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1 章

那份優雅，大概是在三秒之後，徹底離開了袁柳那張漂亮的臉。

作為一隻修鍊了千年的狐妖，要不是她的定力還在，當下她就能吐出來。

不過即使是這樣，她的臉上也露出了「要命」這種情緒。

袁柳一直都有聽說過，形容人燒菜燒咸了，會問一句「是不是打死了個賣鹽的」。

現在的她就十分想問一問，這到底是打死了幾個賣鹽的？還有賣糖的，和賣味精的？

這一鍋到底是個什麼玩意兒！

她一隻狐妖都要在裡面嘗出人生百味了！

金紫青上完了菜，就一直盯著袁柳看。

對方臉上的表情變化，他是一點也沒有錯過……他這清湯鍋也弄砸了？

不可能吧！

金紫青對自己拉胯的廚藝有一個很清晰的認知，但是再拉胯，也不至於把清湯鍋都弄砸吧？

他就是記起來剛才第一桌客人的鍋里，他忘了加調料，這一鍋，他加了點鹽。

聽說糖能提味提鮮，他又加了點糖。

再者，為了味道鮮美，雞精肯定也是要加一點的，全靠糖可不行。

就這三樣，他別的都沒加，再怎麼樣也不可能會難吃成這樣吧？

看對方的表情，就像是馬上要吐出來，這是不是有點太過了？

一向自認廚藝很糟糕的金紫青，這會兒也有點不服氣了。

他只是不怎麼會做菜，那是他動手的機會少，再加上確實也不是很有天分，但是他又不是傻子！

清湯鍋，丟兩根蔥，再加點調料的事情，他還能不會？

看看隔壁桌的兩位小姐姐，不是也吃得好好的。

這問題肯定不是出在他的身上，也不出在人類的身上，就是這隻妖怪有問題。

袁柳已經恢復了一臉淡定，同時也將筷子放了下來。

「嗯，小老闆的手藝，確實……不俗！今天我來，除了吃飯，還有事情，想請教一下。」

金紫青的視線還在那一鍋鍋底上，頭也不抬。

「什麼？」

袁柳的目光一下子變得深遂起來，她微眯了眼睛：「我想知道，那隻小妖明明已經化形失敗了，它是怎麼又恢復正常的？這對我很重要。」

她的一隻眼睛是入魔的血紅色，已經完全說明了她為什麼想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

金紫青這才抬頭，這隻妖怪的人形看著漂漂亮亮的，也不知道她的原型是什麼，也許會是那種毛絨絨，可可愛愛的？

「不清楚，可能就是他運氣好，逃過了一劫？」

袁柳：「……」

你看我信你嗎？

妖界那麼多化形失敗，或是渡劫失敗，或是因為別的原因入魔的妖，就沒見過運氣好能逃過一劫的。

完全感覺不到對方的誠意，袁柳一雙漂亮的狐狸眼微微眯了起來。

她輕輕柔柔地嘆了一口氣。

「小老闆應該聽說過先禮後兵這個詞吧，如果你一直不願意說實話的話，那就別怪我不客氣了，無論是人是妖，臨了到死的時候，也別指望著還能保持什麼良善。」

袁柳的聲音軟軟的，但是說出來的話，卻是一點也不客氣。

金紫青眨了兩下眼睛，一臉無辜。

他都說了真話，為什麼就不信呢，他可是再誠實不過的一隻妖怪了。

袁柳盯著他片刻，突然就伸手在桌子上輕輕一按，整個人就如一片沒有重量的樹葉，朝著金紫青的方向飛撲了過去。

一言不合就開打。

對於妖怪們之間這種行為模式，金紫青還真不出意料。

不聽話，打服了就好了。

這就是妖怪們的生存法則之一。

袁柳伸手就去抓金紫青的手腕，想要制服他。

金紫青從小到大，也沒少打架，白澤山小王子的另一個名字可是白澤山小霸王。

袁柳的手掌變成了尖利的狐爪，而她攻擊的目標也並沒有坐以待斃，伸手就格住了她的手。

兩一來一往，轉眼間就是十幾個來回，最後一下，金紫青在袁柳的攻勢下，不由向後退了一大步。

衣袖也被袁柳的爪子嗤地一聲撕掉了一大塊。

高個子的大男生，一眼看著外形就是那種白白嫩嫩，乖巧漂亮。

此時被撕了衣袖，露出的手臂皮膚也是同樣的白皙，但更吸引人注意力的，則是上面滿布的大片墨綠色的紋路。

這是紋身？

旁邊桌吃飯的兩位小姐姐，在兩人打起來的時候，臉上已經寫滿了震驚。

開始懷疑她們是不是進入了什麼電影拍攝的現場，是要趕緊離開，還是坐下繼續當「群演」。

這「群演」是要演淡定，還是要配合著演吃驚？

常欣欣看到金紫青手上的「紋身」時，都忘了她們現在的處境，沒忍住脫口說了一句「好帥」。

她平時對花臂大哥沒有什麼特殊的喜好，但是看到金紫青的手臂，她只覺得眼前一亮。

不止是那手臂好看，還有那紋的紋身圖案也好看。

這說不上來是什麼花紋，看著就像是有生命力的藤蔓，攀附在那雙手臂上。

特別地有「撕漫」感。

袁柳的眼神也落到了金紫青的手臂上，她看了兩眼，微皺了眉。

這是……

金紫青看著自己被撕壞的衣袖，嘴角不由自主往下垂了兩分。

他不高興了。

下一秒，金紫青就從自己的手鐲里拿出了長刀，對著袁柳砍了過去。

兩人再次打了起來，且招式逐漸離譜，從地面到桌上，再到半空。

常欣欣與夏花兩位小姐姐，互相看了一眼，這次已經不再是懷疑自己遇到了什麼電影拍攝，而是徹底懷疑自己是不是沒睡醒。

真是瘋了！

這怎麼做到的，也沒有威亞啊！

還有那個刀，那個手爪……救命，這到底是怎麼一個情況，她們該怎麼辦？

可能是青天白日，朗朗乾坤，讓人的恐懼被削弱了。

常欣欣與夏花，到了這個時候，還能互相看對方一眼，大腦瘋狂分析形勢，再決定要不要尖叫，然後抱頭就跑。

茅十著急，伸手就搭上了其中一人的手背，趕緊對著兩人安撫道：「沒事，沒事，小老闆有分寸，不會傷著你們。」

常欣欣與夏花對視一眼：「貓，貓說話了？」

兩人同時張大了嘴，像是瞬間就要尖叫出聲。

茅十伸出爪子捂了自己的臉，他都忘了自己現在不是人形。

「啊啊啊啊！貓貓說話了！」

剛才還按著她的手，安慰她們了！

兩人瞪大了眼睛，似乎比看到兩個人飛在半空中打架，還要讓她們驚訝。

茅十：「……」

這反應，正常嗎？

而袁柳和金紫青已經從半空中打回到了地面上，兩個人一時之間，都拿對方沒有辦法。

袁柳收了手，剛才的打鬥讓她身後的三條狐狸尾巴都露了出來。

「小老闆身手了得，剛才得罪了，不過我來真的無惡意，只想求一個活下去的可能，我答應過一個人，要替她做一件事情，在事情做完之前，我不能死。」

袁柳的語氣幽幽，聽著讓人感覺自己的心臟似乎也跟著被人攥了一下。

金紫看著對方的狐狸尾巴，視線跟著對方的搖晃而左右游移。

「我沒騙你，我說的是實話。」

袁柳盯著他，輕咬著嘴唇。

片刻，她把尾巴收了起來，轉身就要往外走。

問又問不出來，打又打不過。

「我改天再來！」

不過她才一動，金紫青立即伸手攔住了她。

袁柳心中一喜，還以為他是終於要說點什麼了。

金紫青：「你還沒買單呢。」

這年頭，就算是毛絨絨的狐妖，也不能吃東西不給錢。

袁柳：「……」

氣哼哼地伸手拿出手機，掃了二維碼付錢，然後轉頭就走。

可惡可惡可惡！

白色的身影消失不見，店裡的氣氛才像是解開了某種魔咒似的，恢復正常。

常欣欣與夏花兩位小姐姐在刺激到達了一點的程度之後，突然就呈現出一種詭異、不正常的冷靜狀態。

貓會說話。

人會飛上天。

還有長了三條尾巴的美女。

她們是真不知道推開的火鍋店大門，就是這麼讓人想破腦袋都想不到的，通向妖怪世界的那扇門……

常欣欣吞了一口口水：「那個……我們什麼都沒看到，什麼也不會說出去，我們，能活著走出這裡吧？」

很多時候，人們總喜歡把美好和善良聯繫在一起。

而眼前這位小老闆的眼神太過乾淨，完全和兇惡這種東西聯繫不起來。

也許，她們的生命安全並不會出問題？

夏花看看貓，又看看金紫青，小心翼翼地拿起了手機。

「那個，我們買單？」

可憐的眼神里，帶著一點祈求與希冀。

收了手裡的刀，金紫青拿出手機，打開收款碼。

常欣欣與夏花一時之間，都想要抱著彼此歡呼一聲。

兩人付了錢，互看了一眼，表情已經冷靜了不少。

常欣欣百分百認真地對著金紫青保證：「小老闆，放心，店裡的事情，我們是一定不會說出去的！」

大鵝走過來，嘎嘎對著她們揮了一下翅膀：「那就謝謝你們啦。」

兩位小姐姐互相看了一眼。

這位，就是門口音響里那個聲音的主人？

兩人暈暈乎乎往外走，還不忘回頭看一眼，店裡的幾位沒有一個的注意力在她們身上。

真沒有人攔著她們？

真不怕她們出去了就胡說？

這些妖怪，好像還挺善良的……

叮叮。

荷塘月色的門被推開，門上風鈴再次發出清脆的聲響。

兩位小姐姐互相對視一眼，深吸了一口氣，試探著將腳跨了出去。

然後，等她們走出門的一瞬間，眼神齊齊變得有一瞬的遲滯。

然後就是茫然。

「謝謝光臨，歡迎下次再來。」

大鵝站在門內，對著客人揮動翅膀，彷彿惡魔低語。

兩人同時回頭，看了一眼火鍋店——

她們這是吃完出來了？

剛才都點了些什麼來著？

哦，這些都不太重要，反正是吃完了。

兩個人腦海里對於剛才店裡的記憶，完全就想不起來，也不覺得奇怪。

走出幾步后，莫名齊齊又回頭看了一眼，說：「下次再來？」

說完，兩人都覺得這情緒來得有點莫名其妙。

這家店好吃嗎？好像也沒有什麼印象吧……

但還是想來，好奇怪。

目送第一桌客人走遠，大鵝激動得邁著它的天鵝步，飛撲進了金紫青的懷裡。

「小青小青，你看，我們今天做成了兩桌生意，真是太棒了！」

金紫青有些神情不屬地「嗯」了一聲。

他的視線落在剛才狐妖只吃了一口，還沒有被收走的鍋底上。

大鵝一時之間，沒有察覺到他的走神，還在那裡說著：「我覺得我們的生意肯定能越做越好，小青你又當廚師，又當服務員，還要當收銀員，這樣可就太辛苦了，這樣，我們再招幾個人吧。」

金紫青還是那個答案：「嗯。」

大鵝後知後覺：「嘎？」

它怎麼從這平平淡淡的一個鼻音里，聽出了一點點的別的情緒，是他聽錯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