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病房中（下）

以一個完全的旁觀者視角來看，萬銥其實不覺得阿寄討厭游黎。

但應該也並不愛他。

阿寄似乎只把「和上司生活在一起」當成工作的一部分，沒什麼喜歡不喜歡的，反正得干。

游黎崩潰過一輪之後，現在異常的冷靜。

他上半身的衣服沒有穿好，胸襟全拉開了，露出肩膀上青色的紋身，那是個簡單的蓮花圖樣，樣式簡單素凈，像是從佛前的玉凈瓶上拓印下來的。

當下他也沒精力去管自己的衣服了，和阿寄隔著一臂遠，定定地望她，好一會兒，才重新開口：「你和他也……」

阿寄點頭：「這是忠誠的表現。」因為主人的命令，做自己不願意做的事情。

阿寄眨著眼睛說：「但是他們不像您一樣喜歡我，圖好玩、圖新奇，試過一次之後就再也不會要求了。」

游黎：「他們？」

阿寄說：「因為我總把自己弄傷，身上的傷痕太多了，一般人像我這樣早就死掉了。我以前的主人如果結交了盟友，會給他們展示我的身體。」

游黎的表情很難形容，像是在飛機上眼睜睜看著一群鳥衝進了機翼的發動機。

他想要停下來，但是根本控制不了事情往壞的方向滑落。

游黎問：「他們虐待你嗎？」

阿寄為難地說：「……不太記得了。」

寶劍序列賦予了她遠比常人強健的軀體。

但是這種軀體中，依舊存活著屬於人類的羸弱靈魂。

人類的靈魂總是仁慈的，面對過於強大的苦難，無法戰勝，就會將它淡忘。

但是從她這種不用藥就控制不住的應激來看，她忘掉的不會是什麼好經歷。

游黎夢遊一樣，已經不敢再問了：「我不會再虐待你的。放心吧。」

阿寄能察覺到游黎的情緒，非常愧疚地說：「您對大家都很好，對我也已經很好了。不是虐待，我是願意的。」

游黎：「你會死的。」

阿寄連忙擺手：「不不不，我很難死掉的！」

她言語間有點驕傲的意味。

游黎無言以對。

好半晌，他才說：「你睡吧，那些冰葉花扔掉，以後不要用了。」

阿寄不安地問：「您以後不會再來找我了嗎？」

游黎：「嗯。你不願意、不喜歡，我不可能……」

阿寄：「我願意！我喜歡！」

游黎也不反駁她、糾正她了，只是說：「你睡覺吧。這麼久來，你一直也沒睡個好覺，是我的錯。」

他推門出去，站在門外好一會兒，等門裡的呼吸平靜且綿長起來，才頹然靠在了門口的柱子上。

游黎往存放藥物的倉庫走去。

因為他自己就是學醫出身，倉庫里的草藥擺放得非常整齊，分類也很科學，他很快就找到了自己需要的藥物。

這個時空氣泡的葯爐非常簡陋，他點起火，守在旁邊。

草藥逐漸散去本來的形體，他盯著爐子里的火，火苗藍旺旺的，像是一顆瑩藍色的眼淚。

他著迷一般看著，忽然又想到什麼，衝動地走回去，輕輕推開門。

游黎的瞳孔在黑暗中變成了燦金的顏色，他眼中的世界一瞬間變換成了另一個模樣。

他看見了阿寄的夢境。

阿寄在認識游黎之前不怎麼做夢，她總是被驅使著去做很多事情，休息的時間太短，一閉上眼睛就墜入黑沉的深淵。

她第一個有關游黎的夢境……

夢見她從溫泉沐浴回來之後，被要求跪在地上侍奉她的主人。

在夢中，她一如既往地乖巧順從，帶

著點「我早知是這樣」的瞭然。

萬銥恍然想起阿寄被游黎帶到新住所時，臉上那種「我知道會這樣，我接受」的微妙表情。

她當時以為，這是游黎在暗示她吧。

難怪在上司剛來家裡做客的時候，忽然跑去沐浴。

也就是游黎心大，覺得她社恐，沒太在意，還直接走了。

阿寄沐浴回來的時候，看見房間里空空蕩蕩，一定很茫然吧。

第二個有關游黎的夢境卻很平靜。

阿寄夢見了自己上一任主人。

她之前的主人竟然是個驚人的美男子——反正比游黎要好看一些——看來邪祟化形的時候會參考人類的美麗。

只不過，前任主人渾身都是血，腦袋和身體都是分開的，那張美麗的臉龐放在他自己的膝蓋上。

她對前任主人的印象定格在他死的那一刻。

阿寄似乎並不恨自己之前的主人，心平氣和地坐在他身邊，告訴他：「我的新主人和你不一樣。」

「他是個愛著人類的神明，一點也不質疑我的忠誠。」

她又想了想，說：「他會贏所有神的。以後我們大家都有飯吃，有地方住。」

萬銥覺得她簡直有點崇拜游黎，為游黎拒絕了她而自豪，認為能跟隨這樣的神明是自己的榮幸。

接著是第三個夢境。

這次夢境中只有她一個人。

阿寄一個人看著滿山遍野藍蓮花，乾巴巴地看了很久，小聲地對藍蓮花說：「我現在還是最喜歡你。」

萬銥覺得她有點悲傷。

或許是因為游黎並不如她當初吹噓、以為得那樣克制與堅定。

但是她並不知道游黎對她頻繁的求歡並不是由於上位者的惡意，也不是對她忠誠的檢測。

相反，他的步步淪陷完全是……臣服於她的結果。

游黎已經無法繼續瀏覽她的夢境了。

他舉止失措，明明是要輕手輕腳開門出去，卻一不小心撞到了凳子。

阿寄瞬間就醒了，輕輕問：「您改變主意了嗎？」

游黎連忙答：「沒有。」

「我來看看你睡了沒有，我給你熬了葯……不是那種葯，是安神的葯。」游黎問：「你要不要喝？」

阿寄點頭：「要喝。」

游黎：「你不想喝也沒關係。」

阿寄：「想喝的。」

游黎這次沒有嘆氣，他把葯端來，喂阿寄喝下去，讓她睡下，給她掖好被子。

他說：「睡吧，吃了葯就會睡好覺，睡了好覺，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他伸手要去拍拍她的被子——哄小孩睡覺都有這一步的，伸出手去，沒碰到她，又收了回來。

游黎說：「睡吧，我去給你找世界上最好看的藍蓮花，你睡醒就能看見。」

「睡醒了，以後就一直開心，不會再難過了。」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

萬銥無言地看到這裡，忽然覺得視線動蕩了起來。

她若有所感，環顧四周，只見周圍的一切都開裂成碎片。

在那些碎片中，萬銥在每一片上都看見了大朵大朵的藍蓮花。

平安里。蓮邑。銅綠山。漢水北岸。

這是屬於異界的奇特品種。

離開這裡，就再也看不見了。

這些時空碎片扭曲重疊，逐漸融入熾烈的白色光芒中。

白色光芒越來越盛，最後膨脹到炸裂開去，如同天際的星辰一樣墜落。

萬銥睜開了眼睛。

她發現自己躺在一張病床上。

這可是過於熟悉的場景了。萬銥花了兩分鐘去做心理建設，告誡

自己就算又穿越到了異世界也要好好生活，然後才張嘴問：「有人嗎？」

然後就有個頭「蹭」地從萬銥的左手邊冒了出來。

「銥銥。」志剛手裡抱了個撐衣桿，頭髮蓬亂地坐起來：「你醒啦。」

萬銥驚喜道：「志剛！你記得我啊！」

志剛捋了捋自己的頭髮：「當然記得。我們已經離開那個倒霉世界了。」

萬銥：「真的！最後任務是怎麼完成的？」

志剛：「不知道，等官方通告吧。」

萬銥問：「你不是當事人嗎？」

志剛：「情況很複雜，我也沒搞清楚，不過我聽說仇衍知道，待會兒我去他那打聽打聽。」

萬銥：「對了，游黎有活下來嗎？」

志剛：「誰？」

萬銥：「就是在我們之前進入時空氣泡的一個前輩。」

志剛：「我印象里好像沒這個人。」

萬銥輕輕嘆了口氣，知道游黎恐怕凶多吉少，只是不知道這個結局到底該怎麼算。

連互相道別都沒有的愛情故事。

她陷在惆悵的情緒中無法回神，忽然感覺一根杆子從自己臉上伸過去，開始前後揮舞。

萬銥：「……志剛，你幹嘛呢？」

姚志剛踮著腳，前傾身體，把杆子又收回來：「還不是黃毛，這傢伙每次一打呼嚕震天響，隔壁來敲過幾次門了，每次他要打呼嚕了我就去捅他。」

她利落地把杆子收回自己手裡：「搞定！」

萬銥轉頭去看隔壁床，看見黃毛四仰八叉地仰躺在床上呼呼大睡。

「對了，你還好嗎？」志剛一拍腦袋：「忘了問你身體狀況了，你不舒服的話要趁早說。」

萬銥：「沒啥事。」

她一直想著剛才看見的故事，忽而問道：「你覺得……一對男女以肉體上的歡愉為開始的話，他們最後會不會愛上對方呢？」

志剛飛快問道：「你和誰有肉體上的歡愉？」

萬銥：「不是我。」

志剛：「會吧。」

志剛：「怎麼忽然說這個？你喜歡上誰了？」

萬銥猶豫了一下，只是搖搖頭。

志剛見她沒有堅決否定，立刻就來興趣了，正要繼續追問，忽然聽見有人敲門。

「請問萬小姐醒了嗎？」

「醒了。」志剛站起身要去開門，忽然轉頭，小聲地問萬銥：「仇衍一小時來問三遍，他不會是喜歡你吧？」

她越想越覺得是這樣，臉上的表情亂飛：「我當初看他就不懷好意！」

萬銥趕忙擺手：「哪有，他沒喜歡我。」

可能在那個時空氣泡里是有的，但是那會兒他記憶都沒了。

志剛聽她這麼說，更憤怒了：「這小子連你都不喜歡！真不識好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