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 3 章
一秒、兩秒……
所有人都在屏息凝神，也包括紀和玉自己。
他迫切的想要知道這具身體當下的極限在哪裡。
孱弱單薄的身體其實無法負荷這樣強度的運動，紀和玉才剛維持好這個動作不久，就明顯感覺到眼前一陣發黑，已然是缺氧的狀態了。
乳酸在腰腹部瘋狂堆積，紀和玉甚至能感覺到每一條緊繃的肌肉都在叫囂著，渴望獲取更多的氧氣和能量。
果然和「上輩子」的自己有著同樣的問題。
華國人在冰雪項目上並不十分出彩，其實也有著一定的體能因素。
尤其是像紀和玉這種風格的花滑運動員，更是如此。
紀和玉的柔韌性、節奏、步法、轉體和跳躍從來都是為業界所盛讚的，可偏偏體能不管怎麼鍛煉都跟不上。
他骨架纖細，的確做出來的動作更漂亮，但是哪怕他一天都泡在冰場上、泡在器械房裡，始終也只能勉強練出一層薄薄的肌肉，肺活量也難以跟上，雖然線條漂亮，但每每到了曲目過半的時候，就已經開始疲憊，到後期更是全憑意志支撐。
他之所以傷病如此厲害，也有常年強撐的緣故。
眼下這具身體也是一樣的問題。
訓練服勾勒出的纖細腰肢，在冰面上的煙霧籠罩下，顫顫巍巍地搖晃起來，彷彿有人掐著他的腰一晃一晃似的。
這就是極限了嗎？甚至不如前世這個年紀的自己。
紀和玉不免有些失望。
不過想到這具身體的原主畢竟是從家中走失，孤身一人長大，營養也並不能跟上的少年，紀和玉倒也能理解這些問題的根源。
競技體育從沒有一蹴而就，有的只是積年累月泡在訓練場上揮灑的汗水。
紀和玉從二十年前就已經明白了這個道理。
不就是從頭再來嗎！
上天都已經給了他一個重新站在賽場上的機會，他更要牢牢把握！
其實紀和玉想這些念頭，更多的是為了轉移自己的注意力，強迫自己忽略腰腹上極大的拉伸感，希望能在這個姿勢上保持得更久一點。
但硬體問題實在是個硬傷，即便他極力發散了思維，所起的作用也不過多堅持了兩三秒罷了。
在維持這個姿勢向前滑行的第四秒，「啪」的一聲，紀和玉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而且這一回，由於體力的徹底耗盡，他甚至無暇調整自己落地的姿勢以盡量減輕自己的疼痛。
不過好在他只是後仰倒地的，並不會傷到膝蓋和腳踝，只有肩膀重重地磕了一下。
與方才那次摔倒不同的是，這一回，邊上圍觀的眾人不就沒有發出遺憾的聲音，反倒自發地鼓起掌來！
即便堅持的時間很短，但許多花滑愛好者都可以發現，這個小帥哥所做的，乃是足以登上大賽水準標準蟹步！
短短的數秒之內，少年的腰肢彎折到了一個不可思議的程度，那大開的角度幾乎讓人懷疑他是否沒有骨頭。
但那幾乎與冰面平行的腰腹又再次證明，他體內並不強韌的骨架，正支持這這具身體，完成了一個漂亮的動作。
哪怕他的腰肢在冰面上微晃。
哪怕他不過硬撐著滑了數米。
哪怕他只是穿著最簡單的訓練服，方才在練習燕式滑行的時候甚至也摔了一跤——
但，熱烈的掌聲已經不絕於耳！
滑冰場的聚光燈在此時恰好打在了少年身上，暖白的光暈將少年的腰肢勾勒得格外纖細，但沒有人會質疑那其中蘊含的驚人的力量。
紀和玉倒在冰面上的時候聽著周圍的花滑愛好者善意的掌聲時，甚至有些恍惚。
自從他上輩子升入成年
組的比賽以來，已經很久沒有人為他的「失誤」歡呼了。
紀和玉全身上下每一寸肌肉，尤其是一直緊繃的腰腹和大腿，都因方才的爆發而一陣痙攣、發燙，冰面寒涼的觸感很好地緩解了紀和玉的不適，他竟一時間不願起身了。
這是他摯愛的冰面。
也是他畢生追求、為之痴狂的信念。
冰面堅實而寒涼的觸感，真實地告訴了他——
你回來了！
良久，紀和玉不舍地起身。
經過這幾分鐘的放空和休息，他的體能稍稍緩解了一二。
因此，紀和玉決定，再試一試這具身體的跳躍能力。
從前跳躍可以說是他最拿手的項目。
無他，紀和玉可以自信地宣稱，他掌握著整個花滑界最為精準的用刃。
於紀和玉而言，冰刀根本就不是什麼外物。
冰刀就是他的另一雙腳！
如何動用力量找到合適的角度完成最標準的用刃和起跳，紀和玉一清二楚。他也正是靠著這一手，拿到了他上輩子的第一塊金牌。
當年，饒是M國的裁判想方設法地壓了他的節目分，也不等不承認，紀和玉在跳躍的完成度上，是無可指摘的。
紀和玉將跳躍放到最後練習，未嘗不是懷著一種「近鄉情更怯」的感情。
紀和玉能感覺到周圍不少人都將目光落在了他的身上。
畢竟，在一個業餘滑冰場上，能夠勉強完成一個大賽水準的步法的小帥哥，已經足夠亮眼。
紀和玉其實頗為享受這種「萬眾矚目」的感覺。
花滑是對美與力量的展示，而紀和玉從來不吝於分享自己的體悟。
相反，他清楚地知道，如果有更多的人能因為自己愛上花滑，或是對這個項目產生了進一步了解的念頭，那麼，華國的這一項目就必然會愈發欣欣向榮。
紀和玉打算做一個A跳試試。
阿克塞爾跳向前起跳、向後落冰，是唯一向前起跳的花樣滑冰跳躍動作。由於起跳與落冰方向不同，阿克塞爾跳的空中轉體比其它種類的跳躍多出半周，所謂的1A其實是一周半。①
A跳是六種跳躍中難度最大的，旋轉周數也較大，這具剛剛接觸花滑還不到一個上午的身體到底能不能成功，其實紀和玉也沒有絲毫的把握。
但倘若他能完成A跳，就說明這具身體在跳躍上的潛力，也不會遜色於曾經的自己多少！
紀和玉擺好了準備的姿態。他不貪多，打算就試一次1A，而且pre（提前轉體）也準備做足一些。
一些較為專業的愛好者，早在紀和玉pre的時候，就已經隱隱預料到這位小帥哥想要嘗試什麼。
紀和玉的周圍一時間竟陷入了少見的安靜。
紀和玉微微向後望了一眼，將注意力集中到自己足下的冰刀之上，認真感知他們的位置。
左前外刃向前滑行。
左前外刃驟然起跳。
右腿前擺！
凌空！轉體！
經過方才一番「挑戰身體極限」的練習，到了現在，紀和玉其實已經瀕臨臨界點了。
哪怕是一個1A，對他的體能也是極大的考驗。
其實如果放寬要求，以一個入門者甚至是資深愛好者的角度來看，這個A跳已然稱得上驚艷。
但紀和玉只會以從前的標準要求自己。
蹬冰姿勢要輕盈，轉體周數要做足，凌空高度要夠，落冰姿態要美，滯空感要足……
冰場上，一直靈動而翩躚的蝴蝶張開了他的翅翼，在蒸騰而上的寒氣間倔強地翻飛。
哪怕蝴蝶的體力早在跨越一道道坎坷時耗盡。
哪怕蝴蝶的翅翼在空中艱難地顫抖，似乎隨時都要搖搖欲墜——
蝴蝶依舊優雅，依舊飛上了高空，甚至能在空中短暫地停留片刻！
熱烈的掌聲再度響起！
紀和玉已然自動屏蔽了外界的聲音。
跳躍到了關鍵時刻，大腦的缺氧感非但沒有令他不適，反倒給了他一陣莫名的鎮靜。
要落冰了！
右後外刃接觸到冰面的瞬間，僅僅揚起了一道幾乎看不見的冰屑。
而紀和玉則清楚地知道自己要失敗了。
他的軸心是偏的，哪怕落冰的姿態再完美，也是站不穩的。
下一瞬，他就像右栽倒過去。
冰上浸淫二十年的經驗告訴紀和玉——
不要摔，哪怕扶冰也不要摔！
蝴蝶的翅翼驟然折斷，眼看就要從空中跌倒下去，精緻的觸角卻靈巧地一彎，硬生生支撐了蝴蝶的重量！
紀和玉精緻脆弱的腕骨在冰面上虛扶一把，替身體卸掉了大部分的力，但腕骨畢竟細弱，承受全身的重力之後立即就一陣酸麻。
紀和玉借著扶冰的力道站了起來。
他對自己方才的表現並不十分滿意。
畢竟，這雖然是個A跳，但終究只是1A，甚至是個落冰失敗的1A。
不過他也清楚，現在這具身體能到這個程度，已經是最好的狀況了，只需要多花時間練□□能回到曾經自己的水平。
紀和玉戀戀不捨地向更衣室的方向滑去，這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自己背後已然出了一身冷汗，並非是運動后熱的，而是超負荷運動熬出來的。
紀和玉下意識揉了揉自己酸脹的腿。
單薄瘦削，沒有一點隆起的線條。
這具身體的體能還是太弱了啊。
雖然體能是肯下苦功就最容易練回來的，但紀和玉眼下最缺的就是時間。
他已經十五了，再過兩年就要到了升入成年組的年紀，可是今年他如果不能在青年組打出點成績，又怎麼進入國家隊？
花滑講究的是一個童子功，像他這樣「一把年紀」了半路出家的，實在聞所未聞。
紀和玉揉著發麻的腕骨，將腦海中繁雜的思緒暫時壓下。
不去想是否能夠成功，既然選擇了遠方，便只顧風雨兼程！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