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6.年輕的覬覦
自李維意外闖入這個世界，三年來曾兩次親眼見識六階超凡者出手。
上上次是才加入西北戰線，成為聖劍騎士團一員時，李維遠遠見過的那名主戰團的六階大術師，蓄力半個鐘頭后展開領域，蒸發了數百名卡妙巫師。
上次則是初來戈坦，在治安局的鐵窗后見識到了冷冽黑月與遮天紅霞的恐怖對碰。
但無論是前者那大範圍的殺傷陣勢，還是後者華麗、砰然的對拼，對才晉陞三階不久的李維而言，都沒有太多實感。
但今日身處這條殺機四伏...好吧，是殺機張牙舞爪的巷子，真真切切捲入兩名高階超凡者的對峙中。
李維只覺得牙根子都在被壓力反覆拉扯、搖晃。
更何況巷口那個騰空而起的術士協會會長大人，周身空間正被無形、但令人心悸的精神力撕扯，盪起陣陣漣漪。
無數道雨珠裹挾無數道精神力騰地而起，沿著水平線悉數淋來...
在只有李維能看見的視界里，濃郁、甚至粘稠欲滴的詭異黑氣自獸皮卷中析出，盡數融於萊茲皮膚上的紋路。
就連僅三階的李維都能看出，那位邪異盈身的會長先生已經在六階臨界邊緣了...
那麼，身前這位持劍的會長先生，又該如何應對呢？
事實上，桑吉夫的應對很簡單。
砍。
劈坎！
極致的揮劍！
李維在前線見過不少劍士，自然也見過不少劍士揮劍的場景。
但他敢保證，桑吉夫的劍絕對是最為簡單、乃至質樸的招式，速度卻是他所見之中的最快揮砍。
最關鍵的，雖然是幻化而成...
但這他媽，的的確確是一把沉甸甸的雙手闊劍啊！
「如果在戰場上看見單手耍雙手闊劍，還跟你行騎士禮的傢伙，準備好雙手舉過頭頂還禮吧。」
這是塔克團長在聖劍騎士團經常訓斥的原話。
而李維今天總算是有實感了。
那柄劍脊寬大、快趕上李維體重的黑色闊劍，正靈活且凌厲地在橫淋而至的驟雨前高速揮動。
彷彿綻於雨中的、如烏曜石雕琢而成的黑蓮。
雨打蓮瓣，靜謐無聲。
精神力與勁氣交擊的震蕩卻像狂舞的無形猛獸，在巷道的中腰肆虐。
圍牆、窗欞，停於路邊的馬車、驚慌嘶鳴卻不能出聲的駑馬，一切逐漸被濺起的煙塵籠罩。
身形隱於診所門后的李維看得津津有味，但卻絲毫沒有跳入戰局、酣暢淋漓的想法。
總不能直接給自己兩刀，在確保不死的情況下，召喚「舌頭大人」進場收割？
...可以，但沒必要，李維心道。
此時的他，只不過有些替那位酒糟鼻大叔...哦，也就是替萊茲閣下擔心。
因為黃雀在後的萊茲閣下，似乎並未能在一開始就壓制住重傷的桑吉夫。
準確來講，桑吉夫「頑強」抵抗住了來勢洶洶的領域攻殺。
看來接近六階，畢竟不是真的六階啊，萊茲的低配版領域之力還是差點意思。
如果真不用自己摻和進去，那...
萊茲閣下一身肥美的黑氣，該如何優雅地收下呢？
然而插旗的因果律在任何世界都是通用的。
就在李維心中「加油啊，放術式的大叔叔」時，巷子里濺起的塵霾逐漸歇停下去。
持劍揮舞的桑吉夫眼神一冷，竟然放棄逐漸傾斜的防禦局勢，右腿猛蹬。
黑色魅影刺破兩人中間的塵霄，攜帶雷霆威勢劈砍而至。
嘭！
大地的劇烈顫抖與悶哼響起。
「別急，我的老朋友。」
萊茲的聲音自巷子那頭遞來。
明明相隔不遠，但聲音似乎傳遞了很久，甚至盪起一層又一層的迴音。
而欺身上前的桑吉夫，攜帶足以劈倒護城牆的一劍，竟然就這樣落空。
闊劍的劍尖將路面剖開一道深壑，溝壑盡頭與萊茲的距離，正好是一個巷道的長度。
桑吉夫竟還站在診所門前，似乎先前的激射而只存在於設想，他並未邁出過哪怕一步。
「控物領域？」
身體和劍不會欺騙自己，桑吉夫第一時間反應過來，自己確實是衝刺向前了...
但卻如同棋子般，又被挪回了起點。
「你不是知道的么，我的精神力特性就是控物。」
萊茲似乎對支配一名六階劍士的精神力並不如何欣喜。
相反的，他面色有些許厭惡，手指翻飛間，雨珠在指縫裡順滑穿梭，「不得不說，精神力充盈的感覺並不美妙，於我而言更像是爬滿脊背的滑膩蠕蟲...」
見桑吉夫晦澀神情，萊茲恍然，拍了拍額頭道：「哦，這事你應該不知道。可能是父母雜交的血脈原因，又或者是我母族的血源詛咒...總之，我可能對精神力有些...呃，過敏？」
一邊說著，萊茲一邊撩起袖管，在布滿紅疹的皮膚上抓撓，直至指甲破開皮膚，繪上道道殷紅。
戈坦術士協會的會長、三十年前的術士之星、腳踩六階門檻的高階超凡者，居然視精神力為穢物！
如果遠郊紅色大樓里的那些浸淫於巫獸、精神力領域的研究員或解剖員在場，必然會被這駭人的消息驚掉眼鏡。
然後再撿起眼鏡，不要命地湧上前來，近距離研究、並嘗試深入研究他們的會長大人...
所幸他們不在此處，免於性命之虞。
而這個消息的震驚，也只能悉數被桑吉夫和李維分攤、消化。
桑吉夫臉上的陰鬱愈發濃厚了，以他對這位「外熱內冷」的老友了解...
如此自爆隱秘，局勢已經向著殺人滅口、不死不休又邁出堅定一步了。
而門后的李維，雙眸中招搖的小手...簡直就要呼之欲出了！
一個能兼容邪異黑氣而不詭化的「人類」，一個抗斥精神力但卻修習數十年之久的巔頂術士...
毫無疑問，無論萊茲先生個人意願如何，李維已經堅定的、單方面的將酒糟鼻大叔填進病人名錄了。
凌空懸於巷子另一頭的萊茲將兩人面色盡收眼底。
桑吉夫的陰沉他明白，也是他樂於看到的。
只不過那個躲在門后的年輕術士醫生，那隱藏在驚懼表情之後的...是貪婪么？
優勢在我的情況下，萊茲心底卻升起一抹疑惑...
那個年輕人，到底在覬覦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