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一章 絕世獨立
凝晨萬萬沒有想到來找她的是鴛鸞殿李夫人身邊的宮女－－黃鶯。
許久未見，兩人寒暄兩句，不等凝晨開口，黃鶯便把她拉上車，說是夫人有急事，無奈，只得隨她進了宮。
鴛鸞殿內，不復往日的喧嘩熱鬧，蕭索冷清。
難道李夫人失寵了？凝晨暗自腹誹，轉念一想也不至於，自從那曲「北方有佳人，絕世而獨立」起，她就是劉徹最為寵幸的妃子，縱觀這宮廷之中，還沒有哪個女人能有此殊榮。
掀開最後一道紗簾，她一眼便看到李夫人一身素衣躺在床榻上，心中一凜，暗叫一聲不妙。
「夫人，您生病了嗎？」凝晨走到榻前，將她蒙在頭上的被子往下拉了拉，正想跟她說睡覺不要蒙頭，看到她的臉時，又是一驚，「夫人，您這是怎麼了？」
這還是那個「一顧傾人城，再顧傾人國」的絕色女子嗎？蒼白毫無血色的容顏，瘦削的快沒了人形，明媚的杏眼此刻卻黯淡無光，深深陷入眼眶，這副樣子分明是病入膏肓。
李夫人看到她，無語淚先流。
「夫人，讓凝晨給你診脈。」
她握住她的手，卻被她掙脫，搖頭道：「我已是行將就木之人，不要浪費時間。」
「凝晨能為夫人做些什麼？」不再堅持，作為醫者，又怎會看不出她已是油盡燈枯之時。
「凝晨，在宮中這幾年，我享盡了榮華富貴，又蒙受陛下恩寵，心中已是知足。可這臨死之際，卻發現在宮中我連一個可以說話的人都沒有，又覺無限悲哀。」
「夫人不要多想，您為人極好，大家都願意與夫人親近。」
李夫人蒼涼一笑，握住她的手，突然說道：「對不起凝晨，對不起。」
「夫人何出此言？」
「當日如果不是我將你推到陛下面前，也就不會發生後來那麼多事，也不會讓你與霍去病分開。都怪我一時私心太重，才會讓你吃了那麼多苦，卻無法和心愛的人在一起。」
原來是說這個，凝晨輕輕一笑，「夫人不必自責，宮中自有宮中的無奈，凝晨都了解，夫人一直待我都是很好的。」
「可是現在我就要去了，我死不足惜，我的兒子，他尚且年幼，不諳世事，我這娘親一死，他要依靠誰，在這宮中又要如何存活？」李夫人痛哭出聲。
凝晨見了於心不忍，勸慰道：「夫人不要太傷心，小皇子深受陛下喜愛，陛下不會讓他有任何事的。」
「凝晨，這宮中你又不是不知道，明爭暗鬥，爾虞我詐，陛下喜愛又如何，又不能天天把他帶在身邊保護著，萬一有什麼事，我死不瞑目啊。」
「夫人的意思是？」
「凝晨，」她忽然將她的手握得更緊一些，「你幫幫我，你幫幫我吧，我現在能相信的人也只有你了，你幫我留住陛下的情，讓我死後不至於被他遺忘的乾乾淨淨，讓他念在這些情分上，對我的兩位兄長多多提攜，我的兒子不能時時仰仗他的父皇，至少還可以有他的舅舅撐腰哇……」
眼前痛哭流涕的女人，在宮中的眾嬪妃之中算是善良的，可臨死之前，也難免要算計一番，而她所有的算計心心念念都是她的兒子，凝晨可憐她，又替她感到悲哀，可是，她要怎麼幫她呢？
「陛下駕到！」
鴛鸞殿外一聲驚喝喚醒了沉思的凝晨，李夫人慌亂地躲進被中，再度蒙上了頭，喃喃說道：「我不能讓陛下看到我這副樣子，我不能……」
凝晨忽然有些心酸，宮中女人以色事人，色衰而愛馳，愛馳則恩絕。她幫她把被子再拉高一些，忽然說道：「夫人若是希望淘寶網女裝天貓淘寶商城淘寶網女裝冬裝外套www.taobar8.com陛下不會將你遺忘，那就至死也不要拉下被子，甚至連最後一面也不要與陛下相見，讓傾城傾國的李夫人永遠留在陛下的心裡。」
被下的身軀不停地抖動，至死不見心愛的男人，對一個女人來說多麼殘忍，隱忍的嗚咽和悲鳴從被中隱隱傳來，凝晨聽到身後的腳步聲，深吸一口氣，起身看到了劉徹。
劉徹也看到了她，眸中閃過驚訝之色，正欲開口，她行了一禮，從他身邊迅速離去，他輕輕嘆息，轉至床邊……
凝晨覺得胸口發悶，不管什麼時候，宮中的空氣永遠都是這麼混濁，這麼壓抑，這麼讓人難以承受。
她信步走出鴛鸞殿，大門口一角白衣飄然而過，白的炫目，刺傷了凝晨的眼，也刺到了她心裡某個沉痛的所在。
像是中了魔咒，她匆匆追了上去，看到那個熟悉的白色身影時，他已經消失在拐角。
凝晨想也不想再次追去，在幽徑中尋尋覓覓，可她看到的永遠都是一角白衣，一個背影，追至園中，連背影也消失不見。
是她的幻覺嗎？再次回到這個傷心之地，才會想起那個擁有絕世容顏的美男子，才會看到他飄逸挺拔的身姿？可是那身影又是如此真切，韓鄢啊韓鄢，你當真從來都沒有離去嗎？你一直留在宮中，留在每個人的身旁？她仰望天際，窺見藍色天幕中那朵白雲，可是你飄飄的衣袂？
「你在找我嗎？」
身後突如其來的含笑聲音，讓凝晨如石雕般僵硬，心臟也頓時停止跳動。
看她沒反應，男子似乎很失望，怏怏說道：「我以為你在追著我跑，原來是自作多情。」
凝晨嚯然轉身，看到男子那張熟悉的魅惑容顏，百感交集，激動地淚還是掉了下來。
男子看到她的淚，有些迷惑，卻又浮上笑顏，俯身湊近她，「雖然我知道自己是個俊美無雙的美男子，你也不至於激動成這樣吧？」
面對他的調侃，凝晨依然流淚，卻忍不住笑了，「韓鄢，我不是在做夢吧？」
男子皺了皺眉，搖頭道：「你不是在做夢，可我不是韓鄢。」
「啊？」凝晨再度將他上上下下打量一遍，一樣的容貌，一樣的身材，一樣的白衣，「怎麼可能有兩個一模一樣的人？」
男子笑得開懷，「如果是孿生，那就無可厚非。」
凝晨再次吃驚，看了他一眼，眼中閃過一抹失望，韓鄢真的不復存在了，他就死在她懷裡，「你叫什麼名字？」
「韓說。」
「我不知道韓鄢居然有一個孿生兄弟。」她悵然說道。
「你不知道的還有很多。」他的聲音很輕，象是說給自己聽。
凝晨抬頭，看到他眼中一閃而過的憂鬱，再看時，他又是滿眼含笑，雲淡風輕，「那麼姑娘又是誰？我在宮中沒有看到過你。」
「我……我是韓鄢的朋友，對，是朋友。」凝晨思索片刻，肯定地點點頭，他們是朋友，是一起面對過驚險和死亡的朋友。
「朋友？」他笑得曖昧，「據我所知，韓鄢從不跟女人做朋友，女人對他來說，只有一種關係。」
凝晨有些慍怒地瞪著他，「你了解他多少，作為兄弟，你眼中的韓鄢就是那麼不堪？」
「你在生氣？」韓說有些動容地看著她微紅的臉頰，正色道，「我現在相信你是他的朋友。我為韓鄢有你這樣的朋友感到高興，韓鄢若是知道你這樣維護他也會欣慰的。」
眼前的男子有著和韓鄢一樣的玩世不恭，卻也多了絲若有似無的憂鬱，可那眉梢眼角的笑意，眸中流轉的水光，不經意間總能讓她窺見韓鄢的影子，凝晨將目光從他身上移開，怏怏說道：「可惜他不會知道了。」
「他會知道的。」韓說認真說道，看到她眼中的詫異，補充道，「心誠則靈。」
「其實知不知道又有什麼關係，」她抬頭看天，臉上帶著朦朧的笑意，問道：「你相信人死後會進入天堂嗎？我一直覺得，韓鄢就在上面，象神仙一樣，自由自在、快樂地活著。」
韓說不知道什麼是天堂，他只是在凝晨仰望天際之時，深深地望著她，用著難以言喻的複雜眼神，貪戀地看著她素凈的容顏……
鴛鸞殿內傳來一陣騷亂，凝晨忽地一驚，彷彿從夢中驚醒，看了看韓說欲言又止，留下一朵淡淡的笑靨，急匆匆朝殿內跑去。
背後的視線讓她產生一種很怪異的感覺，走至轉角處，她忍不住回頭，蒼翠之間，卻已不見了那抹白色身影。
「黃鶯，夫人怎麼樣了？」殿內一片狼藉，她抓住正往外跑的宮女出聲問道。
「夫人怕是不行了，陛下大怒，我現在去請太醫。」
凝晨徑直往裡走，還未掀起那層紗，便聽到裡邊傳出輕不可聞的音調，「北方有佳人，絕世而獨立，一顧傾人城，再顧傾人國。寧不知傾城與傾國，佳人難再得……」
那是陛下的聲音，很輕，很柔，反反覆復吟唱著，心裡的某一處被深深觸動，對於這個曾讓她敬，也曾讓她恨的君王，此時竟多了些憐憫。
掀簾而入，劉徹正擁著被被子包裹的李夫人，輕輕搖晃，她聽到被子中傳出的艱難呼吸聲，愣了愣，說道：「陛下，讓夫人靜靜躺著吧，您累了，我來照顧夫人。」
劉徹茫然的眼神看了看她，將李夫人平放在榻上，在她耳畔說道：「夫人，朕明日再來看你，你好生安歇。」
劉徹走了，李夫人抑制不住的哭聲在鴛鸞殿內久久回蕩，每個聽到的人，都難掩哀傷。凝晨在她床邊守了一夜，第二日午時，這位絕世而獨立的美人在遺憾中緩緩閉上雙眼，與世長辭。
正是這份遺憾讓劉徹對她念念不忘，不僅以皇后禮厚葬，還命畫師描繪出她的畫像掛於甘泉宮中，她的兩個兄弟也先後被劉徹提拔任命，光耀門楣。她若知道，若干年後，劉徹駕崩之時，追封她為孝武皇后，便會覺得今日所付出的一切都是值得的吧。
北方有佳人，絕世而獨立，這份「絕世而獨立」的凄清，千古之下也只李夫人一人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