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_第4章 蛇
薛景山是與他母親薛劉氏一起來的。
劉氏今年四旬有餘，穿戴得體，眉眼柔和，望之可親。
她的這張臉，曾經把江碧桐騙的團團轉，還真以為自己攤上了個世上最好的婆婆。
面對著前世的婆婆，江碧桐從善如流的見了禮，之後便守在母親葉氏身邊。
薛景山不由得皺眉，覺得江五姑娘今兒對自己似乎格外冷淡。
「五妹妹今兒給祖母準備了什麼賀禮啊？」江碧棈問道。
江碧桐特意賣了個關子：「待會姐姐就知道了。」
大姐姐江碧柳送的是精緻的紫檀木盒子，盒面上雕著菱花圖紋，包著金角。盒子打開來，裡頭是一對象牙柄鏤花的福壽正春團扇。
江碧棈送的是青石萬年的盆景。
很快便輪到了江碧桐。
席上的人也不約而同的看向了江碧桐所在的方向，這其中已經有人猜到了薛景山要提親，畢竟薛江兩家關係極好，早些年便有了結親的意思，眼下江家大姑娘已經出嫁，二姑娘四姑娘還在為父守孝，一兩年內是無法出閣，三房的兩個姑娘歲數還小，那可不就剩五姑娘一個了？
於是，瞄向薛景山的目光多了起來。
江碧桐十分淡然的將木盒正前方的木板從上頭抽了出來，裡頭是竹絲編的細網，裡頭的東西出不來，還能讓外面的人清楚看見裡頭的情形。
當看見那條盤著身子沖自己吐著信子的蛇時，江老夫人好懸一口氣沒上來，抓著扶手的手陡然用力了幾分，臉白如紙道：「桐丫頭，這是個什麼意思！」
膽小的三房嫡女江碧杉驚呼一聲，江碧棈早已經蒙住了眼，再看江碧梅，她慘白著臉後退兩步，不偏不倚的踩到了周氏的腳，令周氏一聲痛呼。
賓客們可好奇壞了。
究竟是什麼稀罕玩意兒，把這一家女眷嚇成了這個模樣？
葉氏順了口氣，輕聲說道：「桐兒，不得無禮，今兒是你祖母的生辰！」
「女兒知道啊。」江碧桐眨巴著水靈靈的大眼睛，乖巧答道：「女兒記得祖母屬蛇，便想著討巧，弄了個適合祖母的活物，讓祖母養著解悶吧！」
此話一出，眾賓客皆吃驚不已。
這堂堂侯府嫡女，竟然在自家長輩的生辰禮上送一條蛇？
真是…膽大啊！
江老夫人很想發怒，可念著賓客在場，不能丟了顏面，於是鐵青著臉說：「好了，你這也是一番心意，拿下去吧。」
台階她已經給了，這件事她也不屑過後找麻煩，反正外人議論也只能是說侯府嫡女不知禮數，並不會埋汰到她這個做祖母的頭上去。
可誰知江碧桐不僅沒有收了木盒下去，反而將木盒最上層的木板也抽了出去，伸手進去捏著那蛇的腦袋便將蛇提了出來。
蛇身在空中甩著不小的弧度，江碧桐另一隻手放下木盒，擁著蛇身讓它盤在自己的胳膊上，笑盈盈道：「祖母還沒說喜不喜歡孫女的賀禮呢！孫女特意給您挑了一條色彩鮮艷的，您瞧它多精神，祖母親近親近？」
色彩鮮艷的…蛇？那不就是毒蛇嗎！
薛景山聽聞這話，不由自主的把目光投向了少女纖細的手上。
嫩紅色的丹蔻染在指甲，陽光下只見流光溢彩。
可那條似乎不甘被捏住腦袋的蛇真是駭人，他平生連親手碰過蛇都未曾過，哪裡見識過貴族嫡女親手捉蛇的？
想到此處，他不由得又看向了自己的母親。
劉氏面色鐵青，原本打算今天向江家提親，可江碧桐這般做法，打亂了她所有的計劃，如何還能張的開嘴說提親二字？
看來還是另作打算吧！
江老夫人氣都有些喘不勻了。
江堯此刻剛應付完外頭剛到的賓客，回到正廳卻見女兒親手捏著一條蛇，嚇得脫口而出：「桐兒，你快放手！」
江碧桐故作恐慌的回過頭去，手中的蛇落在地上，扭曲著身體向一旁爬過去。
被蛇直面爬來的周氏嚇得連連大喊，也顧不得名聲和臉面了，毫無形象的跑開，企圖躲到台階上去。然而那條蛇卻像認定了她一般，直直的跟在身後。
江老夫人眼看著二兒媳跑向自己，驚得頓時站起身來，劈手就是一耳光打過去，怒道：「你瘋了你！」
周氏站定了身子，恐懼久久不散。
那條蛇終歸沒有跟上台階，很快便被手快的小廝抓住，帶了下去。
兩人丟了大臉，江老夫人平日擺出的慈祥模樣煙消雲散，周氏更是因當著大半個京城的女眷面兒被打了耳光而面含羞愧，恨不能找個地縫鑽進去。
葉氏急急走上台階來，白嫩的臉上有些紅暈，不知是氣得還是嚇得，求饒道：「請母親恕罪！桐兒也是一片好心，哪裡能想到沒抓穩那條蛇，母親您可千萬別動怒！」
她清楚自己這位婆母的心思，今天的事怕是不能善了，最後肯定會落在女兒身上。
江老夫人狠狠瞪著葉氏，狹長的眼睛又一瞟江堯，恨聲道：「瞧瞧你們養的好女兒！」
話必，眾人只見江碧桐忽然跪下，大哭道：「都是孫女不好！本想著平日里笨重，今日討巧一回，不承想竟然嚇著了祖母，孫女該死！」
「住嘴！大喜的日子可不許把死活掛在嘴上！」江堯訓斥道。
江碧桐微微咬著下唇，一派不知所措的模樣，瞧著讓人好生可憐。
然而那些親眼見到她捉蛇的人，怕是並不覺得她有什麼可憐的。
哪家的大家閨秀動不動把蛇往胳膊上纏啊？
不遠處的牆頭上，虞珩眼角微抽。
看來他料想的不錯，心愛的女人也跟著他一起回來了。
前世他看的清清楚楚，這位江老夫人眼裡只有自己，不論是親兒子還是親孫女，在她眼裡還不如自己的一根手指金貴。
剛剛清醒過來便這樣做，不僅狠狠出了口氣，讓這老太婆生辰過不好，還拐著彎的躲避了一次薛家的提親。
想到薛家，虞珩的眼神十分不善的看向了薛景山所在的方向。
男子身穿青色長袍，衣裳上的花紋全是由金線縫製，貴氣不凡。
但落在他眼裡，那看起來人模狗樣的東西，是他今生前世的敵人。
若是他娶了小桐，肯一心待她好，或許虞珩還會對他另眼相待幾分，哪怕是這輩子他也願意給薛景山一些方便——只是不會再把小桐讓給他而已。
然而前世的事薛景山做的簡直不配叫人，每每想起，虞珩都恨不能掏把刀子出來，一刀刀把薛景山割開來看，看看他究竟是不是個有血有肉的玩意兒。
感受到眾人帶著審視的目光，江老夫人畢竟要為自己的名聲著想，只好鬆了鬆緊綳的面孔，對著江碧桐說：「我也知道你是一片好意，罷了，起來吧。」
江碧桐聞言抬起頭來，破涕為笑道：「祖母原諒孫女啦？」
「根本也沒怪罪你。」江老夫人梗著喉嚨把這句話吐出來。
她年歲已高，何苦因為一個小丫頭壞了自己半輩子的名聲？
江碧桐也是算準了這點，知道江老夫人並不會如何懲罰她，所以才這樣做。
年輕時江老夫人曾被蛇咬過，這件事只有幾個兒子知道，江碧桐作為小輩完全不知情，還是前世陰差陽錯下，聽江堯提起的。
餘光看向坐在一旁的薛劉氏，只見她面色發青，一派想說些什麼卻又張不開嘴的模樣，江碧桐只覺得好笑，特意轉頭問道：「薛伯母身子不舒坦嗎？」
「沒有，沒有。」薛劉氏樂呵呵的答著，眼神卻閃躲不已。
那些個看熱鬧的恨不能把眼珠子貼到薛劉氏身上去，心裡頭一陣冷笑。
誰不知道薛家惦記江家嫡女？如今這麼好的機會，卻因為那面子死活不張口，若想娶是她們家的女兒，她們才不願意把女兒嫁給這樣沒有擔當的人家！
薛劉氏也知道她們是怎麼想的，可哪怕是這麼多人的眼神把她推到了懸崖邊上，這件事她也不能先張口！
此事江碧桐丟了大臉，這會兒她開口江老夫人很可能不同意，觸了人家過生辰的霉頭還想娶人家犯了事的孫女？江老夫人這關可鐵定不好過！
更不用提江堯還在場，自古以來婚嫁之事都是父母之命，江堯一句不同意，那所有心思全都白費，不如先冷靜一番，待這件事的風波過去了再說。
想讓她撿一個正值風口浪尖的兒媳婦回去？她還不願意呢！
碟子里的魚肉已經涼了，江碧桐貼心的為薛劉氏又夾了一塊魚肉，說道：「薛伯母別吃涼的，當心壞肚子。」
堂堂嫡女說話做事如鄉野村婦一般，真是讓薛劉氏不喜。
可即便如此，那塊溫熱的魚肉還是被她咽了進去。
回到榮壽堂，江老夫人只覺得頭疼欲裂，恨聲道：「桐丫頭是在故意給她老祖宗難堪！」
江堯面色閃躲：「母親您誤會了，桐兒不會有這個意思。」
「她不會？」江老夫人冷哼一聲：「你是人家親爹，可不向著自己親閨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