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棋子
王老夫人皺了皺眉:「鳳哥兒又胡說。你姑姑何時冤枉過你?」
「怎麼沒有?」王熙鳳的眼睛都紅了,委委屈屈地挪到了余氏身邊,牽著她的衣襟道:
「我聽見了的!
「姑姑上回回來,就跟嬸子說,說什麼我去榮國府時,跟賈家的璉二哥甚是投契……
「可我到現在,只跟那位璉二哥在賈家老太太跟前見過一次,聽他和寧國府的珍大哥哥說話不守禮,我還出聲駁斥了。
「我跟他哪來的投契?!
「姑姑這不是冤枉我是什麼?」
王熙鳳說著便哭了,拉著余氏的衣襟,卻對王老夫人哭道,「我知道我父母兄長不管我,唯有祖母和二叔嬸子疼我,我不該給家裡添亂。
「可姑姑這樣冤枉我,還說什麼要跟賈家接著結親,非我不可——
「我那會兒可還沒被撂牌子呢!
「這個話若傳出去,我的名聲被毀不值什麼,我投了河就完了!
「可王家若是被問罪,說到底,敢情是我不要臉,成了害家精呢?!
「這個罪名,我一個十三歲的黃毛丫頭,腿軟肩薄的,我可背不起!
「祖母,您是王家的老祖宗,可不是她賈家的!您得給孫女兒做主!」
這一番話,又哭又鬧,卻又有理有據,王子騰頓時聽得頭疼,皺起眉來。
王老夫人也被連架帶堵,一時臉色鐵青說不出話,只拚命地捻著手裡的念珠。
唯有餘氏,一字一句都聽了進去,面沉似水,看向賈王氏:「大妹,鳳哥兒跟了我五年,被我慣壞了。
「她在家裡受寵,自來不會扯謊,有甚說甚。
「加上關乎名節性命,小孩子家家的,幾句玩笑話也當了真,嚇壞了,衝撞了你了。
「您別惱她,我替她給你陪個不是罷!」
話都是軟話,但眼神卻似刀子一般,直直地往賈王氏的眼睛里戳!
然而,賈王氏卻無比平靜地轉開目光,直接看向自家兄長:「此事咱們早就議過,也說好了的。」
王子騰擰眉,剛想開口,抬眼看見王熙鳳還在旁邊站著,紅紅眼睛委屈巴巴,嘆了口氣,道:
「鳳哥兒先回去罷。
「今兒大人這裡有正事,等忙完了,你嬸子再去瞧你。」
王熙鳳委屈極了,張了張嘴,卻又低下頭去,似是不敢多說什麼。一一跟在場的長輩們行禮告退,磨磨蹭蹭地走了出去。
屋裡的人會接著算計她,這一點,她早就知道了。
前世就是這樣。
採選時她聽話地化了個醜醜的妝容,安安靜靜老老實實,走了個過場,連初試都沒過便被送回了家。
再然後她便跟榮國府長房長孫賈璉定了親。
又三年,待賈家的元春安安穩穩地成了新帝新后的女史,她便嫁進了賈府。
賈家的女兒進宮當娘娘,王家的女兒進賈家當日後的主母,好處兩家一起分。
她?
呵呵。
一枚棋子而已。
王熙鳳出了正房,貼身丫頭平兒、安兒忙上前來,陪著她回自己的住處。
王家如今有兩個哥兒、兩個姐兒。
除王熙鳳之外,便是堂兄王義、王禮和堂妹王嘉鸞。
其中嫡長子王義十五歲、庶次子王禮十四歲。兩兄弟早就搬到外院去住了。王義甚至都開始跟著王子騰進軍營操練。
而王嘉鸞乃是王子騰和余氏的幼女,年方八歲,天真爛漫。
如今王熙鳳便與王嘉鸞住在一個院子里,她住西廂房,王嘉鸞住東廂房。
今天思緒正繁亂,她不想回去被堂妹胡攪蠻纏,便慢慢地沿著甬路往後園走。
平兒和安兒小心地跟著。
進了後園荷花池的亭子里坐下,王熙鳳托著腮,看著池子里發起了呆。
她自幼便被當做男孩兒教養,跟著父親兄長,還沒桌子高便開始學拳腳。
可惜到了八歲,本該開始請女夫子讀書時,她父母兄長卻忽然都回了金陵老宅,只把她一個人留在了京城。
那之後,便再沒人管她了。
她就天天玩。上樹掏鳥、下池摸魚,召集了小廝丫頭們打泥巴仗。
甚至女扮男裝假裝家丁,從後門溜出去,到奴僕院子外頭圍觀她們吵架撕打看西洋景兒。
祖母跟前,只要每日晨昏定省即可。
嬸子也只是每日睡前來她屋裡說一句「缺什麼讓丫頭去找我」。
哪怕是她在外頭看熱鬧被卷進去,跟著人家學潑婦罵街,被抓包了送回來,也只是挨幾句罵,從沒人動過她一根手指頭。
她一直以為,這是王家上下對她的無限溺愛。一直到十二歲那年那天,她從榻上睜開眼,一切如夢初醒。
前世那些使盡心力、左支右絀的艱難日子,令行禁止、草菅人命的跋扈揮霍,走馬燈一樣在她腦子裡轉。
還有地府里受過的無數酷刑……
王熙鳳深深地吸了口氣。
「喵~」
一隻黑貓優雅地不知從哪裡慢慢走來,輕盈地跳上石桌,蹲在了她眼前。
王熙鳳這才回過神來,莞爾一笑,指節發白的手伸出去,微微用力地摸著貓頭給它順毛,又逗趣著問:
「喲,今兒難得!敢是家裡沒有鳥兒給你追了?!」
黑貓眯了眯眼,別開臉。
平兒和安兒都笑:「到底是姑娘養的親,烏金一會兒瞧不見姑娘就到處找。」
正說著,一隻伯勞飛了過來,落在亭子邊上,嘰嘰喳喳地叫。
平兒和安兒忙都停了說笑,看向王熙鳳。
王熙鳳滿面笑意地抬頭看著那隻鳥,等它叫完了飛走了,才嘆了一聲:「真好聽!」
「老爺當年就總說姑娘與眾不同!
「人家都聽養的畫眉、百靈、點頦什麼的唱。可姑娘卻偏不,只愛聽這些飛來飛去的野鳥兒的叫。」
安兒歪頭笑道,「說來也奇怪,這些鳥兒們也愛跟著姑娘,叫給姑娘聽!」
平兒便捂著嘴低聲笑道:「要不怎麼咱們老爺給姑娘起的學名帶個鳳字呢?」
王熙鳳便站起來準備回房,又瞪她們倆:「少胡說,看別人聽見當了真!
「我就要進宮了,這話傳開,咱們主僕可是死無葬身之地!」
平兒吐吐舌頭,屈膝稱是。
黑貓烏金也站起來,伸伸懶腰,看著平兒:「喵~」
平兒皺皺眉:「怎麼就這樣懶?每天定要我抱著回去才行!」
說著話,卻無奈地上前,抱起了黑貓。
嗯,還是這樣舒服。
黑貓蹭了蹭耳朵,安靜地伏在了平兒的胸前懷中。
王熙鳳嗤笑一聲,漫聲道:「還能是怎麼回事?你慣的唄!
「打從開始養它,你就抱進來抱進去的,它可是知道怎麼著才最舒服呢!」