魂要去的地方叫夜之國對嗎？那裡有吃的嗎？」

李婉兒一邊下樓，一邊問道。

「對。沒什麼吃的，你可以現在去吃點好的，兩百以內的消費我請。」

「嗯。」李婉兒點點頭，轉身對他伸出了手，「鑰匙給我，我來開，我想去常去的燒烤攤吃點東西。」

高朝隨手將鑰匙遞過去。

李婉兒拿著鑰匙，快速跑到車上，發動了汽車。

高朝剛拉開車門，她就一腳油門沖了出去。

「喂，我還沒上車呢。」

他站在原地，笑眯眯地看著這個想要逃竄的靈魂。

等到麵包車拐了個彎，高朝吹了個口哨。

正在駕車逃離的李婉兒突然看到後視鏡的棺材蓋子翻了過來。

「啊！」

她嚇了一跳，猛地一腳剎車，快速拉開車門跑了下來。

一個幽藍色鬼影從裡面坐了起來，死死地盯著李婉兒。

李婉兒汗毛倒豎，踉蹌著後退兩步。

一不小心，她絆了一下，身體朝後倒去。

她倒在了一個熾熱的懷抱里。

抬眼一看，叼著煙的男人正在笑嘻嘻地看著她。

「你以為你這樣跑掉，就能留在塵世嗎？」

高朝將她拉了起來，隨手抖了一下煙灰。

「離開了我，那些惡魔會很樂意吃掉你。」

李婉兒低著頭不說話，扭頭走上麵包車。

高朝坐進駕駛座，將車停到路邊，繼續悶頭抽煙。

許久之後，李婉兒開口道：

「我們現在去哪？」

「問我幹嗎？」高朝隨手將煙屁股丟出去，「我到點就下班。」

李婉兒愣了一下，她以為高朝會懲罰自己，沒想到他似乎並不在意自己剛剛想逃跑的事。

「那你的手機借我用一下，我想打個電話。」

高朝搖了搖頭，擰了擰鑰匙，發動了汽車。

李婉兒沒敢說話，任由高朝將自己帶到一處路邊的公用電話廳。

高朝從錢包里摸出幾個硬幣，丟了進去。

「打吧。」

李婉兒點點頭，開始撥號。

高朝靠在電話亭上，靜靜等著。

電話響了許久，沒人接聽，對方也許是在睡覺。

畢竟已經兩點多了。

李婉兒不厭其煩的對著那個號碼，一遍一遍地撥了過去。

終於，電話接通了。

「誰啊？大半夜一直打。」

是個男人的聲音，似乎被吵醒了睡眠，心情很不好。

儘管李婉兒努力捂著話筒，但高朝聽得一清二楚。

斂屍人全力激活五感后，早就超越了常人能理解的範疇。

李婉兒抿了抿嘴，對著電話小聲地說道：

「是我。」

男人似乎是聽出了李婉兒的聲音，沉默了許久。

兩人誰都沒有說話，似乎在較勁一般。

許久之後，電話那頭傳來淅淅索索的穿衣聲。

「為什麼這麼晚給我打電話。」

男人的聲音有些冷淡，卻又帶著一絲難言的期待。

「沒什麼，就是想聽聽你的聲音。」

那頭再次沉默。

這一通電話充滿了古怪，但高朝卻是微微一笑。

前男友嗎？

「李婉兒，你是什麼意思？」

李婉兒苦笑一下，對著電話說道：

「沒什麼，你最近過得怎麼樣？」

「還行......家裡給安排了工作。」

「那就好，我也過得還不錯。」

李婉兒似乎是自說自話一般，跟對方說了一下自己的近況。

最終電話那頭的男人忍不住了，他似乎是掙開束縛自己許久的枷鎖一般，聲嘶力竭地低吼道：

「別說了！我好不容易放下了，你現在又要回來撩撥我！這樣有意思嗎？」

李婉兒失聲痛哭，努力地捂住自己的嘴。

「你說話啊！李婉兒，你到底要我怎麼樣？當初你不願意跟我回來，現在給我打這通電話是什麼意思？」

男人的情緒似乎有些崩潰，那邊傳來了點煙的聲音。

李婉兒抬手揩去淚水，背過身去，-對著電話說道：

「我還愛你，徐匯，我一直都還愛你......你呢，你還愛我嗎？」

「我......」男人猶豫一下，突然變得憤怒，「現在說這些還有什麼意義？」

「你還愛我嗎？」李婉兒固執地追問著。

「我...」男人聲音略帶顫抖，「我要結婚了......」

李婉兒頹喪地放下電話，轉身離開。

五感敏銳的高朝聽到了電話里那個男人最後說了一句：

「可我還是忘不了你。」

李婉兒轉身走向麵包車，似乎已經不在乎剛剛自己一直追索的答案了。

高朝微微一笑，拿起對話對著那頭說道：

「哥們，我們在玩真心話大冒險，婉兒男朋友突然過來了，先掛了啊。」

說完后，他隨手掛上了電話。

蕪湖，我又做了一件好人好事......

走到車邊的李婉兒突然回過頭，有些生氣地看著他。

「你為什麼要跟他說那種話，他會覺得我在戲弄他，恨我一輩子。」

高朝攤攤手道：

「哦，你以為你這麼做對他有什麼好處？你勾起了他對往日的回憶，他會帶著對你的懷念，和另一個無辜的女人走進婚姻，最終傷害自己的太太。我這可是為了他好，恨你的話，他才會斷了念想。」

李婉兒抿了抿嘴，坐進了車裡。

「麻煩你帶我在城市裡轉一圈，去繁華的地方，去大學城，我想到處看看。」

高潮點點頭，拉開車門鑽了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