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思緒在放飛的時候，時間往往過得最快。夜色漸漸瀰漫開來，遠處城市霓虹燈若隱若現。

李自然的肚子也咕嚕咕嚕叫起來，飢腸轆轆讓他從騎行的思考中回到了現實，眼前不遠處，一大片鱗次櫛比的高矮房屋若隱若現，那就是寧夏的省會，銀川。

可望山跑死馬，明明銀川近在眼前，可在上坡和下坡中，那座城市好像還是那麼遙遠的地方，無論他多麼努力，那座城市仍舊不遠不近，猶如海市蜃樓。

李自然不再想著銀川，一步一步平靜地踏著腳踏板，自行車在蜿蜒的馬路上飛馳著，腦海中也一直浮現著路若依那張青春卻又傷感的面容。

頭頂上是無垠的星空，腳下是漆黑的柏油路，兩旁樹影婆娑，路燈燈光下的小花燦爛開著，夏夜的風乾凈清新，多麼美好的一個夜晚。

剛才路過鹽池縣之後，本來可以直接往西走，從寧夏中部直直地穿過去，可以節省一天的時間。

可李自然想要去寧夏銀川看看，去看看《大話西遊》的拍攝地，看下那一面孤獨的城牆。

進了YC市區后，車水馬龍，人聲鼎沸。一家酒吧在鬧市中顯得幽靜，名字叫紫霞。看來這酒吧老闆也是《大話西遊》的粉絲。

酒館里正有一個女聲唱著《寧夏》這首歌。

「寧靜的夏天，天空中繁星點點。心裡頭有些思念，思念著你的臉......」

這也太應景了，李自然一邊不自覺跟著哼著，一邊停下了車。

傍晚的風吹來，他愜意地看著馬路兩旁的瑰麗風景，已經到達寧夏回族自治區境內了。

這已經是他從BJ出來后，到達的第四個省份了。

轉眼間，李自然就跨過BJ河北，山西陝西。

他倒著手指數了下，今天已經是騎行的第12天。鬼使神差，他莫名其妙就到了這座陌生的城市。

他看了下自行車的碼錶，掏出本子寫上：5月19日，到達寧夏，銀川。今日騎行80公里。累計，1330公里。

走進酒吧，迎面而來的是一隻造型別緻的時鐘，是《大話西遊》里月光寶盒的造型。

酒吧背景牆是至尊寶跪在地上，準備戴起緊箍咒，打算變身孫悟空去救紫霞仙子的模樣。

看到酒吧，李自然他想起在汾陽杏花村的那個小酒館，也不知道那個男人發現了自己婆娘偷情的事情沒？

男人辛苦在外跑車，沒想到自己老婆卻和別人偷情胡來。在男人看來，人世間最憤怒最難受的事情，不過也如此吧。

來不及替他傷感，李自然又想起劉帥的電話，青海湖邊的酒店裡，有一個姓陸的姑娘和一個張剛強的人住在一起。

「說不定張剛強是一個女生呢。」李自然想到那個學生的話，苦笑了下。

重要嗎？三年了。她和誰在一起都不重要了。那什麼重要？那為什麼還要去青海湖找她？李自然心裡沒有了答案。

此刻，他只想走進酒館，喝上一壺酒，然後沉甸甸地睡去，忘記這世間的所有。

紫霞，酒吧的招牌閃爍著淺淺深深的燈光，在黑暗的人間和天上的繁星遙相呼應。

他走進去，到了吧台，要了一杯啤酒，點了一份水果拼盤和拌面。然後獨自坐在角落，月夜小酒館中央，那個唱著《寧夏》的姑娘正好一曲唱完。

李自然一杯酒下肚，略有醉意的看向台上那個唱歌姑娘，姑娘正在唱《一生所愛》，大話西遊的主題曲。

「苦海翻起愛恨

在世間難逃避命運」

姑娘深情的眼睛正好看向他，四目相對。見到這姑娘熱烈且深情的目光時，李自然卻震驚不已。

不知道是酒醉人，還是真是有如此巧合。那個唱歌的姑娘，剛好笑著準備退場，那神態和表情真的好像她，路若依。

想起路若依微笑的模樣，李自然心裡又一陣刺痛。

這個女生，就像一顆玫瑰生在他的心田裡，嬌艷欲滴的模樣讓人為之傾慕，但採摘時，那周身布滿的荊棘又將人刺得生痛。

世間竟有如此巧合之事嗎？

這個在酒吧台上唱歌的女生，竟然和路若依長得如此之像。在昏暗的酒吧里，閃爍的燈光來回跳動，女生的神態簡直和她一模一樣。

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三年了，他一直在尋找的人，此刻會是眼前的這個女生嗎？

李自然眼露欣喜之色，隨即又黯然失色。他的內心深處又抗拒和她立刻相見。

此時此刻的他，在自己看來，是不配和她見面的。

一曲過後，舞台上的女生又唱了一首流行歌曲，音色動人可愛，面露清純微笑，溫柔的眼光在酒吧場內穿梭，那眼光就像監獄里不停轉動的探照燈，希望能輻射到在場的每一個客人。

那如探照燈般的眼光掃了過來，李自然頓時緊張地手足無措，他低下頭，手裡還端著空杯子，無意識地把手裡的杯子握得更緊了。

等那女生眼光一掃而過後，李自然在暗處，眼睛眯成一條縫，目光猶如子彈般狠狠地盯住台上，她仔細地端詳起離她十米開外的這個女生。

在一束光打到女生臉上后，他如釋重負，他清楚地看到，台上女生的雖然身形姿態和路若依如出一轍，但面容還是不太一樣。

路若依的面容，李自然這輩子都忘記不了。別說她的五官了，甚至於臉上的每一個毛孔，每一絲毫髮，每一個細節都像一張像素極高的照片，深深印在他的腦海里。

這張像素極高的照片，是路若依高三那晚，李自然和她初吻之後，路若依的臉龐就在如此近距離的情況下，被李自然的雙眼刻畫了下來的，之後就一直存儲在他的腦海里了。

八年前的六月四日，高考前三天，路若依學校就準備放假了，要求學生把書和物品都搬回家，騰空教室做高考的考場。

她的母親在麻將館里，說沒有空去搬東西。繼父又在外面經常不著家。況且繼父對她做出那樣的禽獸舉動之後，路若依就再也不搭理她的繼父了。

學校不能住下去了，回到繼父的那個家，是路若依唯一的選擇。也是她最不想做的一個選擇。

搬離學校的最後一天，路若依東西還堆在寢室里。

她一個人在校園裡漫步，看著同學們拖著大包小包，三五成群有說有笑往校門口走去，被父母或者親人在校外歡聲笑語地接住，然後把東西丟在各色各樣的交通工具里。

富裕家庭的開著小汽車，一般家庭的騎著摩托車，還有三輪車，自行車等等。但無論是什麼，父母臉上的關愛，孩子的臉上的笑容幾乎是一樣甜蜜而溫暖的。

不多會，太陽漸漸西斜，校園裡的學生漸漸走完了，留下幾個稀稀疏疏的人影。

路若依孤獨地坐在校園的涼亭里，雙手抱著膝蓋，眼睛茫然地看著遠方的太陽，她就這樣安靜地盯著涼亭外的夕陽，一點一點地沉到西邊的山下。

手機里李自然的信息她也沒有點開看，他的來電她也沒有回撥。此刻的她，不想搭理任何人，只想被這個世界遺忘。

她陷入了一陣抑鬱的迷惘中，心裡彷彿有個聲音在說，就這樣吧，人間不值得，也沒人留戀自己，也沒有自己值得留戀的人。

父親在下面過得還好嗎？我想你了，我想去看看你。去吧，去吧！去一棟高樓上，一躍而去；又或者去河邊，一頭紮下。又或者去縣城附近的鐵軌，一躺而過。

來吧，來吧！孩子，爸爸在下面好孤單，快來陪伴爸爸。

路若依獨自一人孤單坐在空無一人的亭子里，逐漸陷入在黑暗中。

太陽徹底沉下去了，繁星悄悄爬了上來，在月亮的光芒下又躲了回去。涼亭周圍草叢裡響起了蛐蛐和其他昆蟲的叫聲，螢火蟲也亮了起來，夜風吹過，有點涼意，路若依不由自主抱緊了身子。

這時，遠處一束手電筒光走了過來，在黑暗中看不清身影。

路若依一驚，心裡又一陣溫暖。

她的第一想法是，自己母親過來找自己了。雖然母親對自己非常不好，但畢竟母子連心，看到自己沒有回家，母親還是會忍不住過來找她的。

路若依猜想著，心中湧起了希望，猶如在黑夜中亮起了一隻火柴光。

手電筒光越來越近，路若依希望的眼神化為失落。

「同學，還沒走呀？」

是巡夜值班的保安。

路若依遲疑了一下，撒謊道：「嗯，我媽白天有事，還要等會來接我。」

「噢，那你注意安全。」

巡邏的手電筒走遠了，黑暗又籠罩在路若依周圍。

也不知道時間過了多久，又一束手電筒光照來。路若依內心波瀾不驚，她眼皮都沒抬一下，心中沒有抱任何希望，那隻火柴徹底熄滅了。

手電筒的光四處照著，一個熟悉的聲音傳來。

「路若依！」

是有大半年沒有這麼近距離聽到這個熟悉的聲音了，平日里也只是在電話中和他聊上幾句。以前和李自然經常在一起的時候，倒也沒覺得他的這個聲音有多麼珍貴，有多麼稀奇。

可分開不到半年，這個聲音倒變成路若依朝思暮想，魂牽夢縈的聲音了。

路若依做夢都沒想到，這束手電筒光后竟然是李自然，此刻他會出現在這裡！

「李自然！」

路若依情不自禁地回應道，她眼裡噙著淚水，嘴角卻微微上揚，抿著嘴巴微笑。

她的聲音略微哽咽，像一個被遺棄的小孩，此刻終於等到了父母。她有千言萬語，可都堵在喉嚨里，最後只蹦出四個字。

「我在這裡。」

李自然快步跑了過來，他走進涼亭，氣喘吁吁。

半年未見，路若依終於見到了李自然。他的聲音，他的身影，他的氣味，路若依是如此熟悉！

她確認了是他，是這個令她朝思暮想的男生，是這個陪伴她一起長大的男生，是這個一直鼓勵她努力讀書，考出縣城逃離家鄉的男生。

她內心想要衝過去抱住李自然，可卻又不敢做出這個僭越友情的動作。更何況她雙手抱在膝蓋上，像一尊雕塑保持了幾個小時。她的雙腿早已麻木，她也無法挪動身子。

隨之而來的是李自然的關切地責怪，他的嘴巴就像機關槍一樣，把一肚子的話如同倒豆子一樣倒了出來。

「你怎麼不接電話，簡訊也不回，我一下火車到家就聽說你那個禽獸繼父的事情了！我恨不得去你家狠狠打他一頓！」

路若依抿著嘴巴，說不出話來，淚水猶如斷了線的珠子，在臉頰上滑落。

「可聽說你又還沒回來，我看其他學生都放假了，怎麼就你一個人不回家。我找到你媽，你媽在樓下麻將館里，說死丫頭愛回不回。」

「我想到你沒回家，又沒有其他地方去。又趕緊來到學校找你，這黑燈瞎火的，你也不接電話。我深怕你受不了這麼大的壓力，我，我如果在學校找不到你，我都打算去攔河壩上，我好怕你做傻事……」

李自然一口氣如倒豆子一樣，把心裡的話和內心的著急一吐為快。

「你知不知道我很關心你，我很……」

李自然的話還沒倒完，就被路若依的溫熱的嘴唇堵住了。他的嘴唇一熱，全身猶如電流電過一般。

蹲坐在涼亭凳上的路若依，本來雙腿發麻，難以移動。可不知道哪裡來的勇氣和力氣，竟一下子站了身來，隨後撲在李自然身上，嘴唇狠狠地吻了上去。

李自然被這突如其來的一吻嚇到了，他獃獃地站在原地，手裡的手電筒掉在了地上，正好立了起來，燈光垂直向上，正好打在他和路若依的臉上。

借著燈光，他盯著路若依的面頰看著，端詳著，每一寸肌膚，每一個毛孔都被李自然毫無巨細地收納眼中。

他的雙眼就像掃描刻錄機，把路若依的臉頰刻畫、列印，深深印在里心中。

月色迷人，香樟樹的白色小花在夜裡偷偷開著，散發出淡淡清香。

立在地上的手電筒燈光，朝上散射開來，呈現圓錐筒狀，將兩張親吻在一起的面孔照射放大，而後投影在涼亭的頂上。

好像露天電影一般浪漫，連夏蟲也為他們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