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泥陶與色彩與詩歌

霍普和蜥蜴異人走在集市區兩旁的側道上，並非是大路不走走小路，他們是被迫如此，今日的摩林頓熱鬧非凡，當地一年一度的泥塑祭正舉行到一半。

霍普的注意力時不時被道路正中央各式各樣的陶制擺件吸引。

這些陶製品的工藝水平參差不齊，有些陶罐甚至沒有用陶洗過的陶土塑制，看上去倒是富含「遠古風味」。

而吸引霍普的自然是那些細泥陶制的手工藝品……上的圖像。

圖像大都由冬青以及梅紅色組成，這些圖案的構成大多是規律的線條花紋，也少部分為獸人形的對稱花紋以及草木的反覆花紋。

花紋里的草木樣式來源於紅石大陸最大的沙漠——圖阿土特大沙漠，這些植被生長於最遠最深處的沙漠，那裡的位置對於沒有帶著足夠的糧食和水資源以及至少一隻背山大橐（tuó）的人來說是絕對無法抵達的地方。(注1)

而花紋里的獸人多數則是四肢行走，通過各種方式刻畫在陶器上的獸人看上去簡約得多，就像是上肢粗大的長耳野人。

這些野人的真實身份不得而知，有人說是生活在沙漠里的異生物(已絕跡)，也有部分摩林頓人則奉為神明，因此刻畫在泥土陶器上。

在服裝店工作的霍普，對這些泥陶上的顏色再熟悉不過，可以說整個摩林頓有哪些可以用來漂色的礦石以及植物他都一清二楚。

像是擺在一個熱鬧非凡的攤位上，正被數位青石大陸來的商人吹捧的「外地」花瓶——實際上就是本地的產品，瓶頸處的花紋被特意修飾過，實際上用的顏料還是當地魚鱗石研磨製成，然後由懂點青石文化的人繪製，這些小把戲被霍普一眼看穿。

這些充滿異域風情的陶製品裝點了最外層的摩林頓，讓他客異鄉的遊子們充分感受到來自大陸另一側地區別樣的文化風味。

順便講個地獄笑話，這些「遊子們」的身份大多數是被人販子帶來的「貨物」，雖然摩林頓在紅石大陸算不上什麼富有的城市，但也絕對說不上貧窮，再加上地理位置偏遠，除了旅行商人，很少會有外地人光臨。

這些人販子在經歷過勞改的拷打后，部分人贖回了自由身，乾脆就在當地定居；另一部分人則通過其他手段與商團結伴離開，甚至還有有能力的人登上商船，拖拽著一個破破爛爛的身軀和同樣破爛的心，重新返回家鄉。

當然，大部分人都活生生累死了，上面說的僅僅只是少部分，能活著回到青石大陸的更是屈指可數。

…………

霍普手上握著一根腫頭木杖，木杖短而粗，像是折斷了的法杖上半截，這是他從攤邊上順來的，這種東西在摩林頓並不稀有，幾乎每個攤位上都有。

這半截木杖實際上是一根樂器，裡面是空心的，腫頭的側面有一排不怎麼明顯的出氣孔，杖身位置則挖空了一小截，裡面塞了兩張對摺的鐵片。

「嘀——咻——」

相比起粗獷的外形，它的音色倒顯得悠揚婉轉；在摩林頓，哪怕不是吟遊詩人，也有不少人掌握一到兩件樂器。

蜥蜴異人卡爾曼叼著一根莖葉「百轉千回」的野草，粗糲的手上還抱著一件酷似里拉琴的七弦樂器。

帶有鱗片的野獸的爪子撥動著琴弦，清脆又震顫的弦音為整個海邊市場填上了一曲主旋律。

行人開始聚集，蜥蜴人略帶粗獷的嗓音伴隨著一眾樂器和吟唱響起……

「我行走在無邊的荒野上，

行走向我所愛之人的身旁，

她有一頭隨風飄蕩的美麗金髮，

等待我將鮮花，為她戴上。

……

我走在無邊的曠野上，

手中的愛琴陪在我的身旁，

我輕輕演奏起美妙的旋律，

希望它能排解，孤單的惆悵。

……

我走在旅行者走過的小路上

鮮花青草，在我身邊散發清香。

我將最美麗的花朵編作花束，

希望看到，愛人欣喜的模樣。

……

我走在通往城鎮的大路上，

我將滿心的愛意譜成樂章，

我要將它帶給我心愛的人兒，

請她傾聽，我心中的願望。」

…………

一曲完畢，卡爾曼把樂器還給了身披數層拼接布、癱坐在地上不知道什麼「品種」的吟遊詩人。

載歌載舞的人們包圍了海邊市場，這裡還是吟遊詩人的天堂，紅石異人也好，流浪漢也罷；青石人也好，生意人也罷，至少這一刻，他們的身份和種族都開始模糊不清，在旋律中融合。

這就是海濱城市摩林頓，一個將黑暗放在表面上，卻將希望深藏在底層的地方，難得有人會為它而歌唱，卻又只能棲息於此。

…………

……

霍普和卡爾曼約定好了午後出城，簡單對付了一口午飯，兩人便向城門口走去。

今天正是泥塑祭最熱鬧的一天，哪怕是平時有士兵看守的城牆處，今日都少了幾分嚴肅，多了幾分歡快。

不少人三三兩兩的聚集在一起，通向海岸的城門此刻三門盡開（城門為三拱門，平時只開中間的大門，今天兩邊的小門也敞開了），甚至還有一批帶著頭巾的青石人正抬著竹竿編織成的擔架，擔架上鋪了一層蒲扇大小的葉片，上面擺滿了蔬果肉食，甚至還有一個背著箱子的金髮女孩……

雖然女孩綁著頭巾，遮掩了幾分氣質，但她的畫風還是明顯和周圍的人產生了割裂。

特別和是下面那群同樣綁著頭巾、皮膚棕黑的男人一對比，好像一群野獸舉著一名公主在遊行一樣。

霍普一眼就看到了那名淡金色頭髮的女孩，女孩正抓著從身旁拿來的肉肘子，慢慢咀嚼著……似乎是想到了什麼開心的事情，女孩大笑了兩聲，沒品般地大口啃上了肉腿。

霍普的腦子有點暈，不知道是陽光反射在了那頭金髮上晃到了他，還是其他什麼原因，除了頭暈，還有某種令人心悸的感官，不斷地從某個方位向他散發著訊號。

「怎麼了，泥瘸子？」，卡爾曼看了眼身邊搖搖欲晃的霍普，拍了拍他的後背。

「嘔呃…沒事……卡爾曼大哥……嘔…」

蜥蜴人立馬退了三四步，深怕他吐出來。

「你小子剛剛是不是偷別人東西吃壞肚子了吧！」

「沒事沒事，趕緊走吧，嘔呃……」

霍普臉色鐵青，一手捂著嘴，一手拉著蜥蜴人就向城門口走去。

吃著肉腿的女孩突然停嘴，似乎是察覺到了什麼異樣，她掉頭看向了身後。

可惜，除了攢動中的一顆顆人頭，她什麼也沒有注意到。

……

注1：

背山大橐：紅石大陸獨有的馱運物資的走獸，四腳似陸龜，身披稀疏的短毛，頭似駱駝，後背寬大，長有三塊脊柱骨，兩側的脊柱骨突出，中間一塊隱藏在背部，脊骨兩旁長有厚厚的角質層固定，價值不菲，通常只有大型商隊才會配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