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9.快逃

每年夏天，忒涅斯雪山上的冷氣團將越過落基山、橫跨整片西北平原，隨後大約在秋季，會遇見第一座城市並暫時落腳。

鬱積了整個盛夏的雲層，在得到冷氣團的垂幸后，終於化作深秋這場有恃無恐的暴雨。

傍晚時分，雨水將整座戈坦的稜角與色彩沖淡，化作一片濛濛。

雨中，黑色馬車正穿行在下城區積水嚴重的城市公路上，克里斯多夫·李維靜靜地望著窗外。

發現每當馬車經過無辜的路人時，路邊都會出現相似的問候：「長眼沒!」或「瞎啊！」。

直到辨別出怨氣的來源后，李維無奈地叩了叩車廂內壁，「波普先生，雖然不知道落基山有沒有禮節課...，但雨天還是請注意避讓行人，避免濺淋。」

「啊？什麼？」

被冷冷冰雨在臉上胡亂拍打的波普微怔，水漬模糊了他的視線，也灌進了他的耳朵眼兒。

「...沒什麼，再快一些，不然會被有敵意的路人追上來的。」

李維懨懨道。

馬車馭位的波普倒是大概聽見了這句，尤其是聽到「敵人」，他不僅有些緊張。

馬鞭揮動，和雨珠一起砸在馬臀上，而沿街的罵聲也更多了。

車廂里的李維心情有些莫名煩躁，倒不是愧疚，畢竟你不能指望一個邪教徒做什麼道德層面的自我譴責。

他只是單純的有些反胃、睏乏，渾身不得勁兒。

「難道是咖啡過期了？」

李維很少有身體不適的時候，甚至開始擔心是不是吃壞了肚子。

而這諸多癥狀，也令他跟隨菲揚閣下去看樂子的興緻都蕩然無存。

直到馬車駛離勝利廣場，穿過奧斯河來到下城區地界后，李維才隱約捕捉到了不適的源頭。

那種冥冥之中、經由不同次元傳遞而來的負面影響逐漸清晰，似乎來自於...

喬治婭？

如果不出意外，喬治婭此刻正在遭受某種困苦境遇。

這遭遇通過千絲萬縷，隔空影響到了她的締造者——李維。

「難道吃壞肚子的是她？」

李維拄著下巴，望著窗外飛退的雨景。

直到馬車駛進和平大道，馬車速度緩了下來。

跳下馬車，李維對著戰戰兢兢的波普招手：「那就麻煩你，把這輛馬車丟去郊外吧。」

他可不想每次出門就弄一輛馬車回來，再這樣下去，戈坦市的馬車盜竊團伙該吃不上飯了。

波普獃獃看著轉身離去的李維，心中不禁感慨對方的不計前嫌。

感謝您，大度的人類...

然而濕透的斗篷貼在脊背上，冷意卻激醒了他。

這個大人...咳，這個惡魔，就這樣饒恕了一名刺殺者？

只是下令把馬車丟掉...

丟完呢？後面怎麼沒個準話？

他該不會給我下了什麼詛咒，一個鐘頭后就暴斃的那種吧？

可憐的波普就這樣在風雨中凌亂，被自己的精神內耗玩弄於掌心...

遠去的李維如果知道豹子頭先生的腦補，肯定也會驚嘆於對方的智慧。

因為出於那顆被恐虐「賜福」的詭異獸齒，李維能感受到自身與波普的淺淡聯繫。

一種很明確的、從屬與崇尚的關係。

某種程度上可以一個念頭決定其生死，但沒必要。

畢竟波普頭頂冒出的那些黑氣，與李維所「締造」的菲揚、喬治婭一樣，都是純凈的、可以轉化為精神力的信仰之力...

自己似乎在以什麼奇怪的方式收割信仰...

李維拋下心中的胡思亂想，當務之急是回去解決喬治婭的「難題」。

臨近小巷時，一道問候從街邊遞來。

「向您問好，李維醫生，這麼大的雨，您這是去出診了嗎？」

雖然天氣惡劣、行人稀疏，但勤勞的提尼先生風雨無阻，還是出現在自己的固定果攤前。

倒不是為了躲避自家婆娘，單純的是怕鄰居們沒好果子吃，這是提尼先生時常掛在嘴邊的原話，也是他認為的實話。

李維走到果攤帳篷下，拍了拍身上的雨珠，「是啊。」

這也是實話，至少菲揚閣下的確獲得了救助。

「李維醫生，如非必要，還是少出門的好。最近...」

提尼先生面色怪異，左右顧望了空蕩的長街后，憂愁道：「最近下城區好像有點不對勁...今天一整天沒看見真理會成員，反而有不少面生的人在這裡閑逛。」

「是么？」

李維倒是不怎麼詫異，畢竟攤販是細枝末節的信息收集者，他們甚至比一些情報人員更敏銳。

「是啊，今天甚至都沒人來替桑吉夫大人買他最愛的沙果...」

提尼先生小聲絮叨：「而且你看，對面那個躲雨的陌生人，一看就不是好人...正經人誰梳中分吶！」

李維順著提尼先生的目光望去，一道眼熟的、渾身濕透的身影正縮在屋檐下瑟瑟發抖。

即便如此，那人依舊倔強地抬手，遮擋著頭頂的中分和秘金變色龍。

「不得不說，提尼先生，您看人的眼光很准。」

李維聳肩，從提尼這兒借了把雨傘，向著街對面那位來自術士協會的賭友走去。

塞西爾自然不知道自己被對街的兩個傢伙定性為「不正經人」。

他此刻全幅精力放在對那個該死治安官的「祝福」上。

本來兩人在聖瑪麗大教區搜索「伊西斯餘孽」無果，塞西爾是想先回去的。

可那個治安官不死心，硬要去下城區其他地方碰碰運氣...

然而在兩人踏進和平大道后，那治安官卻眉頭一皺，冒雨向特拉福德工業園狂奔而去。

十分鐘后。

「然後就丟我一個人在這兒...」

塞西爾越說越委屈，像是被始亂終棄了一般：「這麼大的雨，我人生地不熟的...還好遇見你了，李維..哎，傘往我這邊靠一點！」

兩人擠著傘，一路小跑拐入巷子，走進了空寂的聖斯曼診所。

今早臨出門時，薔薇小姐說過要去習藝所給弟弟圖克送點厚衣服，想來是因為驟雨而無法趕回。

至於喬治婭...李維能感知到樓上那具瘦小身軀正靠著牆發抖。

但眼下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確認。

將干毛巾遞給塞西爾，李維隨口問道：「所以，你剛說的搜捕『伊西斯餘孽』，是指？」

「那位治安官先生帶了件與『伊西斯教』有關的源質，委託術士協會幫忙搜索其同類的氣息。」

塞西爾將頭頂的秘金變色龍放在櫃檯上，邊小心擦拭著中分，邊得意道：「在這個改良版精神力成分檢測儀面前，任何伊西斯分子將無所遁形！」

「哦？你說的無所遁形，是指這樣嗎？」

李維似笑非笑地指了指櫃檯。

「嗯？哪樣？」

塞西爾放下毛巾，望向櫃檯桌面。

不知何時，那隻秘金變色龍的綠色尾巴早已高高翹立，脖頸昂起。

一雙金屬瞳孔死死瞪著診所二樓。

「呃...」

塞西爾咽了咽口水，沉默片刻后，對著李維瘋狂擠眼，「呵呵，儀器是不是進水了...」

話落，對著李維比起無聲的口型：

「卧槽，快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